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夏树以为一切都好了。
他笑了。叶俊也笑了。谢未也笑了。阿壳也笑了。小满也笑了。小雅也笑了。
他们又和以前一样。
但夏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因为那个笑,是假的。
他自己在装,他们也在装。
装没事,装开心,装一切如常。
但那些绝望,那些恐惧,那些“我是假的”的声音,还在他们心里。
也在他心里。
第十天,他们又来了。
不是一批,是很多批。
从海上,从天上,从四面八方。
比上次还多。几百人,拿着武器,喊着口号,冲上来。
夏树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些人。
叶俊站在他身边。谢未站在另一边。阿壳蹲在前面。小满躲在棚子里。小雅握着他的手。
那些人越来越近。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夏树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他们。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人的眼睛。
不是普通人的眼睛。
是空的。
和以前的他一模一样。
夏树愣住了。
那些人冲上来。
第一个人举起刀,砍向他。
谢未的血刺飞出去,贯穿那个人的喉咙。
第二个人冲上来。倒下。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阿壳也动了。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人,只是几个呼吸,就有十几个人倒在他面前。
但那些人没有停。
他们还在冲。
像疯了一样。
夏树忽然明白了。
这些人,不是来杀他的。
他们是来死的。
他们和他一样。在影渊里待了太久,杀了太多人,失去了太多东西。他们已经不想活了。
所以他们来找他。
让刽子手杀他们。
夏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冲上来,看着他们倒下,看着他们的血染红沙滩。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他数着。
三十个。四十个。五十个。
他还在数。
六十个。七十个。八十个。
数到一百的时候,他开口了。
“停下。”
谢未停住。
阿壳停住。
那些还活着的人——还有几十个——站在原地,看着他。
夏树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想死?”
没有人回答。
夏树说:“那就死。”
他伸出手。
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愤怒,不是恨,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像冰。像刀。像他手里那把很久没用过的裁纸刀。
他看着那些人。
那些脸。那些眼睛。那些空空的、什么也没有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以前的样子。
也是这样的眼睛。
也是这样的空。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杀他们。
他是在杀过去的自己。
他闭上眼。
体内的东西开始流动。
不是流动,是凝固。像水变成冰,像雾变成霜。
他在想。
想什么?
想那些人的罪。
他看见了。
每一个人身上,都有烙印。
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红,有的黑。
那些烙印,是他们做过的事。
杀过的人。害过的人。骗过的人。背叛过的人。
一个一个,像画面一样在他脑子里闪过。
他睁开眼。
“审判。”
那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很淡。
但那些人,开始倒下。
不是被杀的倒,是自动的倒。
他们跪下去。趴下去。躺在沙滩上。
血从他们的七窍里流出来。眼睛,鼻子,嘴巴,耳朵。
他们睁着眼,看着夏树。
那些眼睛里,不再是空的。
是恐惧。
真正的恐惧。
夏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五十个。八十个。一百个。
最后一个倒下的时候,沙滩上全是尸体。
几百具。
血流成河。
夏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没有血。
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做过。
但那些尸体,那些眼睛,那些恐惧的表情,都在那里。
都在告诉他:
你杀了他们。
你审判了他们。
你用了那个能力。
审判庭。
叶俊走过来。
他的脸色很白。他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血,看着夏树。
“夏树……”
夏树没有看他。
“别过来。”
叶俊停住。
夏树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往前走。
走进那片血里。
走进那些尸体中间。
一直走。
走到海边。
海水漫过他的脚踝。
那些血,被海浪冲走,冲淡,冲散。
他站在海里,看着那片海。
很久很久。
小雅走过来。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
夏树转过头,看着她。
“小雅。”
“嗯?”
夏树问:
“我刚才……是什么样子?”
小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像神。”
夏树愣住了。
小雅看着他。
“像那种……坐在神座上,看着下面的人,什么都不做的神。”
她顿了顿。
“但你做了。”
夏树没有说话。
小雅说:
“你审判了他们。”
她握紧他的手。
“你让他们死了。”
夏树的心一紧。
“你……怕我吗?”
