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双榜

    从南疆到中州,有三条路。

    第一条是官道。宽敞,平坦,沿途有驿站,有客栈,有官府的巡逻队。但官道绕远,走官道从南疆到中州,需要两个月。月华没有两个月。朝天会腊月十八开始,现在刚入秋,满打满算只有三个月。

    第二条是水路。从南疆的沧澜江顺流而下,经六州入中州,一个月就能到。但沧澜江上有水匪,不是普通的水匪,是修士水匪。元婴境的匪首有三个,金丹境的头目几十个,凝丹境的小喽啰数不清。走水路,要么有实力,要么有靠山。月华两者都没有,但他有“弑”。

    第三条是山路。穿南疆,过万妖谷外围,翻越苍梧山,进入中州。这条路最近,二十天就能到。但苍梧山是万妖谷的地盘,万妖谷虽然与大梁皇室有默契,互不侵犯,但那只是“谷内”和“谷外”的默契。苍梧山是谷外,但离谷太近了。近到万妖谷里的妖兽偶尔会出来溜达,溜达的地方就是苍梧山。走山路,要么运气好,要么命硬。月华的运气一向不好,但他的命很硬。

    月华选了山路。

    不是因为快,而是因为——他需要战斗。黑石城的消息场告诉他,朝天会的前十名最低也是金丹境巅峰,最高是元婴境巅峰。他一个凝丹境,就算有九幽骨血魂,有“弑”,最多也只能打到金丹境后期。遇到元婴境,他没有胜算。

    不是他弱,是境界的差距太大了。凝丹和元婴之间隔着整整一个金丹大境界。九幽意志能帮他跨越这个差距,但代价是他的命。用命换一场胜利,不值。

    所以他需要在三个月内,从凝丹境突破到金丹境。

    正常修士需要十年到五十年。月华没有十年,但他有九幽骨。九幽骨的特性之一是——吸收。吸收天地灵气,吸收妖兽精血,吸收敌人的灵力。不是吞噬,是吸收。像一块干涸的海绵,遇到水就吸,不管这水是干净的还是脏的。月华的丹田里的那颗灰蓝色凝丹,就像一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但每填一点,它就大一圈,亮一分。

    从凝丹到金丹,就是把这个“无底洞”填满。填满了,凝丹就会碎裂,碎成无数碎片,然后在碎片中诞生一颗金丹。这是修士一生中最重要的蜕变之一。

    月华要在三个月内完成这个蜕变。他需要的不是闭关苦修,而是——战斗。以战养战,越战越强。九幽骨会在战斗中自动吸收对方的灵力,转化为他自己的修为。杀一个金丹境,抵得上苦修一个月。杀十个,抵得上苦修一年。

    月华选了山路。山路上有妖兽,有妖兽就有战斗,有战斗就有吸收。这是一条修炼之路,也是一条杀戮之路。

    玄霸天跟在他身后,庞大的身躯在山路上踩出一个又一个深坑。他的修炼方式和月华不同——玄黄定鼎体的特性是“沉淀”。灵气进入他的身体,不需要炼化,直接沉淀成道基。道基越厚,他的防御越强,力量越大。他的修为增长不需要战斗,只需要时间。但他还是跟着月华进了山。不是因为修炼,是因为——大哥在。

    苍梧山很大。

    大到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看不到山顶,只能看到云。云是灰色的,厚厚的,像一床被人踩脏的棉被盖在山头上。山风从云层中灌下来,带着一种潮湿的、腐朽的气味——不是死亡的气息,而是古老的气息。像一个人活了很久很久,身上长满了苔藓,但他的心跳还在,很慢,很沉,一下一下地敲着大地。

    月华站在山脚下,右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抬头看着那片灰色的云。他的长发被山风吹起来,在脑后飘动,像一面黑色的旗。

    “霸天。”

    “嗯。”

    “进了山,不要离我超过三步。”

    玄霸天点了点头,往月华身边靠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步变成了两步半。

    月华迈步进山。

    苍梧山的山路不是人踩出来的,是雨水冲出来的。一道道沟壑从山顶蜿蜒而下,像大地的皱纹。沟壑里长满了蕨类和苔藓,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尸体上。

