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出鞘,混沌色在剑刃上缓缓流淌,堂中灯火映在上面,竟不反射,反而如被吞没,只在剑身周围晕开一圈模糊的光晕。那不是杀气的凛冽,也不是剑意的孤绝,是一种更深沉、更原始、仿佛能吞噬万有亦能诞生万有的……混沌。
沈天枢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见过沈星河的七星聚元功,星光璀璨,堂皇霸道。见过楚天涯当年的残月剑气,孤寒清绝,凌厉无双。可眼前这年轻人剑上的灰蒙蒙光色,他却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闻。
那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内力属性。
危险。
这个念头,在沈天枢心中骤然升起。他放下酒杯,脸上那抹虚假的温和彻底敛去,只剩阴鸷的审视。
“混沌……?”他低声自语,眼中掠过一丝惊疑,随即化为更深的贪婪,“你竟在血月泉得了这般机缘……很好。杀了你,这机缘便是本座的了。”
话音未落,他身后左侧的“鬼爪”莫三,已率先动了。
莫三本就对冷孤城恨之入骨,又见对方剑上异象,心知绝不能让其彻底施展。他厉啸一声,身形如鬼魅般飘出,缠着绷带的右手无法用,左手五指却骤然变得漆黑如墨,指尖暴涨三寸,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抓冷孤城面门!
这一爪,凝聚了他毕生修为,更含着他右臂被废的滔天怨毒。爪风未至,腥臭扑鼻,堂中烛火都为之一暗。
与此同时,右侧的“狂刀”厉昆仑也动了。他没有花哨身法,只是大踏步上前,每一步都沉重如山,震得地面微颤。背后那柄门板大的鬼头刀“锵”然出鞘,刀身厚重,刃口泛着暗红的血光,显然饮血无数。他双手握刀,高高举起,然后——
力劈华山!
简单,粗暴,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斩碎一切的蛮横气势!刀风呼啸,将空气撕裂,刀锋所向,正是冷孤城头顶天灵!
左右夹击,爪风阴毒刁钻,刀势霸道绝伦。两人皆是成名多年的高手,此刻含怒出手,配合默契,封死了冷孤城所有闪避空间。
陆逍遥瞳孔骤缩,握杯的手青筋暴起。柳如烟失声惊呼:“哥小心!”
冷孤城没躲。
甚至没看左右袭来的攻击。
他只是看着主位上好整以暇的沈天枢。
然后,手腕微转。
剑随身走。
没有惊天的气势,没有炫目的光华。只是平平无奇地,向前递出一剑。
剑尖所指,不是莫三,也不是厉昆仑。
是两人攻势交错的那个……点。
那个在旁人看来必死无疑、绝无生机的位置。
“叮。”
一声轻响,如玉石相叩。
莫三漆黑如钩的鬼爪,指尖触到了剑身。厉昆仑力劈而下的鬼头刀,刀锋也斩在了同一处。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灰蒙蒙的剑身,仿佛成了一个无形的、能吞噬一切的黑洞。莫三爪上凝聚的阴毒内劲,触及剑身,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失无踪!不仅如此,一股诡异的、仿佛能消融万物的吸扯之力传来,竟将他爪上的真气疯狂扯出,顺着剑身倒灌而入!
“啊!”莫三骇然色变,想撤爪,却发现自己整条手臂如被铁铸,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苦修数十年的内力,如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
另一边,厉昆仑的感觉更糟。他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刀,斩在剑上,竟如斩中一团无形无质的棉花,毫不着力!更可怕的是,刀身上那股狂暴的、一往无前的刀意,在触及剑身的刹那,竟开始自行瓦解、消散!仿佛那把灰剑,是一切“意”与“力”的克星!
“什么鬼东西?!”厉昆仑虎目圆睁,怒吼一声,双臂肌肉贲张,就要强行抽刀。
可已经晚了。
冷孤城的剑,轻轻一抖。
一股灰蒙蒙的、无形无质、却仿佛蕴含万物生灭的气劲,顺着剑身,轰然爆发!
“噗!”
