旧识

    叶俊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

    三个月零七天。他在影渊里走了三个月零七天,遇见过疯子,遇见过怪物,遇见过想吃他的人,遇见过想救他的人,遇见过更多什么都没说就直接动手的人。他学会了很多东西——怎么找水,怎么找吃的,怎么从别人的眼神里看出杀意,怎么在逃跑的时候不回头。

    但他没学会怎么找到夏树。

    这个世界太大了。不是地理上的大,是那种……没有边际的大。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片废墟后面是什么,不知道下一条路通向哪里,不知道前面那个人是活人还是死人,是朋友还是敌人。你只能走。一直走。直到走不动的那天。

    叶俊在一堵断墙下坐着,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

    那是三天前从一个死人身上翻出来的。那人死得很干净,身上没有伤口,只是闭着眼靠在墙上,像是睡着了一样。叶俊在他身边坐了很久,最后说了声“谢谢”,把他口袋里的干粮拿走了。

    干粮很硬,咬起来硌牙,但有股淡淡的咸味。叶俊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吃完之后,他站起来,继续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他只知道,每次他停下来问自己“往哪边走”的时候,心里会有一个很模糊的感觉——像是有人在那边,在某个方向。

    他跟着那个感觉走。

    三个月了,那个感觉一直没断过。

    第五天之后,干粮吃完了。

    叶俊开始饿。

    饿的感觉他熟悉。在原世界里加班到深夜的时候,他也饿过。但那时的饿是可控的——知道再过两个小时就能回家,知道冰箱里有泡面,知道饿不死。

    这里的饿不一样。

    这里的饿是真的饿。那种从胃里往外烧的、把整个人掏空的、让你看什么都像食物的饿。叶俊见过饿疯了的人。他们蹲在路边的死人旁边,用石头砸开骨头,吸里面的骨髓。他们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纯粹的、原始的欲望。

    叶俊不想变成那样。

    他开始找别的东西吃。那种灰白色的苔藓,嚼起来像纸,但能顶一会儿。那种长在石头缝里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虫子,烤熟了之后有一股焦香味。他甚至还吃过一次蜕生种的残骸——不是他杀的,是别人杀的,剩下一些边角料。那东西吃起来像生肉,带点腥甜,但能顶三天。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人。这是怪物。

    但他知道,如果有一天真的饿到不行,他也会变成那种蹲在死人旁边的人。

    他希望那天永远不要来。

    第七天,他遇见了那群人。

    他们从一片废墟后面转出来,有七八个,手里提着各种武器。为首的是一个光头,脸上有一道疤,眼神像狼一样。

    叶俊看见他们的第一眼,就知道跑不掉了。

    他站在原地,等着。

    那群人围上来。光头打量着他,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最后目光落在他鼓囊囊的口袋上——那里面是他这几天攒下来的苔藓和虫子,还有一小块蜕生种的残骸。

    “新来的?”光头问。

    叶俊点点头。

    光头笑了。那笑容让叶俊想起原世界菜市场里那些盯着肉的屠夫。

    “有吃的?”

    叶俊没有回答。

    光头往前走了一步。

    “问你话呢。”

    叶俊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慢慢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块蜕生种的残骸。

    光头眼睛亮了。他一把抢过去,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蜕生种?”他眯起眼,“你杀的?”

    叶俊摇摇头。

    “捡的。”

    光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不管是谁杀的,现在是老子的了。”他把那块残骸揣进怀里,又看向叶俊的口袋,“还有吗?”

    叶俊没有说话。

    光头往前逼了一步。

    “我问你还有吗?”

    叶俊后退一步。

    那群人跟着往前逼了一步。他们把他围在中间,像一群狼围着一只羊。

    叶俊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他闭上眼,等着那只手落下来。

    但那只手没有落下来。

    一声闷响。

    他睁开眼,看见光头跪在地上。他的腿弯处开了一个口子,血正在往外涌,但他没有叫,只是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

    不对。不是吓住了。是动不了。

    叶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人站在五米外。

    很高。很瘦。穿着灰扑扑的衣服,但站得很直,像是站在自己的客厅里一样自在。眉眼温和,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看着那群人,看着跪在地上的光头,看着那摊还在扩散的血。

    然后他笑了。

    “七八个人,围一个。”他说,“有意思吗?”