    走了半个时辰,月华停下了。

    不是累了,是闻到了血。不是人类的血,是妖兽的血。新鲜的,带着一种刺鼻的腥味,从前方五十丈外的密林中飘过来。血的味道很浓,说明死的不止一只,而且刚死不久。

    月华没有绕路。他拔出腰间的短刀,握在左手,右手空着——不是不用“弑”,是还不需要。他放轻脚步,无声无息地穿过密林,像一条蛇滑过草丛。玄霸天跟在他身后,庞大的身躯在密林中显得格外笨拙,但他走路的技巧出奇地好——脚掌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这是他在落星书院跟秦先生学的体术步法,练了三个月,虽然还是做不到月华那种“无声”,但已经比他刚来的时候好了太多。

    五十丈外,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躺着十二具妖兽的尸体。铁背狼,三阶,群居,和他们在南疆遇到的那一波一样。但这一波不是他们杀的,是别人杀的。尸体上的伤口很整齐——每一只铁背狼的喉咙上都有一道细长的切口,像被一把极薄的刀片划过。切口边缘没有血迹,因为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妖兽就已经死了。速度快到血都反应不过来。

    月华蹲下来,查看伤口。切口的角度、深度、长度,几乎一模一样。说明杀这些妖兽的人,只用了一招。一招杀十二只三阶妖兽,而且每一只的死法都相同,说明这一招不是乱砍乱杀,而是精确到极致的、经过千锤百炼的一击。

    月华站起身,目光扫过空地。

    他看到了脚印。一个人的脚印,很轻,浅到几乎看不出。但月华在青阳县做了十年乞丐,他学会的最重要的技能之一就是“看脚印”——从脚印判断一个人有多重、走多快、往哪个方向去。这个人的脚印很轻,说明他的身法极好,体重几乎全部被灵力托起来了。脚印的方向是——往山上。

    月华抬起头,看向山上。

    灰色的云层更厚了,山风更大了。风中除了腐朽的气息,又多了一股味道——不是血,是——墨。墨汁的味道,淡淡的,像有人在山上写字。

    月华没有追。不是不想,是不需要。山只有一条路,往上走,总会遇到。

    他和玄霸天继续上山。

    走了半个时辰,又看到了尸体。这次不是妖兽,是人的。三具尸体,横在山路中间,死法各异——一个被震碎了内脏,七窍流血;一个被扭断了脖子,头转了整整一圈;一个胸口塌陷,肋骨全部粉碎,像被一座山压过。

    月华看着第三具尸体,转头看了玄霸天一眼。

    玄霸天也看着那具尸体,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这种死法,他太熟悉了。玄黄定鼎体的力量造成的伤害就是这样,不是切割,不是刺穿,而是碾压。像一块巨石从高处落下,砸在人身上,骨头碎了,内脏碎了,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不是我杀的。”玄霸天说,语气有些委屈。

    月华说:“我知道。”

    他蹲下来,检查尸体的伤口。胸口的塌陷不是拳头的形状,而是——掌。一只很大的手掌,五指张开,按在胸口上,用力一推。力道大得惊人,大到隔着胸腔把后背的骨头都震碎了。这种力量,不亚于玄霸天。

    但玄霸天是玄黄定鼎体,古往今来只有他一个。难道还有第二个?

    月华站起身,没有继续深想。不是不感兴趣,而是——答案就在前面,追上去就知道了。

    他加快脚步,玄霸天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在苍梧山的山路上疾行。月华的速度很快,快到玄霸天要用全力才能跟上。但玄霸天没有抱怨,他咬着牙,庞大的身躯在山路上飞奔,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坑,碎石从脚下飞溅出去,打在树干上,打出一个个窟窿。

    追了一炷香的工夫,月华听到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打斗声。拳脚碰撞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还有人的惨叫声。声音从前方两百丈外的山脊上传来,很密集,说明战斗还没有结束。

    月华放慢了脚步,不是怕,是为了不惊动对方。他无声无息地靠近山脊,藏在一棵大松树后面,探出头去。

    山脊上,有十几个人。

    站着的只有一个,躺着的十几个。站着的是一个少年,看起来比月华大一两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长发用一根银色的带子束在脑后,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的冷意。他手里没有兵器,赤手空拳,长袍上沾满了血——不是他的,是躺着的那些人的。

    躺着的十几个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胸口绣着一个“冥”字。幽冥宗的人。

    月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幽冥宗,大梁第一魔道宗门。宗主冥帝,大修士巅峰——不,在大梁皇朝的境界体系里,“大修士”不是正式境界,只是对高阶修士的泛称。冥帝的真实境界是皇境,具体是皇境第几阶,天机阁的档案里没有记载,但月华在黑石城的消息场里听包三说过——幽冥宗能在南疆屹立千年不被剿灭,不是因为它弱,而是因为它太强了。强到大梁皇室都不敢轻易动它。