小雅想了想。
然后她摇摇头。
“不怕。”
夏树看着她。
小雅说:
“你是夏树。我的夏树。”
她笑了。
“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棚子。
夏树坐在海边,看着那些尸体。
叶俊他们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小雅一直在他身边。
月亮升起来。
月光洒在那些尸体上,惨白的,像一堆石头。
夏树忽然开口:
“小雅。”
小雅看着他。
夏树问:
“你说,我会变成他们那样吗?”
小雅愣了一下。
“谁?”
夏树指了指那些尸体。
“他们。那些空了的、不想活的、来找死的人。”
小雅沉默了。
很久之后,她说:
“不会。”
夏树看着她。
“为什么?”
小雅说:
“因为你有我们。”
她握着他的手。
“你不会一个人。”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但他笑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把那些尸体埋了。
几百具。挖了一整天。
叶俊挖得手都破了。谢未也动手了,第一次看他干这种活。阿壳拖尸体,一趟一趟,面无表情。小满躲在棚子里,不敢出来。
夏树也挖。
他挖得最快,最多。
因为他知道,这些人是他杀的。
他欠他们的。
埋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们围在火堆旁边。
没有人说话。
沉默了很久。
叶俊忽然开口:
“夏树。”
夏树看着他。
叶俊问:
“那个能力……审判庭……你用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说:
“冷。”
叶俊愣住了。
“冷?”
夏树点点头。
“像站在冰里。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人的罪,我能看见。但他们死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顿了顿。
“不恨。不悲。不悔。”
他抬起头,看着叶俊。
“什么都没有。”
叶俊沉默了。
谢未在旁边吐出一口烟。
“有意思。”他说。
夏树看着他。
谢未说:
“你越来越像那些伪神了。”
夏树的心一紧。
谢未继续说:
“坐在神座上,看着下面的人,什么都不做。或者,做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看着夏树。
“你小心点。”
夏树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谢未说得对。
那天晚上,夏树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沙滩上。
没有尸体。没有血。只有他和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背对着他。
夏树走过去。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是他自己。
但不是现在的自己。是更老的自己。头发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是空的。
他看着夏树,笑了。
“第79号。”
夏树看着他。
“你是谁?”
那个人说:
“我是你。如果你继续走下去。”
夏树愣住了。
那个人走近一步。
“你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吗?”
夏树摇摇头。
那个人说:
“你会变成他们。”
他指了指远处——那里,站着八个影子。
伪神。
银冕之主。双面之镜。血脊之主。沉睡之茧。无餍之腹。饕餮之喉。无骨之花。空洞之瞳。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夏树。
那个人说:
“你会坐上神座。你会拥有神的力量。你会失去人的感觉。”
他看着夏树。
“你会变成第九个。”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我该怎么办?”
那个人笑了。
“不知道。”他说,“这是你的路。”
他消失了。
那些伪神也消失了。
只剩下夏树一个人。
站在那片沙滩上。
他醒了。
天亮了。
小雅睡在他身边,呼吸很轻。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正常的。有血有肉的。
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伸出手,对着那片海。
五指张开。
然后慢慢收拢。
海浪涌上来。
和以前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因为他可以用审判庭。
他可以杀人。
可以不眨眼地杀人。
可以杀几百个,几千个,几万个。
可以像神一样。
他不想那样。
但他不知道,怎么才能不那样。
那天下午,又有人来了。
只有一个。
一个女人。
她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些新埋的坟。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夏树。
“第79号。”
夏树看着她。
“你是谁?”
女人说:
“我叫顾采薇。”
夏树愣住了。
顾采薇。那个绣娘。那个给过他小雅绣画的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
顾采薇走过来。
“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
夏树问:“谁?”
顾采薇说:
“空洞之瞳。”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说什么?”
顾采薇看着他。
“它说,它一直在看你。你刚才用审判庭的时候,它看见了。”
她顿了顿。
“它说,你做得对。”
夏树愣住了。
“做得对?”
