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略微斟酌,看向陆天明。
“书记,开发区的整改,我打算分三步走。”
“第一步,清理存量。闲置土地依法处置,空壳企业依法清退,违规资金依法追缴。这一步已经启动,国土、财政、工商几个分局正在同步推进,预计三个月内完成基础处置工作。”
“第二步,规范秩序。所有历史遗留问题逐一过堂,该补手续的补手续,该终止合同的终止合同,该追究责任的移交纪委。同时重建开发区的项目准入、土地出让、资金拨付三项核心制度,从源头上堵住漏洞。”
“第三步,激活动能。在完成清理和规范的基础上,重新梳理开发区的产业定位,盘活收回的土地和厂房,引进符合产业政策、有真实投资能力的项目,让开发区真正运转起来。”
陆天明听着,虎目微敛,不置可否。
“三个月完成基础处置,你凭什么?”
“凭三点。”
“第一,省市两级高度重视,省纪委的调查给开发区整改扫清了最大的政治障碍,书记您刚刚到任第一会就明确表态支持,这是我最大的底气。”
“第二,开发区的底数已经基本摸清。闲置土地十三块八千亩,空壳企业十六家,违规资金三千两百万,每一笔、每一块、每一家都有据可查,不是糊涂账。”
“第三,市里相关部门的支持已经到位。就在今天上午,我们刚开过会,财政、国土、税务、审计、公安,市局一把手都表了态,各部门统一了思想,明确了分工,配合会越来越默契。”
陆天明不置可否。
“这事是省长亲自督办的,我听说历史遗留问题不少,困难重重,你没什么想说的?”
林静姝美眸里闪过一丝焦急。
打心眼里,她是希望秦烈反映一下困难的。
这样既可以争取一下整改时间,还能给他后续发展讨价还价,带来一些实实在在的好处。
一个完全没难度没悬念的事,非常顺利的解决。
和一个经过九九八十一难才解决的烫手山芋。
当然后者会显得秦烈能力更强。
到时候这个管委会副主任或者纪工委书记的职务,才能提上日程。
秦烈坦荡荡说道:
“困难不用我说,书记和市长经验丰富,站位高,比我看得清楚。有人观望,有人抵触,有人暗中使绊子。开发区的整改动的是真金白银,碰的是盘根错节的利益,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你倒是有勇气,够自信。”
“困难就摆在那里,怕也得干,不干也得干,早晚有人干。江东等不起了,开发区等不起了。如果我们这些人不去解决问题,我们就会成为历史的罪人。”
秦烈又嘿嘿一笑,不充了一句。
“我,我是说我,书记您别介意。”
陆天明的嘴角动了动,似乎在憋笑。
他略微沉吟,语气郑重起来。
“秦烈,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开发区的整改,省里盯着,市里盯着,全江东的老百姓都盯着。你干成了,是江东的功臣。你干砸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刀。
“你干砸了,我第一个处理你。不是什么处分、调岗,是免职。你听明白没有?”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林静姝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
周朋甚至感到窒息。
秦烈迎着陆天明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退缩。
“陆书记,我听明白了,保证完成任务。”
“好。”陆天明点了点头,语气缓了半分,“困难说完了,再说说吧,你要什么?”
这是秦烈预料之中的问题。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看了一眼林静姝和周朋,见两人都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才转回来。
“我要两样东西。”
“说。”
“第一,我要市里明确一个原则。开发区的整改工作,以管委会为主体的原则不能动摇。不管涉及到哪个部门、哪个人,只要跟整改有关,都要服从管委会的统一调度。这个原则如果定不下来,我今天在书记面前说再多都是空话。”
陆天明没有犹豫。
多头管理和全面统筹,哪个效率更高,显而易见。
“可以。我让市委办出一个会议纪要,把整改工作的指挥权明确给开发区管委会。你牵头,程梅配合,林市长统筹协调,周市长具体对接。谁要是敢在这个问题上推诿扯皮,直接报到我这里来。”
秦烈心头微微一松,但面上不显,继续说了下去。
“第二,我要人。”
“什么人?”
