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放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没有人立刻接。
桌上的那几张纸还摊着,苏蔓的邮件截图和短信内容并排压在最上面,像两把已经出了鞘却还没真正见血的刀。林知微没急着说话,她先把那两样东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眼神平静得近乎冷。
“名单先别拉得太散。”她终于开口,“今天先只看两类人。第一类,是最近两天明显开始犹豫、拖延、反复确认的人。第二类,是本来就接触过承星资源,手里可能有旧口径的人。”
周放立刻点头:“我明白,先筛高风险。”
“不是高风险,是高相关。”林知微纠正他,“承星现在不是乱抢,他们是在试我们哪条线最容易松。苏蔓先放旧情分,后面一定有人顺着她的口风去摸。我们要先知道,他们到底在摸供应链,还是在摸渠道,或者是在摸我们内部的产品立项。”
唐莉一怔:“产品立项?”
林知微抬眼:“正式钱到账之后,见微最先被放大的,不是回款,是第二条线能不能立起来。承星最怕的也不是我们现在这支卖出去,而是我们接下来还能不能继续复制。只要他们判断我们要开新线,就一定会有人来卡我们的判断顺序。”
她说完这句,法务负责人下意识翻了翻手边的记录:“可我们目前对外还没正式公布第二条线。”
“对外没有,不代表内部没有。”林知微看向他,“一家公司开始被盯的时候,最先外泄的往往不是公告,是方向。今天谁问我们下一步准备做什么,谁就可能已经在替别人探路。”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得更彻底了些。
林知微没有继续停,她把那封邮件往旁边推了推,语气还是平稳的:“苏蔓现在开始讲旧情分,不只是为了客户,也是为了让人相信她还掌握着资源入口。她一边给外面看,一边给内部人看,目的只有一个,制造我们这边的判断噪音。等到噪音一多,真正想留下来的人反而容易被裹走。”
周放听得眉头越皱越紧:“那我现在就把名单拉出来,顺着最近的外联、咨询、加人申请,全都过一遍。”
“你负责一线。”林知微说,“唐莉负责内容和对外口径。法务把所有邮件链路和短信归档。财务把这周涉及投放和排产的节点单独列出来,看看有没有异常的提前打听。”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视线落在桌角一份还没签字的文件上。
那是一份产品立项建议书。
不是别人送上来的,是唐莉前两天整理给她的备选方案,方向很明确,围绕第一支产品建立关联线,做更适合复购和延伸的第二产品线。原本她还没决定什么时候正式拍板,但现在,承星和苏蔓一起动了,反倒让这份东西变得敏感起来。
“这个先收起来。”林知微把文件合上,“立项不能急着放。”
唐莉有些意外:“你不是前两天还说,要尽快把第二条线的逻辑定出来吗?”
“逻辑要定,动作不能早。”林知微说得很慢,“现在我们刚拿到正式钱,第一支产品还在把复购和口碑往上推,第二条线一旦提前露头,外面会直接把我们理解成要扩盘。扩盘就意味着资源、产能、人员都要重新算。这个时候,最容易有人借着‘帮你分担’的名义往里插手。”
周放明白得最快:“承星现在最想看的,就是我们是不是急着把钱花出去。”
“对。”林知微点头,“他们会故意让我们觉得,既然有钱了,就该马上立项、马上扩团队、马上多点开花。可实际上,一家公司最危险的时候,就是刚拿到一点钱、刚看见一点希望、就开始自以为能一口吃下所有东西。”
她抬头看向所有人:“我们可以做第二条线,但不是现在拍板,不是现在公开,更不是在对手开始试探的时候,把自己的节奏提前摊开。”
这话听上去像是保守,可会议室里没人敢真把它理解成保守。
因为他们都知道,林知微不是不敢做,而是太知道什么时候做会被人反咬。
散会后,唐莉跟着她一起回办公室,刚关上门,就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已经怀疑,立项这件事有人会往外漏?”
“不是怀疑。”林知微把水杯放下,走到窗边,“是判断。苏蔓开始往外讲旧情分,说明她已经在给自己找新的筹码。人一旦开始做这种动作,就不会只停在一个点上。她今天能放客户,明天就能放方向,后天就能放我们内部的变化。”
唐莉看着她侧脸,压低声音:“所以你刚才才故意把立项压住?”