“噗!”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
莫三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堂中一根朱漆圆柱上!“咔嚓”一声脆响,脊椎骨断,人如烂泥般滑落在地,七窍流血,眼中还残留着极致的惊恐与不解,人已气绝。
厉昆仑则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石屑纷飞。他双手虎口崩裂,鲜血淋漓,那柄重达百斤的鬼头刀,竟“哐当”一声,脱手飞出,深深插入远处墙壁,直没至柄!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里并无外伤,可体内经脉,却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寸寸碾过,剧痛钻心,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哇”地喷出,人晃了晃,单膝跪地,脸色惨白如纸,竟是暂时失去了战力。
一剑。
退一死一。
堂中,再次死寂。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陆逍遥端着酒杯,忘了喝。柳如烟捂着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苏映雪缓缓睁开眼,看着场中那个持剑而立的青衫身影,泪水无声滑落。
沈天枢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消失。
他缓缓站起身,玄色锦袍无风自动,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比沈星河更强,更凝练,更……深不可测。
“好一个混沌真炁。”他盯着冷孤城,一字一顿,“竟能化消内力,瓦解刀意……楚天涯的儿子,果然总是能给人‘惊喜’。”
他迈步,走下主位,来到堂中,与冷孤城相隔三丈对峙。
“可惜,”沈天枢缓缓抬手,掌心向上,一股淡银色的、比沈星河更加凝实璀璨的星光,在他掌心凝聚、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你这混沌之力,初成不久,运转尚不圆融。而我——”
他掌中星光骤然大亮,竟隐隐形成一幅微缩的、缓缓旋转的北斗七星图!
“已练成‘七星聚元功’第七重,可引北斗本命星力,已非人力可敌。”
“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星辰之力。”
话音落,他掌心星光,骤然炸开!
不是攻向冷孤城,是冲天而起!
“轰——!”
堂顶的琉璃瓦,被这道星光一冲,轰然炸开一个大洞!星光如柱,冲破屋顶,直射夜空!夜空中,那七颗明亮的北斗之星,仿佛受到了召唤,星光骤然一亮,七道粗大的、肉眼可见的银色星辉,从天而降,穿过破洞,精准地落在沈天枢身上!
“嗡——!”
沈天枢周身,星辉缭绕,整个人仿佛化作了星光的化身!气息疯狂暴涨,衣袂猎猎作响,眼中银芒吞吐,如同神祇临凡!
“北斗……附体?!”陆逍遥失声,脸色剧变,“他竟将七星聚元功练到了‘引星入体’的境界?!这、这已是传说中的陆地神仙手段!”
冷孤城抬头,看着那被星辉笼罩、气息恐怖的身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握剑的手,更稳了些。
混沌真炁在体内缓缓流转,所过之处,经脉中那新生的、灰蒙蒙的光华,更加明亮。他能感觉到,沈天枢此刻的力量,确实远超沈星河,甚至可能……已触摸到了某种凡俗的极限。
但,那又如何?
他提剑,向前一步。
灰蒙蒙的剑身上,混沌光华流转,不亮,不耀,却仿佛能将周围的一切光、一切力、一切“存在”,都缓缓吸入、包容、化作自身的一部分。
“星辰之力,也是力。”他开口,声音平静,“是力,便可化,可解,可……斩。”
“狂妄!”沈天枢厉喝,眼中银芒暴涨,右手并指如剑,向着冷孤城,遥遥一点!
“北斗·天枢指!”
“嗤——!”
一道凝练到极致、只有手指粗细的银色星光,从他指尖迸射而出!星光过处,空气被灼烧出一道清晰的焦痕,发出刺耳的尖啸!这一指,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锁定乾坤、必中的意志,仿佛天上北斗之星坠落,凡人无可闪避,无可抵挡!
冷孤城没闪。
他举剑,剑尖同样遥指那道星光。
然后,手腕一旋。
剑尖,在空中划出一个圆。
一个灰蒙蒙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混沌之圆。
“混沌·归元。”
星光,射入了圆中。
然后,消失了。
没有爆炸,没有声响。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连涟漪都未曾激起,便彻底没了踪迹。只有那灰蒙蒙的圆,在剑尖缓缓旋转,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沈天枢瞳孔骤缩。
他这一指,虽非全力,却也凝聚了本命星力,足以洞穿精铁,击杀宗师。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化了?
“不可能!”他嘶声,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惊怒,双手齐出,十指连弹!
“北斗·七星连珠!”
