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码的借取是一门学问。
在最基础的、不抽成的赌局中,押注若干筹码作为本金,输了之后会失去押注的本金,赢了之后则会在收回本金的同时,得到本金对应数额的筹码。
根据马丁格尔策略,在任何拥有获胜概率的游戏中,如果每输一局,便在下局选择双倍押注,并且一直按照这个方案将游戏进行下去,那么只需要赢一局,就可以覆盖之前的所有损失并且盈利。
设第一局押注的本金为x,输了之后下一局加倍到2x,以此类推,连续输n局的时候,总亏损为(2^n-1)x。
在第n+1局押注2^n·x,如果赢了,将获得2^n·x的盈利,减去之前的所有亏损,最终净赚x,即最初的一倍赌资。
也就是说,假如一个人拥有无限的筹码,他最终是一定会赢钱的。
由此也可以推知,手中掌握的筹码越多,理论上就拥有越多的优势。
可惜理论到底只是理论。
赌博并不仅仅是概率的游戏,它还涉及复杂的计算、记忆力和心理承受能力,乃至……出千的手段。
现实不是理想空间的模型,掌握最多筹码的人不一定能回本,反而有可能输光所有,损失最多。
越来越多的赌徒赶往前台借贷,但基本上没人敢借满十万筹码。他们纷纷选择了一个在自己承受能力范围内的金额,这样哪怕输光了,也不至于造成阶级跌落。
金敏俊站在前台旁边,并不急着借取筹码。
作为受选者,被罪恶尖塔凌空投放进这个世界,一方面,他不会面临还贷的后顾之忧;另一方面,杰克的意思很明确,输光筹码就意味着死亡。
筹码在这个游戏中相当于玩家的生命值,自然多多益善,他早已做出借满十万筹码的决定,但他还在等,等其他受选者做出选择。
金敏俊环顾四周,没有找到扮演“小川莉奈”的女人的身影,心道这娘们真是精,估计早算准了世纪赌局前的三小时会闹幺蛾子,趁乱找地方躲起来了。
他看向戚白,只见青年不知和赌场安排的西装男说了些什么,西装男便沉着一张脸走向前台,毫不客气地拨开人群,走到柜台后,从箱子里拿出满满一包筹码。
金敏俊一眼就看出了,那是十万美金筹码的量。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金敏俊也不打算再浪费时间了。他快步挤入队伍,对柜台后的金发姑娘喊:“我要借十万筹码。”
赌魔的身份放在赌场里无往不利,哪怕是被强行请来的参加生死赌局的赌魔。没有人在意金敏俊的插队,他很快就拿到了一包和西装男拿走的那包同样满的筹码。
他再次看向戚白的方向,却见青年和西装男一前一后,走向一张赌桌。
如果他没记错,那张赌桌底注是一千,玩的是骰宝。
“因为害怕被人挑战,所以主动选择底注最低的赌桌挑战别人,让自己始终置身于赌局中,不给别人挑战他的机会吗?”金敏俊摇了摇头,在心里骂了句“蠢货”。
“真是自作聪明。有赌魔的名望加身,只要你不出手,根本不会有赌徒敢冒险挑战。现在你主动出手,要是赢了还好,要是输了,露了底,不知道要怎么死。”
至于戚白会不会赢……金敏俊在心中冷笑:能赢才有鬼了。
骰宝俗称赌大小,通常使用三枚骰子进行游戏。玩家通过向庄家下注猜测骰子点数组合,常见投注包括买大小、三骰同点的围骰等。
这可是最看运气的概率游戏,计算能力和记忆力毫无用武之地,再加上庄家可以暗中对骰子做手脚,或是训练掷骰子的手法……便是金敏俊,也不敢在陌生的场地和人玩赌大小。
……
戚白感受着金敏俊不怀好意的视线,只当作不知道,自顾自拨开挤挤挨挨的人群,走向正在玩赌大小的赌桌。
他始终不从西装男手中接过筹码袋,西装男暗示了几次终于放弃了,生无可恋地跟在他身边。
戚白在赌桌旁站定,庄家对面的椅子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衬衫被汗浸透的中年人颓然地俯在桌上,泛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庄家手中倒扣的盅,面前的筹码所剩无几,他紧紧地攥着一枚红色筹码,双手颤抖。
“押大!”“押小!”“听我的,继续押大!”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起哄。
“如果是我,会选择押小。”戚白含笑的声音在热烈的气氛中鲜明异常。
中年人抬起头,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浓墨重彩的小丑面具近在咫尺,血色颜料勾出的笑容狰狞可怖,好像要张开血盆大口将他吞吃。
他吓了一跳,心说是哪个不长眼的醉鬼来指手画脚,但在认出那面具代表的身份后,所有情绪都转化为汹涌如潮的狂喜。
“是白从流,龙郡的白从流……”
“这还是白从流第一次帮别人押注……”
中年人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将身前的所有筹码往前一推,叫道:“我全押,押小!”
