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1月1日,的里雅斯特
二十世纪的第一天,的里雅斯特下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海面上就化了,连个痕迹都没留下。落在炮台的铁架上、落在营房的屋顶上、落在咖啡馆门口的招牌上,积了薄薄一层。招牌是木头的,上面写着“炮台咖啡馆”,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被海风吹了十几年,油漆剥落了大半。但雅各布舍不得换。他说,旧招牌有旧招牌的味道,换了就不是这家店了。
保罗站在围墙上,面朝大海。他三十二岁了,肩膀很宽,下巴上有胡茬,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不是他自己的,是莱奥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看着海面。海的那一边,是意大利。他飞过无数次了。从的里雅斯特到威尼斯,从威尼斯到安科纳,从安科纳到巴里。他的飞机越做越大,越飞越远。去年秋天,他飞过了亚得里亚海,降落在阿尔巴尼亚的海滩上。当地渔民围过来,看着那架木头和帆布做的机器,以为是天使从天上下来的。
“保罗,下来喝咖啡。”雅各布站在咖啡馆门口,喊他。
雅各布五十二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有些驼,但腰板还是直的。他的咖啡煮得越来越好,好到连维也纳的贵族都专程坐火车来喝。有人说,炮台咖啡馆的咖啡,是整个帝国的南方最好的。雅各布听了,只是笑笑。他说,好咖啡不是煮出来的,是等出来的。等水开,等豆子磨好,等客人来。等了一辈子,自然就好喝了。
保罗从围墙上走下来,走进咖啡馆。莱奥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他四十七岁了,脸上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的军衔升到了上尉,但炮台还是那个炮台,七门旧炮,五门能打准。上面说会换新炮,说了十几年,还是没有。
“新年快乐。”莱奥端起杯子。
“新年快乐。”保罗坐下,雅各布给他倒了一杯咖啡。
伊洛娜从营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她四十九岁了,头发盘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眼睛还是亮的。她还在写。写了三十多年,从维也纳写到里雅斯特,从工厂写到炮台。她的文章不再只在《新自由报》上发了,有出版社找她出书,书名《工人的声音》。第一版印了一千本,卖完了。第二版印了两千本,也卖完了。第三版正在印。
“伊洛娜姐姐,新年快乐。”保罗说。
“新年快乐。”伊洛娜坐下,端起咖啡,“雅各布,今天的咖啡比昨天的好喝。”
“一样的豆子,一样的水,一样的火。”
“那就是我的嘴变了。昨天嘴苦,今天嘴甜。”
雅各布笑了。“你的嘴没变。是心情变了。”
“也许是。新年了,心情好。”
他们坐在咖啡馆里,喝着咖啡,看着海。海鸥在远处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海面染成了金色。
“保罗,”莱奥说,“你今年还飞吗?”
“飞。春天飞。飞到希腊。”
“希腊?多远?”
“从的里雅斯特到希腊,大约一千公里。要飞十个小时。中间要停一次。”
“在哪停?”
“在阿尔巴尼亚。去年去过,那里有海滩,可以降落。”
莱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你一个人?”
“一个人。伊洛娜姐姐不去,她说她老了,坐不动了。”
“她不老。她比你大十七岁。”
“那也老了。她写文章写累了,不想飞了。”
伊洛娜笑了。“不是不想飞。是想看着你飞。看着,比飞更累。”
保罗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伊洛娜姐姐,您看着我飞了十七年。从八岁到三十二岁。从模型到真飞机。从一千米到一千公里。”
“看着你飞,是我这辈子最值得的事。”
保罗的眼眶红了。他没有擦,让它红。
施密特从营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酒。他五十一岁了,头发全白了,肚子很大,走路有些喘。他去年退休了,但没回林茨,留在炮台,帮雅各布搬咖啡豆、修桌椅、打扫卫生。他说,林茨没有海,回去没意思。
“新年快乐!”他举起酒瓶,“rakija,马蒂奇酿的。去年寄来的。”
“马蒂奇还活着?”保罗问。
“活着。八十六了,还能下地。他说,今年土豆收成好,卖了不少钱。”
“他还在种土豆?”
“种。种了快三十年了。从五十岁种到八十六岁。”
施密特倒了七杯酒——保罗、莱奥、伊洛娜、雅各布、自己,还有两杯放在桌上,空着。
“这两杯给谁的?”保罗问。
“一杯给马蒂奇。一杯给玛丽亚。”施密特说。
玛丽亚——莱奥的母亲——去年冬天去世了。她在克罗地亚住了十几年,跟马蒂奇一起种地。临终前,她对莱奥说:“你父亲在等我。我去找他。”莱奥握着她的手,没有哭。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莱奥端起那杯酒,洒在地上。“妈,新年快乐。”
保罗端起另一杯,洒在地上。“马蒂奇军士长,新年快乐。”
施密特看着他们,叹了口气。“马蒂奇还没死。你洒什么?”
“早晚的事。先洒了,省的以后忘了。”
施密特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太急了。”
“不急。八十六了,说不定今年就……”
“别说。”莱奥打断他,“活着就好。不要说死。”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子和机油渍,指甲缝里嵌着木屑。三十年了,还是这样。
傍晚,伊洛娜一个人坐在围墙上,看着海。太阳正在往下沉,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橘红色。她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没有写,只是看着。她想起贝尔塔。贝尔塔没活到二十世纪。她死在1875年,活了四十岁。如果她活着,今年六十五了。她会说什么?也许会说:“二十世纪了,帝国还在?我以为它早就倒了。”
“伊洛娜。”莱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莱奥,你说,二十世纪会更好吗?”
“不知道。但我们会让它更好。”
“怎么让?”
“你写。我守。保罗飞。雅各布煮咖啡。每个人做自己的事。”
伊洛娜看着他,笑了。“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关心炮台。现在你关心世界了。”
“世界太大。管不了。但炮台还在。炮台在,我就在。”
伊洛娜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但很暖。
“莱奥,”她说,“你后悔吗?一辈子守在这里。”
“不后悔。这里有海,有咖啡,有你。”
伊洛娜笑了。“你还是不会说话。”
“不会。但你会听。”
“对。我会听。”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
二十世纪的第一天,快要结束了。
但明天,新的一天会开始。
保罗会飞向希腊。
伊洛娜会写新的文章。
莱奥会守着炮台。
雅各布会煮着咖啡。
施密特会喝着rakija。
马蒂奇会种着土豆。
活着的人,继续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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