    现在,幽冥宗的弟子,十几个,躺在了苍梧山的山脊上。站着的只有一个,穿月白色长袍的少年。

    月华的目光落在那个少年的手上。他的右手掌面有血迹,但手掌的形状——很大,骨节分明,五指修长。和月华在尸体胸口看到的掌印,一模一样。是他杀的。那三个死在半山腰的人,也是他杀的。

    少年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他转过头,目光越过两百丈的距离,精准地落在月华藏身的那棵大松树上。

    月华没有躲。他从树后走出来,站在山脊下方,仰头看着那个少年。玄霸天跟在他身后,庞大的身躯从树后挤出来,像一座山从地下冒出来。

    少年看着月华,月华看着少年。两个人隔着一道山脊,对视了三息。少年的目光从月华脸上扫过,落在玄霸天身上,停了一下——不是因为玄黄定鼎体,而是因为玄霸天的体型。然后他的目光又回到月华脸上,停了一下——不是因为月华的脸,而是因为月华的眼睛。那双幽黑色的、深处沉着灰蓝色碎冰的眼睛。

    少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

    “你不是幽冥宗的人。”

    月华说:“不是。”

    少年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山上走去。他的背影很直,脚步很稳,月白色的长袍在灰色的山风中飘动,像一面旗。他没有问月华是谁,没有问月华为什么在这里,没有问月华看到了什么。他不在乎。

    月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

    少年没有停下脚步,声音从风中飘来,淡淡的,像山间的雾:

    “叶无心。”

    月华的手指在刀镡上停了一下。

    叶无心。百杰榜第十名。散修,来历不明,三年前突然出现在大梁境内,挑战过七位金丹境修士,全胜。天机阁查不到他的任何背景。榜上说他二十一岁,金丹境巅峰。但月华刚才看到了他的出手——一招杀十二只三阶铁背狼,一掌震碎金丹境修士的胸骨。这种战力,不是金丹境巅峰,是元婴境。

    月华的右手拇指在刀镡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有意思。

    叶无心的背影消失在密林中。月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十几个幽冥宗弟子,最弱的也是凝丹境巅峰,最强的是金丹境中期。全部死在一招之内。不是群战,是屠杀。一个人屠杀十几个人,干净利落,不留活口。

    月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幽冥宗的人为什么会在苍梧山?苍梧山靠近万妖谷,不是幽冥宗的地盘。幽冥宗在南疆的势力范围在更东边,离这里至少三千里。他们出现在这里,不是路过,是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

    月华没有答案。但他记住了这个问题。有些问题不需要立即回答,只需要记住。等线索够了,答案自己会浮出来。

    “走。”月华说。

    他和玄霸天继续上山。

    苍梧山的山路越往上越陡,越往上越窄。到了半山腰,路已经不能叫路了,是一道道石缝,人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玄霸天的体型在这里成了大问题——他的肩膀比石缝宽,挤不过去。月华看了看石缝,又看了看玄霸天,然后拔出短刀,砍了一棵小树,削成一根木棍,递给玄霸天。

    “用这个撑着,把石缝撬宽。”

    玄霸天接过木棍,插入石缝,用力一撬。木棍断了,石缝纹丝不动。玄霸天挠了挠头,干脆不用工具了——他侧过身子,把肩膀抵在石壁上,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发力。土黄色的光芒在他身上亮起,玄黄定鼎体的力量全开。石壁发出“嘎嘎”的响声,裂缝从玄霸天的肩膀处向四周扩散,像蛛网一样蔓延。然后,整面石壁塌了。不是“撬宽”,是“推倒”。玄霸天把一面山壁推倒了,碎石从山坡上滚下去,发出雷鸣般的响声,惊起满山的飞鸟。

    月华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下次轻点。”月华说。

    玄霸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好。”

    两个人跨过碎石,继续上山。

    走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苍梧山的山顶是一片平地,不大,方圆百丈,寸草不生。地面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又像被什么液体浸泡过,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腐朽,不是血腥,而是——铁锈。铁锈的味道,混着一种更古老的东西,像血,但比血更浓。

    月华站在山顶,低头看着脚下的黑色地面。他的右臂里,“弑”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警惕,不是兴奋,而是——怀念。像一个离家很久的人,终于闻到了故乡泥土的味道。

    月华的瞳孔微缩。

    苍梧山,和九幽有关。

    他没有深想,因为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向北方。山的那一边,是中州。中州的天际线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座城的轮廓——不是天阙城,天阙城还在更北边,那是中州的第一座城,叫“望京”。过了望京,再走七天,就是天阙城。