顾采薇点点头。
“那些人想死。你让他们死了。这不是杀,是解脱。”
她看着夏树。
“你知道那些人是什么吗?”
夏树摇摇头。
顾采薇说:
“他们是影渊里的‘遗民’。那些被遗忘的人。他们活着,比死还痛苦。”
她走近一步。
“你帮了他们。”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你来干什么?”
顾采薇笑了。
“我来看你。”她说,“看看你变成什么样了。”
她看着他。
“你变了。”
夏树问:“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顾采薇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变了。”
她转过身,往海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住。
“第79号。”
夏树看着她。
顾采薇没有回头。
“空洞之瞳说,它想见你。”
她顿了顿。
“真正的你。”
她走进海里。
消失了。
夏树站在海边,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叶俊他们都在看着他。
叶俊问:“她说什么?”
夏树说:“空洞之瞳想见我。”
叶俊愣住了。
“那个眼睛?”
夏树点点头。
谢未走过来。
“你去吗?”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说:
“去。”
叶俊急了。
“夏树!”
夏树看着他。
“别担心。”他说,“我只是去看看。”
叶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夏树走过去,按了按他的肩膀。
“我会回来的。”
他又看向谢未。
“帮我照顾他们。”
谢未点点头。
夏树看向阿壳。
阿壳蹲在一边,看着他。
“等我。”
阿壳点点头。
夏树看向小满。
小满跑过来,抱住他。
“夏树……你要回来。”
夏树低下头,看着她。
“会的。”
小满松开他,眼睛里还有泪。
夏树最后看向小雅。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笑着。
和以前一样。
夏树走过去。
“小雅。”
小雅说:“我知道。你要去。”
夏树点点头。
小雅伸出手,按在他胸口——那个放着那滴泪的地方。
“我在这里。”她说,“你去哪儿,我都在。”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等我。”
他转过身。
走进海里。
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
他没有停。
他只是一直走。
走进那片灰色的光里。
走进那扇看不见的门。
走进那个一直在看着他的眼睛里。
他站在一片灰色的空间里。
和以前一样。没有天,没有地,什么都没有。
但这一次,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夏树走过去。
她慢慢转过身。
是小雅。
不是他的小雅。是另一个。更年轻,更小,十三四岁的样子。
三百年前的小雅。
夏树愣住了。
“你……”
她笑了。
“夏树。”
夏树看着她。
“你……你不是……”
她说:“我是空洞之瞳。”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她说:“空洞之瞳,没有自己的样子。它会变成你心里最想见的人。”
她走近一步。
“你最想见的人,是她。”
夏树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问:
“你想跟我说什么?”
她看着他。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夏树等着她继续。
她说:
“你愿意变成第九个吗?”
夏树愣住了。
“什么?”
她说:“第九个伪神。第九个神座。第九种罪。”
她顿了顿。
“你的罪,是审判。”
夏树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
“你已经用了审判庭。你已经杀了那些人。你已经感觉到了那种……冷。”
她看着他。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神的感觉。没有悲喜,没有爱恨,只有规则。”
她走近一步。
“你可以坐上神座。你可以审判所有人。你可以让这个世界变得……公平。”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如果我坐上去,我会变成什么样?”
她说:
“你会忘记他们。”
夏树的心一紧。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都会忘记。”
她看着他。
“你会忘记爱。”
夏树没有说话。
她说:
“这是代价。”
很久很久。
夏树开口:
“我拒绝。”
她愣住了。
“什么?”
夏树看着她。
“我不坐。”
她问:“为什么?”
夏树说:
“因为我记得他们。”
他按着自己的胸口。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他看着她。
“我不想忘记。”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小雅一模一样。
“好。”她说,“我知道了。”
她开始变淡。
一点一点,像雾一样散开。
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飘散在灰色的空间里:
“第79号,你是第一个让我佩服的人。”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往回走。
他走出那片灰色。
走进那片海里。
海水漫过胸口。漫过腰。漫过膝盖。漫过脚踝。
他走上沙滩。
阳光落在他身上,温热的。
远处,他们都在等他。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小雅第一个跑过来。
“夏树!”
