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一直在前面。
不远不近,像是永远走不到,又像是只要再走一步就能触及。夏树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在影渊里,所有“看起来很近”的东西,都很远。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一直走。
小雅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叶俊跟在后面,偶尔抱怨几句“还有多远”。谢未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走得不慢。阿壳在最前面,那双巨大的黑眼睛一直盯着那道光,像是在研究什么。小满跑跑停停,时不时蹲下来看路边的花——那些花越来越多,越来越鲜艳,和影渊里那些灰白色的苔藓完全不一样。
“夏树,”小满忽然喊,“前面有房子!”
夏树抬起头。
远处,地平线上,真的有房子的轮廓。不是废墟,是完整的房子——有烟囱,有窗户,有晒在院子里的衣服。
就像那个“阳光世界”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这里的天不是蓝色的。是淡淡的金色,柔和得像黄昏。
夏树没有停。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近了,他们看清了那些房子。
一个小镇。不大,几十栋房子排列在一条主街的两边。每家门前都有小院子,种着花和菜。街上有人在走——不是影子,不是幻象,是真的活人。
他们看见夏树一行人,只是淡淡地看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和那个“阳光世界”一模一样。
叶俊愣住了。
“这……这是……”
夏树没有说话。他只是往前走。
走到小镇中央,那里有一个广场。广场上有喷泉,水在金色的光里闪着柔和的光。喷泉旁边有一条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他很老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他坐在那里,闭着眼,像是在晒太阳。
夏树走近的时候,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夏树见过。在海涅德那里见过,在城主那里见过,在很多“引路人”那里见过。
一样的亮。一样的……像是知道一切。
他看见夏树,笑了。
“来了?”
夏树站在他面前。
“这里是哪儿?”
老人想了想。
“不知道名字。”他说,“但大家都叫它‘尽头’。”
夏树愣了一下。
“尽头?”
老人点点头。
“影渊的尽头。”他说,“再往前,就没有了。”
夏树没有说话。
老人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疼。
他走到夏树面前,抬头看着他。
“你走了很久。”
夏树点点头。
“找到要找的人了吗?”
夏树看了一眼身边的小雅。
“找到了。”
老人也看向小雅。他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很好。”
他转过身,指着小镇的另一头。
“那边。”他说,“你要的东西,在那边。”
夏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小镇的尽头,有一扇门。
白色的,发着光的,和之前见过的那扇一模一样。
“那是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拍了拍夏树的肩膀。
“去吧。”他说,“有人在等你。”
他慢慢走远,消失在街道尽头。
夏树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很久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
走到门前,他停住了。
门是白色的,光滑得像镜子。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条细细的缝隙。
夏树伸出手,按在门上。
门是温热的。像人的体温。
他推开门。
光涌出来。
金色的,温热的,像是阳光。
他走进去。
他站在一片虚空里。
不是黑暗,是虚空——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只有无尽的、金色的光。
但光的中央,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他,长发披散,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雅?”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
是小雅。
但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小雅。不是三年前那个,不是十三岁那个,不是他身边那个。是另一个——更安静,更平和,像是一潭很深很深的水。
她看着他,笑了。
“夏树。”
夏树走过去。
在她面前三米的地方,停住。
“你是谁?”
女人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你会来。”
夏树沉默着。
女人走近一步。
“你找了她很久。”
夏树点点头。
“找到了吗?”
夏树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后什么都没有——那片金色的光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转回头,看着这个女人。
“找到了。”
女人笑了。
“那就好。”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胸口——那个放着那滴泪的地方。
“它还在。”
夏树点点头。
女人看着他的手。
“那根芽呢?”
夏树愣了一下。他伸手进口袋,掏出那根芽。
它长大了。从之前那两片小小的叶子,到现在已经长成了一株小小的幼苗,有四五片叶子,嫩绿色的,在金色的光里微微颤动。
女人看着那根芽,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它会长成一棵树。”她说,“很大很大的树。”
夏树看着她。
“然后呢?”
女人想了想。
“然后……”她笑了,“然后你就可以休息了。”
夏树没有说话。
女人退后一步。
“去吧。”她说,“有人在等你。”
夏树看着她。
“你不告诉我你是谁吗?”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笑着,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他很熟悉的东西。
像是小雅。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
“你是……”他开口。
女人摇摇头。
“别问。”她说,“问了,就不一样了。”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
那个女人还站在那里,笑着,看着他。
金色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夏树看着她。
“谢谢。”他说。
女人笑了。
那笑容——和小雅一模一样。
他走出那扇门。
小雅还在外面,站在那里,看着他。叶俊他们都在,围成一个圈,像是在等什么。
他们看见夏树出来,都松了一口气。
叶俊第一个冲上来。
“没事吧?”