    光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的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长的伤口,血正在往外渗,但不多——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只破了一点皮。

    但就是那一点皮,让他不敢动。

    因为那个人就站在五米外,笑眯眯地看着他。

    叶俊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儿见过。

    那个人走过来,从那群人中间穿过,像是他们不存在一样。他走到叶俊面前,低头看着他。

    “没事吧?”

    叶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笑了笑,转过头,看着那群人。

    “还不走?”

    光头第一个动。他爬起来,捂着腿上的伤口,一瘸一拐地往后跑。其他人也跟着跑。不到十秒,那群人全跑光了,只剩下几摊还没干的血。

    叶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他。

    “不认识我了?”

    叶俊盯着他的脸,拼命在脑子里搜索。那眉眼,那笑容,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气质……

    “茶水间。”那人提醒他。

    叶俊愣住了。

    茶水间。

    公司茶水间。

    那个偶尔来公司、总是泡在茶水间、见了谁都笑一笑的——

    “谢……谢未?”

    谢未笑了。

    “记性不错。”

    叶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人,这个在原世界里和他毫无交集的人,现在站在影渊的废墟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怎么……”

    “怎么在这儿?”谢未替他把话问完,“怎么活下来的?怎么正好碰见你?”他顿了顿,“问题太多。先找个地方坐下说。”

    他转过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发现叶俊没动。

    他回过头。

    “走啊。还是你想在这儿等那群人再回来?”

    叶俊愣了一秒,然后跟上去。

    他们找了一个半倒塌的建筑,在角落里坐下。

    谢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叶俊。

    “吃。”

    叶俊打开布袋。里面是一些肉干,干硬,带着一股烟熏味。他看了谢未一眼。

    谢未靠在墙上,闭着眼,像是不存在一样。

    叶俊咬了一口肉干。很硬,很难嚼,但很香。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这是什么东西?”

    “蜕生种。”谢未没有睁眼,“干的。能放很久。”

    叶俊的嘴停了一下。

    谢未睁开眼,看着他,笑了。

    “怎么,嫌恶心?”

    叶俊摇摇头,又咬了一口。

    “饿了什么都吃。”

    谢未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在这个世界多久了?”

    “三个月零七天。”

    谢未挑了挑眉。

    “三个月零七天,还能说出‘饿了什么都吃’这种话。”他顿了顿,“有点意思。”

    叶俊不知道这有什么意思。他只是继续嚼着那块蜕生种肉干,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谢未看着他,忽然问:

    “你在找谁?”

    叶俊的动作停了一下。

    谢未没有追问。他只是靠在墙上,等着。

    沉默了很久。

    叶俊把最后一口肉干咽下去,说: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室友。”

    谢未挑了挑眉。

    “室友?就为了一个室友,你在这个世界走三个月?”

    叶俊没有说话。

    谢未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个人,”他问,“叫什么?”

    叶俊沉默了几秒。

    “夏树。”

    谢未的眉头动了一下。

    “夏树?”

    叶俊抬起头。

    “你认识?”

    谢未没有回答。他只是靠在墙上,看着头顶那一片灰红色的天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叶俊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谢未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

    叶俊愣了一下。

    “去哪儿?”

    谢未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叶俊看不懂的光。

    “去找你的夏树。”

    他们走了七天。

    七天后,叶俊发现了三件事。

    第一,谢未很强。不是那种张扬的强,是那种……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强。一路上遇见的麻烦,他解决得云淡风轻,像是随手赶走几只苍蝇。叶俊问过他一次,他的能力是什么,他笑了笑,说:“会一点小把戏。”

    第二,谢未很怪。他对什么都不在意——吃的,住的,走哪条路,有没有危险。但他对叶俊在意得有点奇怪。不是那种“保护”的在意,是那种……一直看着,一直跟着,偶尔问几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的在意。

    第三,谢未认识夏树。

    或者至少,听说过夏树。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山洞里休息。叶俊睡不着,看着洞外的灰红色天空发呆。谢未靠在墙上,闭着眼,忽然说:

    “那个人,夏树,他在找一个女孩。”

    叶俊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谢未没有睁眼。

    “听说的。影渊里很多人都知道。有一个疯子,带着一个蜕生种,到处找一个叫小雅的女孩。”

    叶俊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见过他?”