“嗤嗤嗤嗤嗤嗤嗤——!”
七道比之前更粗、更亮的银色星光,如连珠箭般,向着冷孤城暴射而去!每一道星光,都对应北斗一星,蕴含不同的星辰属性,或刚猛,或迅疾,或诡变,或沉重,七星光华交织,竟隐隐结成一座微缩的北斗杀阵,将冷孤城周身三丈空间彻底封锁!
这一击,已是沈天枢七成功力所聚。便是楚天涯复生,也需暂避锋芒。
冷孤城依旧没退。
他甚至向前,踏出了一步。
手中长剑,再次划圆。
这一次,不是一个圆,是七个。
七个灰蒙蒙的、首尾相连的混沌之圆,在他身前依次浮现,缓缓旋转,组成一幅玄奥的图案。
七星对七星。
混沌,对星辰。
“轰轰轰轰轰轰轰——!!!”
七道星光,接连轰入七个混沌圆中!
这一次,没有无声湮灭。每一道星光轰入,对应的混沌圆便剧烈震颤,光华明灭,仿佛不堪重负。可震颤之后,圆依旧在,星光……却已无踪。
七星光华尽灭。
七个混沌圆,也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冷孤城持剑而立,脸色微微发白,胸口起伏,显然接下这七星连珠,对他来说也绝不轻松。混沌真炁虽玄妙,可他初成不久,境界修为终究差了沈天枢一筹,硬接之下,内力损耗不小。
但他挡住了。
沈天枢最强的杀招之一,被他以这玄奥的“混沌归元”之式,尽数化解。
堂中,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场中对峙的两人。
一个星辉绕体,如神如魔。
一个灰剑在手,静如深渊。
沈天枢死死盯着冷孤城,盯着他手中那柄灰蒙蒙的长剑,眼中贪婪、惊怒、杀意交织,最后化为一片冰寒的决绝。
“好……很好。”他缓缓开口,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能逼本座动用最后一招,你足以自傲了。”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缭绕的星辉,骤然向内收缩,全部没入体内。他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点点银色的星斑,双眼彻底化为银白,再无瞳孔。一股更加恐怖、更加狂暴、仿佛要撑破这方天地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酝酿、升腾!
“这一招,本是为楚天涯准备的。可惜,他无福消受。”
沈天枢抬起双手,在胸前缓缓虚抱。双掌之间,一点极致璀璨、仿佛能刺瞎人眼的银白星光,开始凝聚、压缩、旋转。星光之中,隐隐可见七颗微缩的星辰虚影,在按某种玄奥轨迹运行、碰撞、坍缩!
“能死在此招之下,是你楚家的荣幸。”
他狞笑,双掌猛地前推!
“北斗·星陨!!!”
“轰——!!!!!”
那点压缩到极致的星光,骤然膨胀、炸开!化作一道直径超过一丈、完全由毁灭性星辰之力构成的银色光柱,如同天外陨星坠落,带着焚尽万物、击穿大地的无上威势,向着冷孤城,轰然撞去!
光柱所过之处,空气被彻底排空,形成真空通道。地面青石板寸寸碎裂、卷起、又在光柱的高温下瞬间汽化!堂中所有桌椅摆设,在光柱边缘的余波中,便已化为齑粉!
这一击,已是沈天枢毕生功力所聚,引动了真正的北斗本命星力,威力之强,已非人力所能抗衡!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陆逍遥目眦欲裂,嘶声大吼:“二弟快躲!!!”
柳如烟眼前一黑,几乎昏厥。苏映雪紧紧抱住女儿,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冷孤城站在光柱正前方,狂风吹得他青衫猎猎,发丝狂舞。
他看着那毁灭一切的光柱,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恐惧,是……明悟。
原来,星辰之力,可以强到这个地步。
原来,自己的混沌真炁,还差得远。
但——
那又如何?
