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哥家的事,如同一块投入池塘的石头,涟漪在家族内部缓缓扩散。小斌负气离家去了南方,音讯寥寥。舅哥本人消沉了一段时间,鲜少在家族群和公开场合露面,往日的活跃与主导姿态不见了。而关于“舅哥说话不好使了”、“连自己儿子都管不住”的议论,在亲戚们的窃窃私语中,如同暗流,悄然涌动。
老贝遵照母亲的嘱咐,没有回老家,也刻意减少了与舅哥的直接联系。他只是从父母和妻子那里,偶尔听到一些零碎的消息:舅哥似乎和几个原本走得很近的生意伙伴闹了不快;在镇里某个协会的换·届选举中,他原本十拿九稳的副会长位置,意外落选;甚至有一次家族小范围的聚餐,原本应该坐主位的他,被另一位堂兄“谦让”着坐了次席,而他只是脸色铁青地坐下,没多说什么。
这些细节拼凑起来,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景:舅哥在家族乃至地方小圈子里的影响力,正在肉眼可见地消退。他不再是那个一呼百应、说一不二的“大哥”了。
而作为与舅哥关系最为紧密,又曾被视为“资源”的老贝一家,尤其是那个“有出息”的儿子贝西克,自然也被置于聚光灯下反复审视。只不过,审视的目光,从最初的灼热、贪婪,逐渐变得复杂、犹疑,甚至带上了点疏离和警惕。毕竟,一个连亲舅舅、亲表弟都不愿(或不能)伸手拉一把的“能人”,其“能”似乎也带着令人不安的冰冷和不可控。攀附不上,不如远离,免得被那“冷气”冻伤——这大概是许多亲戚此刻微妙的心态。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想。也并非所有人都能轻易从这潭骤然降温的“亲情利益池”中抽身。总有些人,或因关系更近,或因所求更切,仍在以各种方式,试图重新建立连接,或者,至少想从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捞出点什么。
这天晚上,老贝刚吃完饭,正和妻子在客厅看电视,手机响了。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他皱了皱眉,最近对这种陌生来电格外警惕。
“喂?” 他接起,语气带着防备。
“二……二舅?”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迟疑,又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男声。
老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表哥,大哥的儿子,小斌。他怎么用本地号码?不是去南方了吗?
“小斌?你不是去……” 老贝话到嘴边,停住了。
“我……我回来了。” 小斌的声音有些干巴巴的,透着疲惫和窘迫,“今天刚回来。二舅,我……我能过去看看您和舅妈吗?有点事……想跟您说。”
老贝和妻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和一丝麻烦即将上门的预感。小斌刚从南方回来,不先回家,却要来找他这个舅舅?而且听语气,不像是寻常的拜访。
“现在?” 老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八点了。
“嗯,我现在就在您家小区附近……方便吗?就一会儿,说完就走。” 小斌的语气近乎哀求。
老贝犹豫了。按理说,孩子大老远回来,主动上门,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但他也清楚,小斌这个时候找他,绝不仅仅是“看看”那么简单。联想到之前舅哥的失势和他自己的离家出走,这次拜访,恐怕是场“鸿门宴”。
妻子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说:“别答应。”
老贝叹了口气,对着电话说:“小斌啊,今天太晚了,你舅妈有点不舒服,准备休息了。你刚回来,也累,先回家看看你爸妈。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吧?”
他想把皮球踢回去,让小斌先面对他父母。同时,也给彼此一个缓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斌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和某种破罐破摔的意味:“二舅,我知道……您不想见我,嫌我麻烦。我……我就是想找您说说话,我心里堵得慌。我爸他……他根本不明白!”
“小斌,” 老贝打断他,语气严肃了些,“有什么话,跟你爸妈好好说。离家出走解决不了问题。我是你舅舅,但有些事,得你们一家人自己沟通。听话,先回家。”
或许是“听话,先回家”这句带着长辈威严的话起了作用,或许是小斌自己也觉得深夜贸然上门不妥,他最终没再坚持,只是闷闷地说了句:“那……好吧。二舅,舅妈,你们早点休息。我……我改天再来。”
挂了电话,老贝和妻子都松了口气,但心情并不轻松。
“这孩子,怎么跑来找你了?” 妻子眉头紧锁,“跟他爸吵翻,离家出走,现在回来不先回家,找你干嘛?肯定没好事。”
“估计是在外面碰了壁,或者想通了什么,回来又拉不下脸跟他爸和好,想从我这里找突破口,或者……还想让我帮忙?” 老贝猜测道,心里一阵烦躁。他最怕的就是这种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局面。
“不管他想干什么,你都不能松口。” 妻子态度明确,“上次房子的事,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工作的事,没得谈。他要是懂事,就不该再来为难你。”
“我知道。” 老贝揉着太阳穴,“就怕他不懂事啊。”
他们的担心并非多余。第二天上午,小斌的电话又来了。这次,他直接提出了请求。
“二舅,昨天……对不起,打扰您了。” 小斌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了一些,但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郁结,“我……我想明白了,在南方,没学历没技术,只能干最累的活,赚最少的钱,还被人看不起。我想回来,好好学点东西。”
“嗯,想明白是好事。你还年轻,学什么都来得及。” 老贝顺着他的话鼓励,但不说具体。
“可是……” 小斌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我想学点……实用的,能快点挣钱的。我听说,西克表弟是做网络……做自媒体的?特别厉害。二舅,您看……能不能跟西克表弟说说,让我去他那儿……打个杂也行,我不要工资,就学东西!我保证好好学,不怕苦不怕累!”