夏树摇摇头。
谢未走过来,看着他。
“里面有什么?”
夏树想了想。
“一个女人。”他说,“不知道是谁。”
谢未挑了挑眉。
“说了什么?”
夏树看着那扇门。
“她说……有人在等我。”
叶俊愣住了。
“谁?”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小雅。
小雅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走吧。”她说。
夏树看着她。
“去哪儿?”
小雅笑了。
“随便。”她说,“反正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们离开那个小镇,继续往前走。
穿过平原,穿过丘陵,穿过一片又一片金色的光。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了一片海。
不是红色的海,是蓝色的。真正的蓝色,在金色的天空下闪着粼粼的光。
夏树站在海边,看着那些波浪。
叶俊走过来。
“要过去吗?”
夏树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凉的,但很舒服。
他站起来,看着对岸。
对岸有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他想过去,就能过去。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人。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他们都在。
够了。
“不走了。”他说。
叶俊愣住了。
“什么?”
夏树在海边坐下。
“不走了。”他说,“就到这里。”
叶俊看着他,不明白。
谢未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累了?”
夏树点点头。
“累了。”
谢未没有再问。他只是靠在一块石头上,闭上眼。
阿壳走过来,蹲在夏树另一边。
小满跑过来,在沙滩上踩脚印。
小雅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夏树看着那片海。
金色的天空,蓝色的海,白色的沙滩。
他很久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了。
“小雅。”
“嗯?”
“如果有一天,”他说,“我睡着了,醒不过来——”
小雅打断他。
“那我就等着。”
夏树看着她。
小雅没有看他。她只是看着那片海。
“等多久?”
小雅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一直等。”
夏树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
他们在海边待了很久。
不知道多少天。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在这个地方,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夏树每天做的事都一样:看海,晒太阳,和小雅说话,听叶俊和谢未斗嘴,看小满跑来跑去,看阿壳研究那些贝壳和海星。
有时候他会想起以前的事。
红雨。影渊。海涅德。城主。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
那些脸,那些眼睛,那些声音。
但现在想起来,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淡淡的,模糊的,像一场很久以前的梦。
有一天,叶俊问他:
“你后悔吗?”
夏树想了想。
“后悔什么?”
“后悔……来影渊?后悔杀人?后悔找她?”
夏树看着远处的小雅。
她正蹲在沙滩上,和小满一起堆沙堡。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染成金色。
“不后悔。”他说。
叶俊看着他。
“真的?”
夏树点点头。
“真的。”
叶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就好。”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有一天,夏树醒来的时候,发现小雅不在身边。
他坐起来,四处看。
海边没有她。沙滩上没有她。远处的礁石上也没有她。
他站起来,往小镇走。
走进小镇,那些人还在。他们看见他,还是淡淡地看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走到广场,那个老人还坐在长椅上。
“看见小雅了吗?”他问。
老人想了想。
“她往那边走了。”他指了指小镇的另一头。
夏树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那里,有一扇门。
白色的,发着光的。
和他之前进去过的那扇一模一样。
他的心猛地一紧。
他跑过去。
推开门。
光涌出来。
他站在那片金色的虚空里。
小雅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
“小雅!”
她慢慢转过身。
是她。他的小雅。和他一起走过那么多路、陪了他那么久的小雅。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有光。金色的,温热的,像是两颗小小的太阳。
她看着他,笑了。
“夏树。”
夏树走过去。
“你……你怎么了?”
小雅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温柔。
“我该走了。”她说。
夏树的心一沉。
“什么?”
小雅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胸口——那个放着那滴泪的地方。
“我一直在这里。”她说,“从三年前就在。”
夏树看着她。
“但这里,”她按着他的胸口,“不是我的地方。”
夏树愣住了。
小雅看着他。
“我是你造出来的。”她说,“你的执念,你的记忆,你的爱。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变成了我。”
夏树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
小雅点点头。
“你知道。”她说,“但你知道我是从哪儿来的吗?”
夏树没有说话。
小雅指了指这片金色的虚空。
“从这里。”她说,“从那个等了你三百年的女孩心里。”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三号?”