    “没有。”谢未睁开眼,“但听说过。他杀了不少人。”

    叶俊沉默了。

    谢未看着他。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他也变成那种人。”

    叶俊想了想。

    “他不会。”

    “为什么?”

    叶俊没有回答。

    谢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又闭上眼。

    “行。”他说,“信你。”

    第八天的傍晚,他们遇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路中间,背对着他们,面前放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长袍,头发花白,背有些驼。

    叶俊走近的时候,他转过头来。

    一张很老的脸。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他看见叶俊,又看看谢未,笑了。

    “有意思。”

    叶俊愣了一下。

    “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他。他只是看着谢未,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玩味。

    “丧钟帮的。”他说,“血荆棘。听说过。”

    谢未笑了。

    “我也听说过你。海涅德。”

    叶俊愣住了。

    海涅德?那个夏树提起过的、那个神秘的、那个好像知道一切的人?

    海涅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们在找人?”

    谢未没有说话。

    海涅德看着他,又看看叶俊。

    “那个叫夏树的?”他问,“还是那个叫小雅的?”

    叶俊的心跳加快了。

    “你知道他们在哪儿?”

    海涅德笑了。

    “知道。也不知道。”

    “什么意思?”

    海涅德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叶俊。

    那是一块布。很旧,很脏,但上面绣着什么东西——一个人形,模糊的,看不太清。

    “这是什么?”

    “一个人。”海涅德说,“一个也在找人的人。”

    叶俊看着那块布,不明白他的意思。

    海涅德转过身,开始收拾地上的那些东西。

    “往东走。”他说,“走三天。有一片黑色的废墟。那里有人在等你。”

    叶俊还想问什么,但海涅德已经提着袋子,慢慢走远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废墟尽头。

    谢未走到他身边。

    “去吗?”

    叶俊沉默了几秒。

    “去。”

    三天后,他们看见了那片黑色的废墟。

    是真的黑。不是被烧过的那种黑,是那种……从骨子里黑出来的东西。建筑是黑的,地面是黑的,连天上那片灰红色,照到这里都变成了暗紫色。

    叶俊站在废墟边缘,看着那些黑色的建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谢未也感觉到了。他的表情第一次变得认真起来。

    “有人。”他说,“很多。”

    叶俊握紧拳头。

    他们走进去。

    废墟很深。街道很窄,两边的建筑高耸着,把头顶的天空挤成一条细缝。脚下是黑色的碎石,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们看见了第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路中间,背对着他们。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衣服,身形瘦削,肩膀微微驼着。

    叶俊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背影……

    他慢慢走过去。

    那个人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身。

    一张年轻的脸。瘦了,黑了,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

    叶俊的呼吸停住了。

    “夏树……”

    夏树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叶俊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惊讶,像是平静,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叶俊。”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叶俊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找了三个月,走了三个月,差点死了三个月,现在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想骂他。想打他。想问他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告而别。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你他妈……”他的声音有些抖,“瘦了。”

    夏树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你也是。”

    他们在一栋黑色的建筑里坐下。

    叶俊一直在说话。说这三个月他怎么活的,遇见了什么人,差点死过几次。说他怎么学会找水,怎么学会躲人,怎么学会吃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说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夏树了。

    夏树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阿壳缩在角落里,那双巨大的黑眼睛一直盯着叶俊。叶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冲他笑了笑。

    “你好。我叫叶俊。”

    阿壳歪着头,没有回答。

    “他不爱说话。”夏树说,“但他人不坏。”

    叶俊点点头。他看着阿壳,想起谢未说的那些话——蜕生种,吃人的怪物。但眼前这个男孩,除了那双眼睛太黑太大,看起来和普通孩子没什么区别。

    “小满呢?”夏树问。

    叶俊愣了一下。

    “谁?”