    朝天会,天阙城,腊月十八。月华还有三个月。

    他正要下山,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纸的声音。一张金色的纸,从北方的天空中飞来,像一只金色的鸟,穿过云层,穿过山风,精准地落在月华面前,悬停在他胸口的高度。

    月华伸手接住。

    金纸上的字和他在南疆接到的那张不一样。这张纸上没有烫金的字,而是用黑色的墨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天机阁·新榜发布·大梁潜龙榜」

    「本榜收录大梁皇朝三十岁以下、金丹境以下之天才修士。不限名额,不限门派,不限来历。凡有潜力在三十岁前突破元婴境者,皆可入榜。」

    「本榜每月更新一次,上榜者自动获得朝天会‘种子’资格,无需参加越阶试炼。」

    「现公布首期潜龙榜前十名:」

    「第一名:月华,十六岁,凝丹境,落星书院。体质不明。特征:长发,幽瞳,有灰蓝色异光。战绩:无记载。评语:此人身上有天机阁无法探测的气息。潜力:不可估量。」

    「第二名:玄霸天,十七岁,凝丹境,落星书院。体质:玄黄定鼎体。战绩:无记载。评语:万古罕见的玄黄定鼎体,防御力同阶无敌。潜力:圣境可期。」

    「第三名:叶无心,二十一岁,金丹境巅峰,散修。体质不明。战绩:挑战七位金丹境修士,全胜。评语:此人修为已超金丹境,但因朝天会报名时填写的境界为金丹境,故列入潜龙榜。潜力:不可估量。」

    「第四名:姬瑶,十五岁,凝丹境巅峰,大梁皇室。体质:人皇体(稀薄)。战绩:无记载。评语:皇室最年轻的凝丹境,血脉虽稀薄,但天赋惊人。潜力:皇境可期。」

    「第五名:苏小棠,十四岁,凝丹境后期,天璇书院。体质:先天剑体(未觉醒)。战绩:无记载。评语:天璇书院院老苏青云之女,剑道天赋极高,先天剑体若觉醒,前途不可限量。潜力:皇境可期。」

    「第六名:洛清河,十六岁,凝丹境后期,散修。体质:水灵体。战绩:无记载。评语:洛青衣之侄,阵法天赋出众。潜力:王境可期。」

    「第七名:欧阳铁,十八岁,凝丹境巅峰,欧阳世家。体质:炼器之体。战绩:无记载。评语:欧阳世家年轻一代最强炼器师,已能炼制四品灵器。潜力:王境可期。」

    「第八名:南宫晓月,十五岁,凝丹境中期,南宫世家。体质:无。战绩:无记载。评语:南宫世家最年轻的家主候选人,智谋过人。潜力:不可估量。」

    「第九名:慕容晴,十六岁,凝丹境中期,慕容世家。体质:无。战绩:无记载。评语:慕容世家商业天才,十二岁起掌管三家商行,全部盈利。潜力:王境可期。」

    「第十名:独孤信,十七岁,凝丹境巅峰,独孤世家。体质:无。战绩:无记载。评语:独孤世家年轻一代最强战将,已上过战场,杀过妖兽。潜力:王境可期。」

    月华看完潜龙榜,沉默了很久。

    不是震惊,不是兴奋,而是——他注意到了一件事。潜龙榜第一名,是他。第二名,是玄霸天。第三名,是叶无心——刚才在山脊上遇到的那个少年,百杰榜第十名,现在又出现在潜龙榜第三名。一个人上两个榜,说明天机阁对他的定位很矛盾——修为已超金丹境,但因报名时填的是金丹境,所以列入潜龙榜。这不合规矩,但天机阁还是把他列进去了。说明天机阁认为他很重要,重要到可以为他破例。

    月华的目光继续往下看。

    第四名到第十名,他没有太在意。但第九名——慕容晴,慕容世家,商业天才。月华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记住了这个名字。不是因为感兴趣,而是因为——慕容世家是大梁皇朝最有钱的势力。有钱,就有情报,有资源,有人脉。朝天会之后,如果他拿到了名次,有了资本,他需要和慕容世家打交道。提前记住名字,没有坏处。

    月华把金纸折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又看到了一张金纸。不是从北边飞来的,而是从——山下面。苍梧山的山脚下,有一道光柱冲天而起,金色的,很亮,亮得把整座山都照成了白昼。光柱中飞出了无数张金纸,像一群被惊动的金色的蝴蝶,向四面八方飞去。