小雅点点头。
“她等了你三百年。”她说,“她把自己最后的意识,放在那滴泪里。那滴泪,在你身上。”
她按着他的胸口。
“我就是从那滴泪里长出来的。”
夏树的眼泪流下来。
小雅看着他。
“她是真的。”她说,“我也是真的。只是……不一样。”
夏树握住她的手。
“你不要走。”
小雅看着他。
“夏树。”
“嗯?”
“你累了吗?”
夏树愣了一下。
小雅看着他。
“你走了这么久。找了这么久。杀了这么多人。”她说,“你累了吗?”
夏树没有说话。
小雅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
“累了,就休息吧。”她说。
夏树看着她。
“那你呢?”
小雅笑了。
“我等你。”
“等多久?”
小雅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一直等。”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他走出那扇门。
外面,金色的天空,蓝色的海,白色的沙滩。
叶俊他们都在。他们看见他,都跑过来。
“夏树!小雅呢?”
夏树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海边,坐下。
叶俊追过来。
“夏树!小雅呢?!”
夏树看着那片海。
“她回去了。”
叶俊愣住了。
“回哪儿?”
夏树按着自己的胸口。
“这里。”
叶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未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走了?”
夏树点点头。
谢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她会回来的。”
夏树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谢未笑了。
“不知道。”他说,“瞎猜的。”
夏树看着他。
谢未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那片海。
“反正,”他说,“我要是她,肯定会回来。”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着那片海。
阿壳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夏树。”
“嗯?”
阿壳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朵小花——从他掌心里长出来的那朵——还在。白色的,小小的,在风里微微颤动。
“给你。”他说。
夏树看着那朵花。
很小。很轻。但它活着。
他接过来。
放在胸口。
和那滴泪放在一起
太阳落下又升起。
潮水涨了又退。
夏树坐在海边,看着那片海。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一年,也许一辈子。
叶俊陪着他。谢未陪着他。阿壳陪着他。小满陪着他。
他们都不说话。只是坐着。
有一天,夏树忽然开口:
“叶俊。”
叶俊转过头。
“嗯?”
夏树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那片海。
“你记得那家牛肉面馆吗?”
叶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记得。”
“好吃吗?”
叶俊想了想。
“还行。”他说,“就是有点咸。”
夏树笑了。
谢未在旁边插嘴:
“牛肉面是什么?”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片海。
“等回去,”他说,“请你吃。”
谢未挑了挑眉。
“回去?回哪儿?!”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反正会回去的。”
又过了很久。
有一天,夏树站起来。
叶俊看着他。
“去哪儿?”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
走进小镇。走到广场。走到那个老人面前。
老人看着他,笑了。
“想好了?”
夏树点点头。
老人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他说,“去吧。”
夏树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海边,叶俊他们都站起来,看着他。
夏树站在他们面前。
“我要走了。”他说。
叶俊愣住了。
“走?去哪儿?”
夏树看着那片海。
“去找她。”
叶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未走过来。
“还回来吗?”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吧。”
谢未点点头。
“那行。”他说,“我在这儿等你。”
夏树看着他。
谢未笑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阿壳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那双巨大的黑眼睛看着他。
“你是我的人。”他说,“你走,我跟着。”
夏树蹲下来,和他平视。
“阿壳。”
“嗯?”
“你在这儿等我。”他说,“我回来找你。”
阿壳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小满跑过来,拉住他的手。
“夏树……你会回来的吧?”
夏树看着她。
那张小小的脸上,满是担心。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
“会。”
小满的眼睛红了。
“你保证?”
夏树笑了。
“保证。”
他站起来。
看着他们。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
他们都在。
他转过身。
走向那片海。
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
他没有停。
他只是一直走。
走进那片金色的光里。
走进那扇看不见的门。
走进那个等了他三百年的人心里。
他睁开眼。
他站在一片草地上。
头顶是蓝天。真正的蓝天,有云,有太阳。脚下是草地,翠绿,柔软,踩上去有真实的弹性。远处有几棵树,树下有一条长椅。
和第一次梦见她时一模一样。
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长发。白裙。
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夏树。”
夏树走过去。
在她旁边坐下。
小雅靠在他肩上。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驳的,温热的。
很久很久。
夏树开口:
“这次是真的吗?”
小雅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远处,有鸟在叫。
风吹过草地,带来青草的味道。
夏树闭上眼。
管他真的假的。
她在。
就够了。
海边。
叶俊坐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海。
谢未躺在一边,闭着眼,像是在晒太阳。
阿壳蹲在礁石上,研究一只螃蟹。
小满跑过来跑过去,追着海浪玩。
很久之后,叶俊忽然开口:
“他会回来吗?”