    夏树沉默了几秒。

    “一个女孩。跟我走了一段。”

    叶俊摇摇头。

    “没遇见。”

    夏树没有说话。

    谢未靠在门口,一直没有开口。但他一直在看夏树,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一种叶俊看不懂的东西。

    终于,夏树看向他。

    “你是谁?”

    谢未笑了。

    “谢未。丧钟帮的。”

    夏树的眉头动了一下。

    “丧钟帮?”

    “路过。”谢未说,“顺便送他过来。”

    夏树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未也看着他。

    两个人在沉默中对视了几秒。然后谢未先移开目光。

    “有意思。”他说,“你比我想象的……”

    他没说完。只是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叶俊愣了一下。

    “你去哪儿?”

    谢未没有回头。

    “外面等着。你们聊。”

    他走出一段路,消失在黑暗里。

    房间里只剩下叶俊、夏树和阿壳。

    沉默了很久。

    叶俊先开口。

    “你找到她了吗?”

    夏树没有说话。

    叶俊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夏树?”

    夏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找到了。”

    叶俊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呢?”

    夏树没有回答。

    叶俊等了一会儿,又问:

    “她在哪儿?”

    夏树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下面。”

    叶俊愣住了。

    “什么?”

    “下面。”夏树重复了一遍,“影渊的底。”

    叶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夏树,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了。不是更疯,是……更空。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你见到她了?”

    夏树点点头。

    “她……还好吗?”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她说她在等我。但……”

    他停住了。

    叶俊等着他继续说。

    但夏树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阿壳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夏树身边,在他旁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夏树,像一只守着主人的狗。

    叶俊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孩,这个蜕生种,这个吃人的怪物——他在保护夏树。

    用一种他可能自己都不懂的方式。

    叶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夏树。”

    夏树抬起头。

    叶俊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陪你。”

    夏树愣了一下。

    “什么?”

    “我陪你。”叶俊说,“你找她,我陪你找。你下去,我陪你下。你去哪儿,我陪你去。”

    夏树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为什么?”

    叶俊想了想。

    “因为你是我朋友。”

    夏树沉默了。

    阿壳在旁边看着他们,那双巨大的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他不懂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他永远也进不去的东西。

    那东西叫“过去”。

    谢未在外面等了很久。

    他靠在墙上,看着那片黑色的天空,听着里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叶俊出来了。

    “聊完了?”

    叶俊点点头。

    谢未看着他。

    “怎么样?”

    叶俊沉默了几秒。

    “他要下去。”

    谢未挑了挑眉。

    “影渊的底?”

    叶俊点点头。

    谢未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叶俊,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比刚见面的时候还亮。

    “你要陪他?”

    叶俊点点头。

    谢未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知道下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

    “你知道下去可能回不来吗?”

    “知道。”

    “你知道他找的那个女孩,可能已经……”

    “知道。”

    谢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他说,“我陪你们。”

    叶俊愣了一下。

    “你?”

    谢未耸耸肩。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下去看看,下面有什么。”

    叶俊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未转过身,往前走。

    “走啊。”他头也不回地说,“早点下去,早点完事。完事了,我请你们喝酒。”

    叶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在茶水间遇见这个人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笑着打个招呼,然后转身走掉,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但现在,这个人站在这里,说“我陪你们”。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他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有人愿意陪着你,就是最珍贵的东西。

    他转身,走回那栋黑色的建筑。

    夏树还在里面,坐在黑暗里。

    阿壳在他身边,安静地靠着。

    叶俊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

    夏树看着他。

    叶俊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前方那一片黑暗,说:

    “谢未也去。”

    夏树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

    叶俊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是闲的吧。”

    夏树没有说话。

    但叶俊感觉到,他身边的那个身体,好像放松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走。

    夏树说,等天亮。虽然这里没有天亮,但他说等,那就等。

    叶俊靠着墙,闭着眼,但没有睡。他听见阿壳在角落里发出轻微的呼吸声,听见谢未在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听见夏树在他身边,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树忽然开口:

    “叶俊。”

    叶俊睁开眼。

    “嗯?”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

    叶俊愣了一下。

    他认识夏树这么久,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两个字。

    他看着夏树的侧脸,看着那被黑暗勾勒出的轮廓。

    “谢什么?”