她抱住他。
夏树抱着她,笑了。
“回来了。”
叶俊走过来。
“没事吧?”
夏树摇摇头。
谢未靠在一边,吐出一口烟。
“这次有点久。”
阿壳蹲在沙滩上,看着他。
“夏树。”
“嗯?”
阿壳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朵小花还在。白色的,小小的,在风里微微颤动。
“它活着。”阿壳说。
夏树看着那朵花。
活着。
就像他们。
他笑了。
“嗯。活着。”
小满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夏树,饿了吗?叶俊哥哥烤了鱼!”
夏树低下头,看着她。
那张小小的脸上,满是期待。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
“饿了。”
小满笑了。
他们一起往棚子走。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金色的,温热的。
夏树忽然想起那个问题:
“你愿意变成第九个吗?”
他笑了。
不愿意。
因为他有他们。
这就够了。
那天之后,又过了很久。
夏树没有再杀过人。
那些来的人,还是来。一批又一批。暗社的余孽,神陨会的残党,丧钟帮的叛徒,还有那些不想活了的遗民。
夏树没有再动手。
他只是站在海边,看着他们。
然后他说:
“你们想死?”
那些人愣住了。
夏树继续说:
“想死的人,留下来。不想死的,走。”
没有人走。
夏树点点头。
“那就留下来。”
第一个人留下来的,是一个老人。
他很老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他站在沙滩上,看着夏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真的愿意收留我们?”
夏树说:
“不是收留。”
老人愣住了。
“那是什么?”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说:
“一起找。”
老人问:“找什么?”
夏树看着那片海。
“真相。”
第二个人留下来的,是一个女人。
她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破旧的衣服。她的眼睛是空的,和以前的夏树一样。
她站在夏树面前。
“我不想活了。”她说。
夏树看着她。
“那你想死吗?”
女人想了想。
“想。也不想。”
夏树问:“为什么?”
女人说:
“因为我还想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那就留下来。”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越来越多。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故事,有不同的绝望。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有红雨?为什么有影渊?为什么有天幕?为什么有伪神?为什么他们要受苦?为什么他们爱的人要死?为什么他们活着比死还痛苦?
他们想知道答案。
夏树告诉他们:
“我不知道答案。”
他们问:“那你知道什么?”
夏树说:
“我知道怎么找。”
一个月后,海边有了一个营地。
不是棚子,是真正的营地。几十个用木头和石头搭起来的房子,围成一个圈。中间有一个广场,广场中央有一个火堆,永远烧着。
那些人住在里面。
他们管自己叫——
“落雨俱乐部”。
名字是叶俊起的。
那天晚上,他们围在火堆旁边,讨论该叫什么。
有人说:“叫‘寻真者’。”
有人说:“叫‘影渊遗民’。”
有人说:“叫‘绝望者联盟’。”
叶俊听了半天,忽然说:
“叫‘落雨俱乐部’吧。”
所有人看着他。
叶俊说:
“红雨落下的那天,我们都变了。有的死了,有的疯了,有的活了。但我们都是被那场雨选中的人。”
他顿了顿。
“所以,叫落雨。纪念那场雨。”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好。”
落雨俱乐部的规矩,只有三条。
第一条:想死的,可以死。但死之前,要说清楚为什么。
第二条:不想死的,就活着。一起找真相。
第三条:夏树说的算。
谢未是第一个反对第三条的人。
“你说了算?”他问,“凭什么?”
夏树看着他。
“那你说,凭什么?”
谢未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你说了算’听起来很没意思。”
夏树说:
“那改成‘我们一起说了算’。”
谢未点点头。
“这个有意思。”
阿壳是第二个。
他蹲在一边,看着那些人,忽然问:
“他们是谁?”