“一个由审计、财政、国土、司法四个领域专业人员组成的专班。不用多,每个领域一两个人就行,但必须是懂业务、能干活、敢碰硬的。开发区的整改涉及大量的专业判断,光靠管委会现有的人手,盯不住。”
陆天明面无表情,看向林静姝。
“林市长,你怎么看?”
“陆书记,秦烈这个要求不过分。开发区管委会现在的干部队伍,受方胜利影响太深,能用的不多。从市里各局抽调专业人员组成专班,既能解决人手问题,也能对分局形成制衡。我建议由市里统一发文,从财政局、审计局、自然资源局、司法局各抽调一名业务骨干,全脱产进驻开发区,期限半年,到期视情况调整。”
陆天明点了点头,又看向周朋。
“周市长,你是分管开发区的,你觉得呢?”
周朋放下茶杯,笑了笑。
“陆书记,我只有一个担心——抽调的人能不能真正沉下去。以前不是没有过类似的操作,人来了,挂个名,两头跑,最后什么事都落不到地。如果要抽人,我建议明确一条:抽调期间与原单位工作完全脱钩,考核由开发区管委会说了算。”
陆天明大手一挥。
“就按这个办。林市长牵头协调,周市长具体落实。三天之内,专班人员到位。”
他重新看向秦烈,目光里的审视意味少了几分,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要的两样东西,我都给你了。三个月后,我要看到结果。”
秦烈站起来,腰背挺得笔直。
“陆书记放心,三个月后,我拿结果向您汇报。”
陆天明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秦烈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陆天明的声音。
“秦烈。”
他停住脚步,回过身。
陆天明依然坐在椅子上,虎目微抬,语气比刚才轻了许多,但分量一点没减。
“你刚才说‘怕’。怕是对的。知道怕,才能走得稳。但光怕不够,还得不怕事。我等你三个月后的结果。”
秦烈郑重地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军令状立了。
路也铺了。
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地干了。
他摸出手机,给孙浩发了条消息。
“通知所有部门,明天上午八点,开发区整改工作全面启动。所有人,不准请假。”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孙浩回了一个字。
“是。”
秦烈收起手机,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路过市委大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门卫室里挂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新时代是奋斗者的时代。”
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推门而出。
会议室里,秦烈走后,陆天明没有急着散会。
外面的县处级领导仍旧继续等着。
几位常委关起门研究工作。
“林市长,这个秦烈,你怎么看?”
林静姝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片刻后,她才开口,语气客观而克制。
“秦烈这个人,优点是能干、敢干、会干。他在省调查组期间的表现有目共睹,回来之后在开发区推进整改,虽然有波折,但思路清晰、措施得力。缺点是太年轻,有时候做事不太讲究方式方法,容易得罪人。”
“得罪人不怕。”陆天明摆摆手,“干事的干部没有不得罪人的。我就怕那种八面玲珑、谁都不得罪的人,那种人干不成事。”
周朋在旁边笑着说了一句。
“陆书记说得对。秦烈这小子,别的不说,执行力是真强。他请分局那几个局长吃饭的事,书记应该也听说了吧?”
陆天明嘴角微微一动,没有接话。
他当然听说了。
秦烈把分局那几个局长叫到一起,当着市局领导的面,把每个人手里的把柄摆出来,不吵不闹,一顿饭就把问题解决了。
这种手段,说不上光明正大,但管用。
秦烈这个年轻人,真是有点意思。
在基层做事,有时候就需要这种不拘一格的人。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人,洪书记和聂省长看人很有一套。
“林市长,秦烈在开发区的整改,你这边要多盯着点。他不是副县,有些场合说话分量不够,该你出面的时候你不能缩。”
林静姝点头。
“陆书记放心,开发区的事我一直盯着。另外我有个建议,秦烈目前是正科级挂职副县级岗位,如果这次整改能做出成效,是不是可以考虑……”
陆天明抬手打断了她。
“现在说这个太早了。先让他干活,干好了再说。”
林静姝也不再多言。
陆天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
江东的天,确实该变一变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