    夏树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前方那一片无尽的黑暗。

    叶俊也没有再问。

    他只是靠回墙上,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

    “不用谢。”

    黑暗里,夏树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一切又归于安静。

    第二天——如果这里也有第二天的话——他们出发了。

    谢未走在最前面,然后是叶俊,然后是夏树,阿壳在最后面。

    他们穿过黑色的废墟,越走越深。周围的建筑越来越密,天空越来越窄,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腐烂了很久的东西。

    走了很久,他们看见了那道裂缝。

    横亘在废墟的尽头,像一道大地的伤口。很宽,很长,看不见底。从裂缝里涌出黑色的雾气,带着那种奇怪的味道。

    夏树站在裂缝边上,看着下面。

    叶俊走到他身边。

    “就是这里?”

    夏树点点头。

    谢未走过来,往下看了一眼。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阿壳蹲在裂缝边上,那双巨大的黑眼睛盯着下面的黑暗,一动不动。

    叶俊看着那无尽的黑暗,忽然有些害怕。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看着夏树,问:

    “下去吗?”

    夏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迈出一步。

    “等等。”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所有人回头。

    一个人从废墟后面走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很年轻,很漂亮,但眼睛很空,和小满刚来的时候一样。她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袍子,手里拿着一幅绣画。

    夏树看见她,眉头动了一下。

    “顾采薇?”

    顾采薇点点头。

    她走到夏树面前,把那幅绣画递给他。

    “海涅德让我带给你的。”

    夏树接过那幅画。

    那上面绣的是小雅。长发,白裙,站在金色的光里笑。和上次看见的那幅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

    右下角那滴金色的泪,不见了。

    夏树抬起头,看着顾采薇。

    “什么意思?”

    顾采薇看着他,那双空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情绪——像是悲哀。

    “她说,”顾采薇的声音很轻,“不用找了。”

    夏树愣住了。

    “什么?”

    顾采薇没有重复。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变空,看着他的手慢慢攥紧那幅画。

    谢未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

    叶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夏树,看着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走灵魂的雕像。

    阿壳站起来,走到夏树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夏树?”

    夏树没有动。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幅画叠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和那滴泪放在一起,和那枚戒指放在一起。

    他转过身,看着那道裂缝。

    “下去。”他说。

    顾采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还说了一句话。”

    夏树没有回头。

    顾采薇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她说,她在等你。不是在这个世界的下面,是在另一个世界的外面。”

    夏树的背影顿了一下。

    “她说,”顾采薇的声音越来越轻,“你会懂的。”

    夏树站在裂缝边上,很久很久。

    然后他迈出一步。

    走进那片黑暗。

    阿壳跟上去。

    叶俊跟上去。

    谢未站在裂缝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他妈有意思。”

    他跳下去。

    顾采薇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活着回来。”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裂缝里涌出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消失在废墟尽头。

    黑暗里,夏树在往下落。

    不,不是落。是在走。脚底下有东西,硬硬的,像石头。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无边的,纯粹的,像要把一切都吞没的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他只是走,一直走。

    身后有脚步声。阿壳的,叶俊的,谢未的。他们都在。他不知道他们在,但他知道他们在。

    因为脚步声一直没断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很微弱,很远,像是萤火虫。

    夏树向那点光走去。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最后,他走出了黑暗。

    他站在一片废墟上。

    灰红色的天空。扭曲的建筑。和影渊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

    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头发花白。

    夏树走过去。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是海涅德。

    他笑了。

    “来了?”

    夏树没有说话。

    海涅德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空,但空下面有东西在烧。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夏树没有回答。

    海涅德笑了。

    “这里是‘底’。”他说,“影渊的底。所有消失的人,最后都会来这里。”

    他顿了顿。

    “也包括你找的那个人。”

    夏树的眼睛动了动。

    海涅德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玩味。

    “你想见她吗?”