夏树说:
“是我们的人。”
阿壳歪着头。
“和我一样?”
夏树想了想。
“和你一样。”
阿壳点点头。
“好。”
小满是第三个。
她跑到那些人中间,一个一个看。
“你叫什么?”“你从哪里来?”“你吃饭了吗?”
那些人看着她,有的笑了,有的哭了,有的什么都没说。
小满跑回来,对夏树说:
“他们好多人都哭了。”
夏树问:“你呢?”
小满想了想。
“我也想哭。”
夏树伸出手,按了按她的头。
“那就哭。”
小满哭了。
哭完之后,她又跑去玩了。
小雅一直在他身边。
她看着那些人,看着这个营地,看着这个叫“落雨俱乐部”的东西。
然后她问夏树:
“你在想什么?”
夏树看着那片海。
“我在想,”他说,“他们能走多远。”
小雅问:“你呢?”
夏树想了想。
“我陪他们走。”
第一个月,来了三十七个人。
第二个月,来了八十二个。
第三个月,来了两百多个。
营地越来越大。房子越来越多。火堆越来越亮。
那些人,有的是觉醒者,有的是普通人,有的是从影渊里逃出来的,有的是从表世界里掉进来的。他们有的强,有的弱,有的疯,有的清醒。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绝望过。
现在,他们不想绝望了。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问夏树:
“你杀过人吗?”
夏树看着他。
“杀过。”
年轻人问:“多少个?”
夏树想了想。
“数不清。”
年轻人沉默了。
然后他问:
“那你后悔吗?”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不后悔。”
年轻人愣住了。
“为什么?”
夏树说:
“因为后悔也没用。”
年轻人看着他。
夏树继续说:
“杀了就是杀了。死了就是死了。后悔能让他们活过来吗?”
年轻人摇摇头。
夏树说:
“那就别后悔。”
年轻人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
又有一天,一个女人问夏树:
“你恨过吗?”
夏树看着她。
“恨过。”
女人问:“恨什么?”
夏树说:
“恨这个世界。恨那些逼我杀人的人。恨那些让我找这么久的人。”
女人问:“现在还恨吗?”
夏树想了想。
“不恨了。”
女人愣住了。
“为什么?”
夏树说:
“因为恨没用。”
他看着那个女人。
“恨能让你找到答案吗?”
女人摇摇头。
夏树说:
“那就别恨。”
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
“那你现在有什么?”
夏树想了想。
他看着远处的营地,看着那些房子,看着那些人。
“他们。”
他说。
那天晚上,夏树站在海边。
月亮很大,很圆。海面上铺了一条银色的路。
小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夏树。”
“嗯?”
小雅问:
“你在想什么?”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在想,我能给他们什么。”
小雅看着他。
“你已经给了。”
夏树问:“什么?”
小雅说:
“希望。”
夏树愣住了。
小雅继续说:
“他们来的时候,都是绝望的。但现在,他们笑了。”
她指着营地。
“你看。他们在笑。”
夏树看过去。
那些人围在火堆旁边,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发呆。但他们脸上,都有一点光。
不是火光。
是别的什么。
夏树忽然明白了。
那是希望。
从那以后,夏树开始做一件事。
每天晚上,他都会站在海边,看着那片海。
然后他会说一句话。
那句话是:
“我代表红雨,审判你死亡。”
没有人知道他在对谁说。
但他每天都说。
有一天,叶俊问他:
“你每天晚上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说:
“是审判。”
叶俊愣住了。
“审判谁?”
夏树说:
“那些该审判的人。”
他看着那片海。
“暗社的余孽。神陨会的残党。丧钟帮的叛徒。天幕的狗。还有那些……”
他顿了顿。
“那些伪神。”
叶俊的心一紧。
“你……你要审判他们?”
夏树点点头。
叶俊问:“为什么?”
夏树说:
“因为他们该死。”
他看着叶俊。
“他们杀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人。他们该还。”
叶俊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问:
“那你呢?”
夏树愣了一下。
“什么?”