“我不是压住,我是在反钩。”林知微转过身,目光很冷静,“证据还不够,不能现在打出去。现在要是直接把她和承星串起来,只会让对方提前警觉,把尾巴收得更干净。可如果我们先在内部把第二条线收紧,放出一点点‘我们准备扩盘’的风声,他们一定会忍不住去探。”
唐莉一怔,随即明白了:“你是想让他们自己暴露。”
“对。”林知微说,“我现在最不缺的不是判断,我缺的是能直接落地的证据链。证据不够的时候,先不急着赢一回合,要先把对方逼到必须动的位置上。”
她说完,手机响了一下。
是周放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有两个人今天下午突然问我第二支产品的方向,问得很细,不像随口打听。”
林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四个字。
“先别声张。”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停住。果然,鱼已经开始围过来了。
“叫周放回来一趟。”她对唐莉说,“再让法务跟我一起,把最近所有问过立项、问过产能、问过排期的人筛一遍。不要只看承星的人,外部合作方也一起看。凡是问得太细的,都记下来。”
唐莉点头出去,林知微却没立刻坐回去。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把这几天所有变化重新顺了一遍。苏蔓先讲旧情分,是在铺人情口子;承星开始抢人,是在试核心岗位;现在有人来问第二产品线,是在探她接下来会不会扩盘。
这三步不是孤立的。
这是同一只手,在不同位置轻轻拨。
而他们之所以敢拨,是因为他们觉得见微刚拿到钱,最容易心浮,最容易急着证明自己“不是只会做一支产品”。可他们不知道,林知微最不怕的就是别人催她往前冲。她真正擅长的,从来不是被风推着跑,而是看清风向之后,把自己该走的那一步压到最后。
半小时后,周放匆匆推门进来,脸色还带着点压着的火。
“我把名单拉了一轮,今天问过第二产品的人里,有两个不太对劲。”他把打印出来的记录放到桌上,“一个是原来在承星做过渠道协同,现在跳去外部咨询的;另一个是跟我们合作不久的供应链跟单,昨天刚问完排产,今天又来问立项逻辑。”
林知微翻了一页,神情没有变化:“谁先问的细节?”
“外部咨询那个。”周放说,“他问得很绕,先问我们第一支产品的复购数据走向,再问是不是会围绕老用户做延伸,最后才问第二条线是不是已经内部开会了。”
“这就够了。”林知微把纸放下,“他不是在好奇,他是在判断我们有没有准备扩盘。如果没有,他们就继续抢人;如果有,他们就会开始找切口,往里面塞自己的判断。”
周放皱着眉:“那现在怎么办?”
“先不打草惊蛇。”林知微看着他,“你继续跟这些人保持正常接触,但不要再给任何新增信息。所有关于第二条线的内容,只留在我、唐莉、法务和你四个人这层。谁问都只说还在评估。”
“那立项会呢?”
“不开正式会。”林知微说,“先做一版内部评估稿,拆成市场机会、供应链风险、人员负荷、资金回收四块。你们把问题列出来,我来判断哪些能做,哪些要压。”
周放听完,点头:“明白,我今晚就整理。”
他刚要走,林知微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周放回头。
“承星这边如果继续挖你,你不要拒绝得太快。”她看着他,“先听,听他们怎么说,听他们想从哪儿切。你不是去动摇,是去给我们找证据。”
周放怔了下,随即沉声应下:“我知道。”
等他走后,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唐莉把电脑推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张刚整理出来的关系图,几条线从苏蔓的旧邮件开始,慢慢往外伸,最后落到几个名字上。林知微看着那张图,忽然伸手在其中一个节点上点了点。
“这个人,先查。”她说。
唐莉低头看去,愣了愣:“市场法务那边转邮件的人?”
“对。”林知微语气很淡,“邮件能掉出来,不一定是失误。也可能是有人故意让我们看见一点,又不让我们看全。现在最重要的是分清楚,谁在传话,谁在借力,谁在帮忙试水。”
唐莉心里一沉:“你觉得苏蔓已经开始借公司内部的人了?”
“有这个可能。”林知微说,“她现在不缺借口,缺的是能把旧情分变成实打实动作的人。只要她找得到愿意接她话的人,她就能把一封邮件变成一条线,把一条线变成一串动作。”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语气更冷了些。
“所以这次不能急。证据还不够,就让她先继续演。我们要做的,不是马上拆穿,而是把她每一次试探都变成留痕。”
唐莉看着她,忽然意识到,林知微已经不是刚出来单干时那个只会盯着结果冲的人了。
她开始等。
开始放。
开始让对手先走两步。
不是因为她软了,而是因为她终于懂了,真正能把人逼死的,不是一次当场反击,而是让对方在自以为稳的时候,一点一点把底牌摊出来。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玻璃上映出她平静的侧脸。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被动,可唐莉知道,见微的第二条线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产品问题了。
这是一次试探。
也是一场反咬的开端。
而林知微已经把刀收回去了,等着对方先把脖子伸长一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