    夏树开口。声音沙哑。

    “想。”

    海涅德笑了。

    “那你要先过我这一关。”

    他伸出手。

    夏树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从一开始就在玩弄他的老头。

    然后他说:

    “好。”

    海涅德的笑容顿了一下。

    夏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裁纸刀。

    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暗红色的,结成一片一片的。

    他看着海涅德。

    “你一直在等我。”

    海涅德没有否认。

    夏树往前走了一步。

    “那就别等了。”

    他冲过去。

    刀锋划破空气,直取咽喉。

    海涅德没有躲。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甚至更深了。

    刀刃在距离他喉咙三厘米的地方停住。

    不是夏树停的。是刀自己停的。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再往前一寸都动不了。

    海涅德低头看着那把刀,又抬头看着夏树。

    “好。”他说,“很好。”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刀刃。那些锋利的边缘割开他的手掌,血流出来,滴在地上。但他像是没感觉一样,只是握着,笑着。

    “你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吗?”

    夏树没有说话。他用力抽刀,抽不动。那把刀像是焊在了海涅德手里。

    海涅德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欣赏。

    “三年。”他说,“从你被淋到的那天起,我就在等。等你觉醒,等你进来,等你走到我面前。”

    他松开手。夏树后退一步,握紧刀。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海涅德问。

    夏树没有回答。

    “你是变量。”海涅德说,“唯一的变量。在所有被设计好的命运里,你是那个没有被设计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夏树后退一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夏树继续后退。

    海涅德笑了。

    “意味着你可以杀我。”

    他张开双臂,像是一个献祭的姿势。

    “来。”

    夏树看着他。

    然后他冲上去。

    这一次,刀没有停。

    刀刃划过空气,划过那堵看不见的墙——这一次,那堵墙不存在了。刀锋直直地划向海涅德的喉咙。

    三厘米。两厘米。一厘米。

    然后——

    停住了。

    不是刀停的。是夏树自己停的。

    因为海涅德说了两个字:

    “小雅。”

    夏树的刀僵在半空。

    海涅德看着他,笑了。

    “你不想知道她在哪儿吗?”

    夏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说过,她在下面。”

    “我说过。”海涅德点点头,“但下面有很多层。你只到了第一层。”

    夏树愣住了。

    海涅德转过身,指着身后的废墟。

    “这里不是底。”他说,“这里只是入口。真正的底,还在下面。”

    夏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废墟的尽头,有一道新的裂缝。更窄,更黑,深不见底。

    “她在那里?”

    海涅德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夏树,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

    “你可以杀我。”他说,“现在,就现在。刀就在你手里,我的喉咙就在你面前。一刀下去,一切都结束了。”

    他顿了顿。

    “但你永远不知道她在哪儿。”

    夏树握着刀的手在抖。

    海涅德看着他,笑了。

    “或者,”他说,“你可以留着我的命。等我带你去见她。”

    沉默。

    很久很久的沉默。

    然后夏树把刀收起来。

    海涅德笑了。

    “好。”他说,“很好。”

    他转过身,往那道裂缝走去。

    “走吧。”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叶俊、谢未和阿壳。

    “他们不能去。”

    夏树的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

    海涅德看着他。

    “因为下面只能走一个人。”

    叶俊冲上来。

    “放屁。”

    海涅德看着他,挑了挑眉。

    “你说什么?”

    “我说放屁。”叶俊站在夏树前面,挡在他和海涅德之间,“你他妈以为你是谁?你说只能走一个就只能走一个?”

    海涅德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是谁?”

    “他朋友。”

    海涅德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朋友。”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朋友是什么意思吗?”

    叶俊没有回答。

    海涅德往前走了一步。

    “朋友的意思是,他死了,你会记得他。他消失了,你会找他。他变成怪物,你会陪他。”他顿了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叶俊看着他。

    “意味着你也会死。”

    叶俊没有说话。

    但他没有让开。

    谢未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走过来,站在叶俊旁边。

    “我也去。”

    海涅德看着他。

    他说,“血荆棘。我认得你……”

    谢未点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人,最喜欢凑热闹。”

    海涅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都来。”

    他看着阿壳。

    “你呢?”

    阿壳站在最后面,那双巨大的黑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

    “夏树去哪儿,我去哪儿。”他说。

    海涅德点点头。

    “行。”他转身走向那道裂缝,“那就都来。死了别怪我。”

    他跳下去。

    夏树站在裂缝边上,看着那无尽的黑暗。

    叶俊走到他身边。

    “走。”

    夏树看着他。

    “为什么?”