叶俊说:
“你也杀了很多人。你也该还吗?”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该。”
他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我在等。”
叶俊问:“等什么?”
夏树说:
“等有人来审判我。”
那天晚上,夏树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沙滩上。
不是他们住的那个沙滩,是另一个。灰红色的天,灰红色的海,灰红色的沙。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是他自己。
年轻的自己。刚进影渊的自己。眼睛里全是疯狂的自己。
他看着夏树,笑了。
“又见面了。”
夏树看着他。
“你还在?”
年轻的自己点点头。
“一直在。”
他走近一步。
“你变了。”
夏树说:“我知道。”
年轻的自己说:
“你建了一个组织。叫落雨俱乐部。”
夏树点点头。
年轻的自己说:
“你每天晚上说,我代表红雨,审判你死亡。”
夏树又点点头。
年轻的自己看着他。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夏树问:“什么?”
年轻的自己说:
“意味着你把自己当成神了。”
夏树愣住了。
年轻的自己继续说:
“审判。只有神能做。你做了。所以你已经是神了。”
夏树的心一紧。
“我不是……”
年轻的自己打断他。
“你是。”
他指着夏树。
“你有审判庭。你能看见人的罪。你能让人死。你不是神是什么?”
夏树说不出话。
年轻的自己看着他。
“你怕了?”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怕变成他们。”
年轻的自己问:“谁?”
夏树说:
“伪神。”
年轻的自己笑了。
“你不会。”
夏树看着他。
“为什么?”
年轻的自己说:
“因为他们是一个人。你有他们。”
他指着远处——那里,站着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你有他们,就不会变成一个人。”
夏树看着那些人。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
他醒了。
天亮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温热的。
他坐起来。
小雅睡在他身边,呼吸很轻。
他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真的。
热的。
他的。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她动了动,睁开眼。
“夏树?”
夏树笑了。
“没事。睡吧。”
小雅看着他。
“你又做梦了?”
夏树点点头。
小雅没有问是什么梦。她只是靠过来,靠在他肩上。
夏树看着外面那片海。
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年轻的自己说的话:
“你有他们,就不会变成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小雅。
然后他笑了。
对。
有他们在。
就不会变成一个人。
那天晚上,他又站在海边。
月亮很大,很圆。海面上铺了一条银色的路。
他看着那片海。
然后他说:
“我代表红雨,审判你死亡。”
这一次,有人回答了。
一个声音从海里传来:
“审判谁?”
夏树看着那片海。
一个人从水里走出来。
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很瘦,很高。
执行官。
他站在夏树面前,看着他。
“第79号。”他说,“你又变了。”
夏树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
执行官笑了。
“来看看你。”他说,“看看你的落雨俱乐部。”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营地。
“有意思。”
夏树没有说话。
执行官走近一步。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夏树说:
“找真相。”
执行官摇摇头。
“你在找死。”
夏树看着他。
执行官说:
“那些伪神,在看着你。天幕的残余,在看着你。还有那些……”
他顿了顿。
“还有那个眼睛。”
夏树的心一紧。
“空洞之瞳?”
执行官点点头。
“它一直在看你。从你第一次用审判庭开始。”
他走近一步。
“你知道它想要什么吗?”
夏树摇摇头。
执行官说:
“它想要你。”
夏树愣住了。
“什么?”
执行官笑了。
“它想要你坐上去。第九个神座。”
他看着夏树。
“它等了你很久。”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不会坐。”
执行官问:“为什么?”
夏树说:
“因为我有人等。”
他看着远处的营地。
“他们在等我。”
执行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冷的,不是玩味的,是……
认真的。
“第79号。”他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
他顿了顿。
“有意思。”
他转过身,往海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
“我会看着你的。”他说,“看你走多远。”
他走进海里。
消失了。
夏树站在海边,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远处,营地里,火堆还在烧。
那些人还在。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都在。
他笑了。
他走回去。
走进那堆火里。
走进那些人中间。
走进他的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