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罪天平》游戏中,按下红色的【背叛】按钮只是一种基于游戏本身的选择,所谓真正的背叛则与之截然不同。
如果两个人约定共同选择【背叛】,那么只要其中有一人选择了【合作】,便构成事实上的“背叛”。
“我们其实在现实里见过。”戚白冷不丁地开口。
糟糕的预感在心底涌动,丁叶与戚白那双黑沉得空洞的眼睛对视,忽然想起她在很多年前也看到过这样的眼睛。
外城满是油污和臭水的烂泥地上,她踮着脚尖左蹦右跳,偶然回头一瞥,毫无预兆地撞见一双匿在阴影中的眼眸,如有实质的贪婪和平白无故的恶意喷薄而出,好似旁观豺狼分食肉类的鬣狗……
“我能看出来,你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好人’,但好人其实是很难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的。”戚白歪了歪头,眉眼弯弯,“这是不是可以反过来得出一个结论,活下来的人大多数都不是什么‘好人’呢?”
丁叶低头看向身下,不知何时,池水距离笼底只有半米左右的距离了,而金属杆长五米,鸟笼高两米……
只要戚白选择【合作】,她所在的鸟笼将完全没入水中,水面刚好淹过鸟笼顶部……
“当然,讨论道德这种人为定义的名词没有任何意义。其实以我的标准,你勉强也能算得上是个‘好人’。”
戚白掰着手指,煞有介事地计算起来:“第五轮、第六轮游戏,如果你选择【合作】,我将又一次浸入水池,哪怕不被淹死,状态也会显著下降,影响我后面的判断。
“第七轮、第八轮游戏,你只要继续选择【合作】,池水就会没过我的头顶,我哪怕能够借助栏杆上浮,也会在长达十分钟的选择阶段体力不支。在我溺死之后,你将直接获得游戏的胜利。
“某种意义上,这个游戏其实挺不公平的,你的身高比我高出不少,使得我必须等到第九轮游戏,才能确保等会儿池水能够淹死你。
“好在你选择表演一个‘好人’,忽略了所有在普世价值观中意味着‘罪恶’的可能性,才让我完全掌握了主动权。”
戚白抚了抚手指,不无惋惜地说:“当然,如果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不考虑自己获胜的可能性,坚持选择【合作】,我说不定真拿你没办法。
“就像外面的世界也从来不缺为了所谓的道义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家伙,他们就像从地平线升起的太阳一样吸引那些在黑暗中游荡的人,得到拥戴和追随,而不至于莫名其妙地死去。
“但很显然,你不是这类人。你想赢,却又自诩善良,自以为正义,得到了利益还妄图站上道德制高点,明明如此贪婪却毫无贪婪者该有的狠心——你凭什么认为这样平庸的你能够赢得这场游戏呢?”
丁叶听着戚白慢条斯理的复盘,一刻不停地思考对策,脸色从苍白到铁青再到恢复正常。
她抬起手扶了下眼镜,尽可能表现得冷静:“不错的分析,但你为什么那么确定,我就真的像你预料的那样选了【背叛】呢?”
然后她就看到青年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她。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废话?我才和你第一天见面,无法判断你那所谓的善良有多少分量,你所鄙夷的理性又匮乏到什么程度,我所有的策略不过是基于已知信息的赌博罢了。
“不过现在我确定了,看你刚才的表情变化,你确实像我推测的那样如约选择了【背叛】,看来我的运气还挺不错的。”
虚张声势被看破,丁叶不禁加快了语速:“你真的以为《赎罪天平》游戏是表面上这么简单吗?选择【合作】,让鸟笼升到高处就真的安全吗?
“这是一个声明【背叛有罪】的游戏,不会支持任何形式的‘背叛’,只有我们两个达成共识,让天平保持平衡,才是真正的解法。你可能忽略了,从天花板到地面的高度,刚好可以让人摔死……”
“所以呢?”戚白反问一句,眼神透出居高临下的怜悯,“很可惜,在我看来,我们两个一起死,也好过我输你赢。”
早在看完系统界面上的游戏信息之际,戚白就开始策划丁叶的死了。
他看到前置提示中【背叛有罪】的表述,推测出背叛可能招致恶果,而背叛的行为往往产生于信任的缺失。
信任可以算计,怀疑也可以利用。他故意通过言语暴露自己的危险和可疑,甚至说出真名,寄希望于丁叶曾在某篇报道中看过他的名号。
虽然很多信息都没用上,但他到底在丁叶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以至于后者在听到他语焉不详地提出红白胶囊问题时,下意识地进行推理和思考,并得出“在对手选择背叛的情况下选择合作,让鸟笼升到高处,也有可能面临生命危险”的结论。
丁叶想要赢,但更想要活下去,任何怀有所谓崇高理想的家伙都无法接受自己潦草地死在功成名就之前,所以——她必然会做出稳妥的选择。
“我可以让你赢!”丁叶站起身来,语速极快地说,“你这局先选【背叛】,等第十轮游戏,我选【合作】,你选【背叛】,这样你会比我多一分……到时候我先选,你后选,等你选完游戏就结束了,我们都可以活下去!
“我爸爸是蓝鲸市参议院的议员,只有我一个女儿,只要你别杀我,等回到现实后我就让他封存你的案底,我还能给你很多钱,十万、一百万,你只管开价……”
她希冀地看着戚白,却见青年将下巴搁到膝盖上,状似苦恼地打量着她:“很诱人的条件,但问题是你‘背叛’了我两次,在我这里可是毫无信誉可言啊……”
戚白伸手按下蓝色按钮,丁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视野右上角的分数变成了1。
“咔哒哒”的声音有如从地狱传来的哀鸣,丁叶感觉自己在极速坠落,骤然作用在身上的失重感让她惊叫出声。
她连忙踮起脚,伸手去抓高处的栏杆,温热的水流却从她的脚踝向上攀缘,瞬间漫过胸腹,淹过她的头顶。
最后一眼,只看到戚白所在的鸟笼已经升到天花板,鬣狗般的眼睛阴冷地注视着她,好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满怀恶意地凝望血肉鲜活的世人,点燃业火,降下罚劫。
恐惧感在心底疯长,丁叶本能地向上游去,水面却正好将整个鸟笼都封锁在下方。近在咫尺的空气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她一次次撞到笼壁,发出“砰砰”的闷响。
【第十轮游戏开始】
模糊的提示音穿过水流传到耳中,丁叶吃力地调转方向,蜷身游向笼底,摸索着按下蓝色按钮,然后一手抓住靠近笼顶的栏杆,另一手向戚白打起手势。
她不想赢了,她在名校读书,有着富裕美满的家庭,犯不着为了那些不知感恩的贱民四处奔走……她不想死,她才二十二岁,还有大好的人生,就不该没事答应进什么罪恶尖塔……
猩红的倒计时一秒一变,丁叶迟迟没有等来象征结束的电子音。
四肢渐渐变得无力,身躯一寸寸下沉,被水流冲刷的肺部刺痛难忍,她后仰头颅,徒劳地瞪视水面上方青年朦胧的身形。
为什么?明明我已经做出了退让,你只要按下红色按钮就能赢得这场游戏,为什么还要拖时间?
好像是看出了她的疑问,戚白笑了起来:“你难道没听说过——‘斩草除根’这个词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