果然。老贝心里一沉。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甚至变本加厉。以前是要求安排稳定工作,现在退而求其次,想“打杂、学东西”,而且“不要工资”。姿态放得更低,诉求却更直接——想进入贝西克那个看似神秘又高价值的“圈子”。
“小斌,” 老贝深吸一口气,用上了那套已经演练过多次,但每次使用都仍觉艰涩的“防火墙”话术,“你这个想法是好的,想学东西,上进,舅舅支持。但是……”
“二舅,我知道您为难!” 小斌急切地打断他,“我知道西克表弟脾气……有个性。但我不是要他给我安排工作,我就是想跟着学,哪怕端茶倒水、打扫卫生都行!我就想看看真正厉害的人是怎么做事的!二舅,求您了,您就帮我问一句,就一句!行不行,我认!”
他的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甚至有些卑微。这比之前舅哥那种带着长辈威严的“要求”,更让老贝感到棘手。拒绝一个强势的要求,心理负担相对小些;拒绝一个卑微的恳求,需要更硬的心肠。
“小斌,你听我说。” 老贝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和诚恳,“不是舅舅不帮你问,是问了也没用,只会让你,让我,都更难堪。西克那边的情况,你可能不太了解。他那地方,不是普通的公司,他招人……有他自己的一套,非常严,非常怪。别说打杂,就是正经去应聘,不符合他要求的,再厉害的人都不要。而且,他特别反感家里人,或者亲戚朋友,往他那儿塞人。上次你爸提你工作的事,我硬着头皮说了,结果……唉,你也知道,闹得很不愉快。我要是再提让你去他那儿,哪怕只是打杂,他可能连我这个爸都不认了。”
他再次祭出“儿子脾气怪、六亲不认、威胁断绝关系”的终极武器,并且将可能引发的后果描述得极其严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传来。过了一会儿,小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绝望:“所以……就因为西克表弟不愿意,我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是吗?二舅,我是你亲外甥啊!我就这么……这么不招人待见吗?连个打杂学习的机会都不配吗?”
“小斌,话不是这么说……” 老试图解释,但小斌显然听不进去了。
“我明白了!” 小斌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怨愤,“什么脾气怪,什么要求严,都是借口!说白了,就是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怕我们沾光,怕我们拖后腿!西克表弟是,二舅你……你也是!你们现在发达了,了不起了,眼里就没有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我爸说得对,你们就是忘本!白眼狼!”
“小斌!你胡说八道什么!” 老贝也火了,但更多的是心寒和无力。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拒绝,就意味着要承受“忘恩负义”、“白眼狼”的指责。亲情在利益诉求无法满足时,瞬间就能变成伤人的利刃。
“我有没有胡说,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小斌显然情绪失控了,“我算看明白了,什么亲戚,什么一家人,都是假的!有用的就是亲戚,没用的就是累赘!行,我高攀不起!你们就守着你们的金山银山过去吧!”
“啪!” 电话被狠狠挂断。
老贝拿着手机,手臂微微发抖,脸色难看。妻子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气得胸口起伏:“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们怎么就成了白眼狼了?上次把老房子借给他住,难道还借出仇来了?真是……跟他爸一个德行!不识好歹!”