    叶俊愣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陪我?”

    叶俊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

    “因为你是我朋友。”

    夏树沉默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那个出租屋里,叶俊站在门口,问他“你没事吧”。想起那碗牛肉面,叶俊坐在对面,听他讲那些疯狂的话。想起他消失之后,叶俊找了他三个月,走了三个月,差点死了三个月。

    朋友。

    在这个世界里,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跳下去。

    叶俊跟上去。

    谢未跟上去。

    阿壳跟在最后面。

    黑暗吞没了一切。

    这一次,下落的时间很长。

    长到叶俊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下落。脚下有东西,但不是石头,是软的,像踩在什么活的东西上面。四周全是黑暗,纯粹的,没有边际的黑暗。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前面那个若隐若现的脚步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面出现了光。

    不是金色的。是红色的。

    像血一样的红色。

    夏树站在那团红光前面,一动不动。

    叶俊走过去。

    然后他愣住了。

    那团红光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长发。白裙。站在金色的光里笑。

    不是小雅。

    是另一个女人。

    叶俊认识她。

    那是他的母亲。

    在他十二岁那年去世的,母亲。

    叶俊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十五年没见的脸,看着那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看见的笑容。

    “妈……”

    那团红光里的女人笑了。

    “小俊。”

    叶俊的眼泪涌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他的手腕。

    他回头。

    是谢未。

    谢未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认真的表情。

    “别过去。”

    叶俊愣住了。

    “什么?”

    谢未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那团红光,看着那个“母亲”。

    “那是假的。”他说。

    叶俊看着他,又看着那团红光里的母亲。

    “你怎么知道?”

    谢未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对着那团红光轻轻一握。

    红光炸开。

    那个“母亲”发出一声尖叫,像泡沫一样消散了。

    叶俊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虚无,眼泪还挂在脸上。

    “为什么……”他的声音发抖,“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有她。”谢未说,“这个世界,会把你心里最想要的东西,变成陷阱。”

    叶俊没有说话。

    谢未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真的还在前面。”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过了红色的光,走过了金色的光,走过了无数扭曲的幻象。

    叶俊看见了无数他想看见的人。他的母亲,他的初恋,他小时候养过的那条狗。每一次他都想走过去,每一次谢未都把他拉回来。

    谢未也看见了东西。叶俊不知道是什么,因为他从来不说话,只是偶尔停顿一下,然后继续走。

    阿壳什么都没有看见。或者说,他看见了,但那些东西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跟着夏树,一直跟着。

    夏树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停下过。

    一次都没有。

    那些幻象在他身边浮现——小雅的笑脸,小雅的声音,小雅伸出手说“过来”。他看见了,听见了,但他没有停。

    因为那些都不是真的。

    真的小雅,不在这里。

    在前面。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走出了那片幻象之地。

    前面是一片空地。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空地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海涅德。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不错。”他说,“都活着。”

    夏树走到他面前。

    “她在哪儿?”

    海涅德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夏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你知道什么是‘日照红雨’吗?”

    夏树的眉头动了一下。

    海涅德笑了。

    “那是这个世界的出口。”他说,“红雨和阳光一起出现的地方。所有消失的人,最后都会去那里。所有想离开的人,也只能从那里走。”

    他顿了顿。

    “你找的那个人,她就在那里。”

    夏树看着他。

    “怎么去?”

    海涅德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指向空地的尽头。

    那里有一扇门。

    白色的,发着光。

    夏树看着那扇门,心跳开始加快。

    海涅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推开那扇门,你就能看见她。”

    夏树迈步走过去。

    叶俊想跟上去,但海涅德伸出手,拦住了他。

    “让他一个人去。”

    叶俊看着他。

    “为什么?”

    海涅德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走向白门的背影,眼睛里有一种叶俊看不懂的东西。

    夏树走到门前。

    他伸出手,按在门上。

    门是温热的。像人的体温。

    他推开门。

    光涌出来。

    金色的,温暖的,像是阳光。

    他走进光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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