他缓缓举剑,剑尖直指那毁灭的光柱。
体内,混沌真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流过新生的经脉,流过五脏六腑,流过四肢百骸。最后,全部凝聚于剑尖一点。
剑身上,灰蒙蒙的光华,也亮到了极致。
然后,他向前,刺出了这一剑。
很慢。
慢得像在挽留时光。
可剑尖过处,空间仿佛都微微扭曲、塌陷,留下一道淡淡的、仿佛通往虚无的灰色轨迹。
这一剑,没有名目。
是他于生死绝境中,以混沌真炁为基,融合了残月剑意的“缺”,冰魄诀的“寒”,以及此刻心中那份必须守护至亲的“执”,所刺出的……
混沌·归墟。
剑尖,与那毁灭的星辰光柱,撞在了一起。
没有声音。
没有爆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一点。
只见那无坚不摧的星辰光柱,在触及灰色剑尖的刹那,竟如同骄阳下的冰雪,开始……消融。
不是被击溃,是被“吞噬”,被“分解”,被“同化”为最原始的、无属性的能量,然后被那灰色剑尖,一丝丝、一缕缕地……吸收。
光柱越来越细,越来越暗。
剑尖的灰色,却越来越浓,越来越沉。
仿佛那柄剑,成了一个通往归墟的黑洞,正贪婪地吞噬着这毁灭的星光。
沈天枢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毕生功力凝聚的“星陨”,竟被那灰蒙蒙的剑尖,一点点“吃”掉,眼中充满了极致的荒谬与……恐惧。
“不……这不可能……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嘶声尖叫,想要撤回力量,可那灰色剑尖传来的吸扯之力,竟将他整个人都牢牢锁定,连抽身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苦修数十年的本命星力,如决堤江河,疯狂涌向那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剑!
“呃啊——!!!”
沈天枢发出凄厉的惨嚎,七窍开始溢出鲜血,周身皮肤下的银色星斑,迅速黯淡、熄灭。他的气息,如雪崩般暴跌。
而冷孤城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只是脸色越来越白,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吞噬如此庞大的星辰之力,对他也是极大的负担,混沌真炁已运转到极限,新生的经脉传来不堪重负的刺痛。
但他没有停。
也不能停。
“给我……破!!”
他嘶声低吼,将体内最后一股混沌真炁,毫无保留地灌入剑中!
“轰——!!!!”
灰色剑尖,光华暴涨!
那残余的星辰光柱,被这最后一股力量一冲,终于彻底崩溃、瓦解,化作漫天流散的银色光点,随即被灰色剑光一卷,尽数吞噬!
剑光去势不停,穿过溃散的光点,刺入了沈天枢的胸膛。
“噗。”
很轻的一声。
沈天枢低下头,看着没入自己胸口的灰色长剑,又抬头,看着冷孤城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混沌……归墟……”他喃喃道,眼中神采迅速黯淡,“原来……武道尽头……竟是……如此……”
话音未落,人已向后倒去。
“砰。”
尸体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埃。
眼中,最后映出的,是堂顶破洞外,那片依旧璀璨、却已与他无关的星空。
七星楼副楼主,沈天枢。
死。
堂中,一片狼藉。
冷孤城缓缓抽剑,还鞘。身体晃了晃,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体内混沌真炁几乎耗尽,经脉刺痛欲裂。
但他还站着。
陆逍遥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前扶住他:“二弟!怎么样?”
“没事……”冷孤城摇头,声音虚弱,“力竭而已……调息几日便好。”
柳如烟和苏映雪也扑了过来,母女二人抱着他,泪如雨下,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冷孤城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背,又对母亲露出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娘,没事了。都结束了。”
苏映雪用力点头,泣不成声。
陆逍遥迅速检查了沈天枢和莫三的尸体,确认已死。又看向那边单膝跪地、面如死灰的厉昆仑。
厉昆仑见陆逍遥看来,惨然一笑,扔了手中刀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厉某败了,无话可说。”
陆逍遥看向冷孤城。
冷孤城看着厉昆仑,看了片刻,缓缓道:“你刀意刚猛,心性不似奸邪。沈天枢已死,七星楼将散。你可愿……回头?”
厉昆仑一愣,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以头触地:“厉昆仑……愿降。从此追随冷少侠,鞍前马后,绝无二心!”
冷孤城点点头,对陆逍遥道:“大哥,庄里后续,烦劳你处理。那些被绑的老仆,先解开吧。”
陆逍遥应下,立刻带人去办。
冷孤城在母亲和妹妹的搀扶下,缓缓走回内堂休息。
窗外,夜色深沉。
但最深的黑暗,已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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