谢未没有睁眼。
“不知道。”
叶俊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呢?”
谢未睁开眼,看着那片海。
“我觉得……”他想了想,“会的。”
叶俊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谢未笑了。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
叶俊看着他。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着那片海。
阿壳从礁石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
“夏树会回来吗?”
叶俊看着他。
那双巨大的黑眼睛里,有期待,有害怕,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叶俊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头。
“会。”
阿壳点点头。
他又走回礁石边,继续研究那只螃蟹。
小满跑过来,在叶俊身边坐下。
“叶俊哥哥。”
“嗯?”
“夏树去找小雅姐姐了吗?”
叶俊点点头。
小满看着那片海。
“那……他们会在那边干什么?”
叶俊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大概……晒太阳吧。”
小满笑了。
“那挺好的。”
远处,太阳正在落下去。
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叶俊看着那片光。
忽然,他看见光里有什么东西。
一个人影。
模糊的,远远的,正在往这边走。
他站起来。
谢未也站起来。
阿壳从礁石上跳下来。
小满抓住叶俊的衣角。
那个人影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最后,他走出那片光。
站在沙滩上。
夏树。
叶俊愣住了。
“你……”
夏树走过来。
站在他们面前。
他脸上带着笑。
“说了会回来的。”
叶俊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他妈……”他的声音有些抖,“吓死我了。”
夏树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们。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
都在。
他伸出手。
掌心里,有一滴泪。
金色的,温热的。
还有一根芽。
嫩绿色的,正在慢慢长大。
“这是什么?”小满问。
夏树看着那根芽。
“她。”他说。
小满愣住了。
“小雅姐姐?”
夏树点点头。
他把那根芽种在沙滩上。
很小的一株,在风里微微颤动。
“会长大吗?”小满问。
夏树看着那根芽。
“会。”
“会长成什么样?”
夏树想了想。
“一棵树。”他说,“很大很大的树。”
小满笑了。
太阳落下去。
月亮升起来。
他们坐在海边,看着那株小小的芽。
它在那里,在月光下,在沙滩上,在他们面前。
嫩绿的,小小的,正在慢慢长大。
那根芽长得很快。
第一天夜里,它冒出了两片新叶。嫩绿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第二天早上,它已经长到了小满膝盖那么高。叶子多了几片,茎秆也粗了一圈。
第三天,它开始分枝。细细的枝条向四面伸展,像是一个孩子在张开手臂。
第四天,它开花了。
第一朵花。
很小,白色的,有五片花瓣。花心是淡金色的,像一滴凝固的泪。
小满蹲在花前面,眼睛睁得大大的。
“好漂亮……”
夏树站在旁边,看着那朵花。
它很小。很轻。在风里微微颤动。
但他知道,那是她。
叶俊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见到她了?”
夏树点点头。
“她……怎么样?”
夏树想了想。
“很好。”他说,“在等我。”
叶俊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不留在那儿?”
夏树看着那朵花。
“因为这儿也有等我的人。”
叶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他妈……”他说,“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朵花。
花瓣上,有一滴露水。
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和那滴泪一样。
又过了几天。
那棵树已经长到一人高了。枝叶茂密,开满了白色的小花。风一吹,花瓣飘落下来,像一场小小的雪。
阿壳蹲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花瓣落在他头上,他也不动,就那么蹲着,像是在想什么。
小满在树下跑来跑去,用手接那些飘落的花瓣。她接了一捧,小心翼翼地捧着,跑到夏树面前。
“夏树!给你!”
夏树接过那些花瓣。
很轻。很白。带着淡淡的香气。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树。
满树的花,在阳光下摇曳。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它会长成一棵树。很大很大的树。”
她说的。
那天晚上,夏树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那棵树下。树很高很大,枝叶遮住了半边天空。满树的花,白得像雪。
树下有一条长椅。
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长发。白裙。
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夏树。”
夏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回来了?”
小雅摇摇头。
“我没走。”
夏树看着她。
小雅伸出手,指了指那棵树。
“我在这儿。”
夏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棵树上,每一朵花都在发光。淡淡的金色的光,像无数盏小小的灯。
“每一朵花,”小雅说,“都是我。”
夏树没有说话。
小雅靠在他肩上。
“你种的那棵芽,”她轻声说,“是我的心。”
夏树的心漏跳了一拍。
小雅握着他的手。
“它长大了。开花了。”她说,“所以我也能回来了。”
夏树转过头,看着她。
“每天夜里?”