他满面红光,好像看到了自己赚得盆满钵满的未来,眉眼间的喜色却转瞬凝固在脸上。
庄家打开了盅,露出三枚6点朝上的骰子。
一共18点,是一个大得不能再大的数,还是围骰。
推出去的筹码尽数被庄家收走,嘘声四起,有人幸灾乐祸地笑道:“我就说该押大吧?”
中年人不可置信地盯着骰子,软软地瘫坐在椅子上,喃喃念道:“不可能……怎么会……是赌魔让我押小的……”
他回头看向身边,戴小丑面具的青年早已去往下一张赌桌,清冽的声音响了起来:“押大。”
……
所谓赌博,便是对不确定的结果下注有价值的东西,并一厢情愿地期待赢取更大的利益。
只需要动一动手指,一夜之间就能从走投无路的乞丐化身亿万富翁,反过来亦然,但大部分人只会考虑前者。
轻易地得到不菲的财富,便会厌憎脚踏实地的劳动;一两次侥幸的赢局刺激多巴胺的分泌,人脑便会丧失理智和自知。
未揭晓的结果令人心驰神往,大到一个重大决策的影响,小到一场球赛中的进球个数,直到打开盲盒的那一刻,万千种可能性坍缩为确定的答案。
得到或失去,变好或变坏,情绪的大起大落不需要经历生死也能感同身受,狂跳的心脏带来心动的错觉,你沉迷其间,无法自拔。
金敏俊热爱赌博,生活在首尔市的外城,作为联邦的底层,他本该庸庸碌碌、潦倒一生,是赌博让他有了翻身的可能,让他……在某一个领域无限接近于神。
而他,也自然将赌博当作神来崇拜。
这会儿,他眼睁睁地看着戚白带着西装男在一张张赌桌间徜徉,时不时凑到某个赌徒身边指点一番江山,无名的怒火自心底油然而生。
这不是摸鱼捣乱还能是什么?这人将赌博当成什么了?
“这混蛋……也该出局了。”金敏俊有了决断,快步走向戚白。
一路上,赌徒们的议论声时远时近地传来。
“他真是白从流?白从流不是赌大小起家的吗,怎么连续押错这么多次?”
“要不你把他的面具摘下来看看?我猜他是看自己要死了就拉人下水,你没看他自己不押,光让别人押吗?”
“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我倒听人说,赌魔当多了会败掉运势,这运势一败,离死不远咯……”
除却少数职业赌徒能窥破赌局背后的隐秘,通过赌术或计算决定胜负,大部分赌徒都盲目地笃信虚无缥缈的运势。
戚白的表现在他们看来,无疑是运势已经衰败到了极点,连最擅长的赌大小都赢不了。
殊不知所谓的赌大小本就是仰赖千术的骗局,庄家有太多种方法可以让盅中的点数变成特定的模样。
“那些NPC已经看出他的颓势了,想必再过不久就会去挑战他了,看他到时候如何收场……”
金敏俊幸灾乐祸地想着,冷不丁地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等等,如果他在和我赌之前就出局了,我岂不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完成支线任务了?”
支线任务写明了,要在赌局中赢过其他两名受选者,倘若有人提前出局,他到哪里凑第二个人去?
金敏俊回过味来,在心中破口大骂:“这混蛋,敢情是在防着我挑战他!阿西吧,竟然宁可输给NPC,也不想让我完成支线任务……”
他看着身边蠢蠢欲动的赌徒们,知道再不行动就来不及了,当下一个箭步冲向戚白,然后就见青年后退两步,站到一张座椅旁边。
“你别过来。在瑞丹深赌场的规则里,只要我在这张椅子上坐下,就算作是挑战庄家,你要是敢过来,我就立刻坐下。”
青年说着,侧头看向坐在赌桌边的庄家:“这位老兄,你看了我好久了,应该也看出来了,我最近运气不太好。相信你不会拒绝一份连续赢过赌魔数次的履历吧?”
眼看着庄家露出意动的神色,金敏俊连忙退开安全距离,语速极快地说:“兄弟,你误会我了,我是来找你合作的!”
他向戚白伸出手,捏出友善的腔调:“我叫金敏俊,和你一样也是受选者,在这个游戏里的身份是鹰郡的赌魔布兰登•道恩斯。
“对了,经过我的研究发现,只要带上‘受选者’‘罪恶尖塔’‘游戏’之类的关键词,NPC就听不到我们的对话。你可以试试。”
用无关紧要的信息传达善意、拉近距离,是金敏俊惯用的手段。
“久仰大名啊,金先生。”戚白握住金敏俊的手,面具下的唇角扬起夸张的弧度。
先通过赌大小的连连失利,给其他受选者施加他不擅长赌博的心理暗示;再频频加入赌局,表现出一副随时会出局的模样,营造紧迫感……
现在,有人上钩了,意料之中。
短暂的握手后,戚白从金敏俊手中抽回手,笑意盎然:“我叫沈牧,在这个游戏中扮演的是白从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