老贝摆摆手,示意妻子别说了。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在小斌,甚至在他父亲舅哥看来,他们的逻辑很简单:你有资源,有能力,就应该帮衬亲戚。不帮,就是冷血,就是忘本。至于这资源属不属于你,这能力能不能用来“帮衬”,帮衬的后果是什么,他们不关心,或者选择性地忽略。
他坐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他知道,经过这一遭,他和舅哥一家的关系,算是彻底降到了冰点。小斌最后那番话,恐怕不只是他个人的想法,也代表了舅哥,甚至他们那一支不少亲戚此刻的心态。他们会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把老贝一家塑造成“为富不仁”、“六亲不认”的典型,在家族内部宣扬。这顶帽子,他恐怕是摘不掉了。
他想起儿子贝西克曾经冷静地说过:“当你的拒绝超出他们的预期,尤其是当他们发现亲情牌、道德绑架都无效时,攻击和污名化是成本最低的反击方式。你需要做的,不是辩解,而是接受这个新标签,并让它成为你防火墙的一部分。”
当时他觉得儿子太过冷酷。现在,他切身感受到了这句话的重量。辩解是徒劳的,只会陷入无休止的争吵和自证。接受“白眼狼”、“冷血”的标签,虽然痛苦,但或许真的是切断无休止索取、保护自身安宁的唯一办法。因为从此以后,那些还想来占便宜的人,在开口前就要掂量掂量,是否愿意与一个“公认”的“白眼狼”打交道。
几天后,母亲又打来电话,语气充满忧虑和无奈:“明远啊,小斌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他回家跟他爸大吵一架,说你……说你们看不起人,一点亲情都不念。你大哥气得不行,在家里骂……骂得很难听。现在左邻右舍,还有几个走得近的亲戚,都知道了。这可怎么办啊?”
老贝已经平静了许多,他问母亲:“妈,您觉得,我和小克,做错什么了吗?”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叹气道:“错……是没错。可这人言可畏啊。你大哥那个人,最好面子,现在里子面子都丢了,难免说些气话。小斌那孩子,也是不懂事。可这么闹下去,亲戚还怎么做?”
“妈,” 老贝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释然,“亲戚怎么做,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问心无愧。房子,我借了;工作的事,我办不到,也明确说了。他们要骂,就让他们骂吧。我和小克,还有您二老,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以后,大哥那边,还有小斌,他们不来往,我也没办法。您和我爸,也少掺和,免得生气。”
“你这孩子……” 母亲又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她知道,儿子说的是实话,也是目前唯一能走的路。撕裂已经发生,强行黏合,只会让伤口更大。
从这天起,老贝和舅哥一家,在事实上断绝了往来。家族群里,舅哥一家再也没说过话,连点赞都消失了。以往逢年过节例行的问候和走动,也戛然而止。老贝从其他亲戚偶尔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小斌最终也没找到什么正经事做,整天在家游手好闲,和父亲的关系也僵着。舅哥则似乎彻底退出了家族事务的中心舞台,变得深居简出,以往的意气风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颓丧和易怒。
而老贝自己,在家族内部的形象,也彻底固定下来。一部分人觉得他“不近人情”、“翅膀硬了忘了本”,对他敬而远之,甚至在背后指指点点。但也有一部分人,或许是目睹了舅哥的“失势”和小斌的“闹剧”,或许是自己心里有杆秤,反而对老贝多了一丝微妙的理解甚至同情,觉得他也是“被逼无奈”,或者“有他自己的难处”。但无论如何,主动来找他“办事”、攀关系的人,几乎绝迹了。他被孤立了,但同时,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清静。
表哥小斌,这个曾经被视为家族中“有希望”的年轻人,因为父亲的失势、自身的偏执,以及最关键的那次不成功的“攀附”尝试,不仅没能借助舅舅和表弟的“东风”,反而在激烈的言语冲突和彻底的拒绝后,将自己彻底边缘化。他失去了来自舅舅家可能的提携,与父亲关系破裂,在家族年轻一代中,也成了一个略带负面色彩的谈资——“那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还把舅舅得罪死了的贝小斌”。他的前途,似乎比离家出走前更加黯淡。
老贝有时候会想起小斌最后那通电话里充满怨毒的话语,心里会有一丝抽痛。但他更多地,是感到一种冰冷的清醒。他明白了,儿子构建的那套看似不近人情的“防火墙”,隔绝的不仅仅是无休止的索取和麻烦,也必然隔绝掉那些建立在索取之上的、脆弱的“亲情”。得到清静的同时,也必须承受孤独,以及“污名”。
他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对正在厨房收拾的妻子说:“以后……咱们这个家,就真的只是咱们三个人了。外面的,能走动的亲戚,恐怕没几个了。”
妻子擦干手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声音平静而有力:“三个人就三个人。清静。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那些只想沾光、不想付出的亲戚,断了也好,免得心烦。”
老贝点了点头,反手握紧妻子的手。是的,清静。这就是他和儿子,用决裂和“污名”换来的,最珍贵的东西。而那个曾经在家族关系中左右为难、疲于应付的老贝,也正在这片刻意营造的、有些孤独的“清静”里,慢慢沉淀,慢慢习惯,并开始学习,如何真正为自己和家人而活。至于表哥,至于舅哥,至于家族里的是是非非,他已决定,不再浪费精力去关注,去纠结。他们的路,让他们自己去走吧。他的路,在他自己的脚下,在这个只有三个人的、小小的家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