小雅点点头。
“每天夜里。”她说,“等你睡着的时候。”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白天呢?”
小雅想了想。
“白天……”她笑了,“我在花里。”
夏树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和从前一样。
“够了。”他说。
小雅看着他。
“什么够了?”
夏树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发着光的花,看着这个每天夜里都会出现的她。
“这样就够了。”他说。
小雅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满树的花在风中摇曳,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夏树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脸上,斑驳的,温热的。
他坐起来,看着那棵树。
满树的花,在阳光下盛开。
风一吹,花瓣飘落。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
花瓣上,有一滴露水。
金色的,温热的。
他把那滴露水放进胸口——和那滴泪放在一起。
站起来。
叶俊在远处喊他。
“夏树!过来吃东西!”
谢未在旁边生了火,正在烤什么东西。阿壳蹲在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食物。小满跑来跑去,帮忙捡柴火。
夏树看着他们。
然后他笑了。
他走过去。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那棵树越长越大。叶子越来越密,花越开越多。后来,花落了,开始结果。
果子小小的,青色的,挂在枝头。
小满每天都去看那些果子。
“什么时候能吃啊?”
夏树不知道。他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树。
有一天,果子变红了。
小小的,红红的,像一颗颗心。
小满摘了一颗,咬了一口。
“甜的!”
夏树也摘了一颗。
咬开,里面是软的,甜甜的,带着一种淡淡的香气。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和小雅一起吃过的一种水果。也是小小的,红红的,也是这个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树。
满树的红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笑了。
有一天,海边来了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头发披散着,脸色苍白。
她站在沙滩上,看着他们。
叶俊第一个发现她。
“有人!”
夏树站起来,走过去。
走近了,他看清了那张脸。
是顾采薇。
那个“绣娘”。那个在教堂里帮过他的人。
她看着夏树,笑了。
“你果然在这儿。”
夏树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找到的?”
顾采薇指了指那棵树。
“它。”她说,“整个影渊都能看见它。”
夏树愣住了。
顾采薇看着那棵树。
“你知道这是什么树吗?”
夏树摇摇头。
顾采薇走近一步。
“这是‘世界树’。”她说,“传说中连接所有世界的树。只在尽头生长。”
她转过头,看着夏树。
“你种出来的。”
夏树没有说话。
顾采薇伸出手,轻轻触碰一片叶子。
叶子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她。
“它有灵性。”她说,“和你一样。”
她收回手,看着夏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夏树摇摇头。
顾采薇笑了。
“意味着你可以离开了。”她说,“所有人。”
夏树愣住了。
“离开?”
顾采薇点点头。
“这棵树,是门。”她说,“通往任何世界的门。你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呢?”
顾采薇愣了一下。
“什么?”
“你走吗?”
顾采薇看着他。
“我?”她笑了,“我走不了。”
“为什么?”
顾采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没有心。”她说,“早就没有了。”
夏树看着她。
顾采薇退后一步。
“我来,是告诉你这件事。”她说,“怎么走,你自己决定。”
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住,回头看着夏树。
“那棵树,”她说,“好好养。”
她继续往前走。
最后消失在远处。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
他们围坐在树下,听着他说。
“那棵树,”夏树指着上面,“是门。”
叶俊愣住了。
“门?”
夏树点点头。
“可以去任何地方。原来的世界,别的世界,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谢未挑了挑眉。
“所以呢?”
夏树看着他们。
“你们想去哪儿?”
沉默。
叶俊先开口。
“我想回去。”
夏树看着他。
“回去?原世界?”
叶俊点点头。
“我想去看看……那个世界变成什么样了。”他说,“也许……也许还能找到我爸妈。”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
谢未第二个开口。
“我随便。”他说,“哪儿都行。”
夏树看着他。
“真的?”
谢未想了想。
“真的。”他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夏树没有说话。
阿壳第三个开口。
“我跟着你。”
夏树看着他。
“阿壳,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阿壳摇摇头。
“不去。”他说,“你是我的。”
夏树沉默着。
小满最后一个开口。
“我也跟着你。”
夏树看着她。
“小满,你可以回去。回到原来的世界。上学,交朋友,过正常人的生活。”
小满摇摇头。
“不要。”她说,“我就要跟着你。”
夏树看着他们。
叶俊要回去。谢未无所谓。阿壳和小满要跟着他。
他转过头,看着那棵树。
满树的红果,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他忽然想起小雅说的话。
“我在这儿。”
他笑了。
“好。”他说,“那就这样。”
第二天,叶俊走了。
他站在树下,看着那棵树。
“怎么走?”
夏树指了指一根最粗的树枝。
“抱住它。想着你想去的地方。”
叶俊走过去,抱住那根树枝。
他闭上眼。
很久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夏树。
“夏树。”
“嗯?”
叶俊看着他。
“谢谢你。”
夏树愣了一下。
“谢什么?”
叶俊笑了。
“谢谢你让我做你朋友。”
夏树没有说话。
叶俊松开树枝,走过去,用力抱了他一下。
然后他退后一步,回到树边。
抱住树枝。
闭上眼。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金色的,淡淡的,像晨曦。
然后——消失了。
只剩下几片花瓣,从树上飘落下来。
夏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地方。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谢未靠在树下,看着他。
“难受?”
夏树摇摇头。
“不难受。”他说,“他该回去了。”
谢未点点头。
没有再问。
又过了几天。
谢未也走了。
不是回去,是去“看看”。
“我想去看看那些世界。”他说,“影渊之外的那些。天幕连着的那些。”
夏树看着他。
“还会回来吗?”
谢未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吧。”
他走到树下,抱住一根树枝。
闭上眼。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夏树。
“有意思。”他说。
夏树笑了。
谢未也笑了。
然后他消失了。
花瓣飘落。
夏树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瓣。
阿壳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会回来吗?”
夏树想了想。
“会。”他说,“他说‘有意思’的地方,他肯定会再去看看。看完了,就会回来。”
阿壳点点头。
“那我等着。”
小满没有走。
她不肯走。
“我就要在这儿。”她说,“这儿有树,有花,有海,有你。”
夏树看着她。
“小满,你还小。你应该回去,上学,交朋友,过正常人的生活。”
小满摇摇头。
“不要。”她说,“正常人的生活,有夏树吗?”
夏树愣住了。
小满看着他。
“没有。”她说,“那我要它干什么?”
夏树没有说话。
小满拉着他的手。
“我就在这儿。”她说,“等你什么时候不在了,我再走。”
夏树看着她。
那张小小的脸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固执。
和他一样的固执。
他笑了。
“好。”他说,“那你就留着。”
小满笑了。
阿壳也没有走。
他每天做的事和以前一样:蹲在树下,研究那些花和果子,偶尔看看海,偶尔看看天。
但他开始说话了。
比以前多很多。
“夏树,那朵花为什么是白的?”
“夏树,果子为什么是甜的?”
“夏树,海的那边是什么?”
夏树一一回答。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阿壳点点头,继续问下一个。
有一天,阿壳忽然问:
“夏树,小雅姐姐在哪儿?”
夏树指着那棵树。
“在这儿。”
阿壳看着那棵树,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懂了。”他说。
夏树不知道他懂了什么。但他没有问。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树越长越大。花开又花落,果子结了一季又一季。
小满长高了。从那个瘦小的、营养不良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阿壳也变了。他还是那副七八岁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巨大的黑眼睛里,开始有了光。
有一天,小满问他:
“阿壳,你多大?”
阿壳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从见到夏树那天算?”
小满笑了。
“那和我一样。”
阿壳歪着头。
“你也是那天?”
小满点点头。
“那天他救了我。”
阿壳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那我们是同一天生的。”
小满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对。”她说,“我们是同一天生的。”
又过了很久。
有一天,夏树坐在树下,看着那片海。
太阳正在落下去,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小满在远处捡贝壳。阿壳蹲在她旁边,看她捡。
夏树一个人坐着。
他闭上眼。
感觉有一个人在他身边坐下。
他睁开眼。
是小雅。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片海。
“今天怎么白天来了?”
小雅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片海。
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
“夏树。”
“嗯?”
“你想回去吗?”
夏树愣了一下。
“回哪儿?”
小雅转过头,看着他。
“回去。那个世界。原来的世界。”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摇头。
“不想。”
小雅看着他。
“为什么?”
夏树看着那片海。
“因为你在。”他说,“他们也在。够了。”
小雅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太阳慢慢落下去。
月亮升起来。
满天的星星。
远处,小满在喊他。
“夏树!你看我捡到什么了!”
夏树看过去。
小满手里举着一个大大的贝壳,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阿壳站在她旁边,也在看。
夏树笑了。
他站起来,往那边走。
小雅跟在他身边。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
海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咸味。
那棵树在身后,满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
又像是在唱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