    其中一张飞向了山顶,飞到了月华面前。

    月华伸手接住。

    这张金纸上的字,不是黑色的墨,而是——金色的。烫金的字,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星辰:

    「天机阁·旧榜更新·大梁天骄榜」

    「本榜收录大梁皇朝三十岁以下、元婴境及以上之天才修士。不限名额,不限门派,不限来历。凡有潜力在五十岁前突破王境者,皆可入榜。」

    「本榜每年更新一次,上榜者自动获得朝天会‘种子’资格,直接进入决赛轮。」

    「现公布新一期天骄榜前十名:」

    「第一名:君落羽,十九岁,元婴境巅峰,天璇书院。体质:天剑体。评语:天璇书院建院三千年最年轻真传弟子,剑道天赋已超当年青云剑尊。战绩:击败过三位元婴境巅峰修士。潜力:圣境可期。」

    「第二名:姬青,十八岁,元婴境巅峰,大梁皇室。体质:人皇体(纯正)。评语:大梁皇室年轻一代第一人,《人皇经》已练至第六层。战绩:曾在皇室内部大比中击败三位元婴境后期皇子。潜力:圣境可期。」

    「第三名:凌霜,十七岁,元婴境后期,太上剑宗。体质:霜剑体。评语:太上剑宗宗主独孤夜关门弟子,剑道奇才,十一岁凝丹,十四岁金丹,十七岁元婴。战绩:在太上剑宗内部剑试中击败过元婴境巅峰师兄。潜力:圣境可期。」

    「第四名:雪无痕,十九岁,元婴境后期,玄冰宫。体质:玄冰体。评语:玄冰宫宫主冰魄仙子嫡传弟子,《玄冰真经》已练至‘冰心’境。战绩:在北境冰原独力击杀四阶妖兽冰蟒。潜力:圣境可期。」

    「第五名:白灵,十八岁,元婴境中期,万妖谷。体质:九尾天狐血脉(返祖)。评语:万妖谷使者,身份神秘,修为成谜。战绩:未知。潜力:不可估量。」

    「第六名:冥无月,二十岁,元婴境中期,幽冥宗。体质:幽冥体。评语:幽冥宗宗主冥帝之子,《幽冥真经》已练至第五层。战绩:在幽冥宗内部试炼中击杀过元婴境后期鬼王。潜力:皇境可期。」

    「第七名:无念,十九岁,元婴境中期,菩提禅院。体质:菩提心。评语:菩提禅院枯木大师弟子,修因果之道。战绩:击败过元婴境后期魔修。潜力:圣境可期。」

    「第八名:药青,二十岁,金丹境巅峰,丹霞谷。体质:丹心体。评语:丹霞谷谷主药尊者孙女,七品炼丹师。战绩:无。潜力:皇境可期。」

    「第九名:苏云锦,十八岁,金丹境巅峰,天璇书院。体质:阵心体。评语:天璇书院院老之女,阵道天才。战绩:在阵法比试中困住过元婴境修士。潜力:皇境可期。」

    「第十名:叶无心,二十一岁,金丹境巅峰,散修。体质不明。评语:此人修为已超金丹境,但未达元婴境,故同时列入潜龙榜与天骄榜。战绩:挑战过七位金丹境修士,全胜;击杀过元婴境初期修士(未证实)。潜力:不可估量。」

    月华看完天骄榜,手指在“白灵”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白灵,十八岁,元婴境中期,万妖谷,九尾天狐血脉。万妖谷的使者。每百年遣一位使者入世,行踪诡秘,目的不明。这是包三在黑石城告诉他的。现在,这个使者出现在了天骄榜第五名。说明她不是来“行踪诡秘”的,她是来参加朝天会的。一个万妖谷的使者,公开参加大梁皇朝的年轻一代大比——这意味着什么?月华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意味着朝天会的水比他想得更深。

    然后月华的目光落在了天骄榜最下面的一行小字上。不是榜单的内容,而是——备注。

    「注:本榜单发布后,天机阁收到一份匿名挑战书。挑战者自称‘茜夕’,女,十六岁,散修,体质不明,修为不明。挑战对象:天骄榜第五名,白灵。挑战内容:生死斗。天机阁已受理,挑战将于九月二十在皇都天阙城演武场公开举行。」

    茜夕。

    月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认识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而是因为他看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他体内的“弑”动了一下。不是震动,不是嗡鸣,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人群中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转过头去,还没看到是谁在叫他,但心跳已经快了半拍。

    月华把金纸收进怀里。

    他站在苍梧山的山顶,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睛里。灰蓝色的碎冰在瞳孔深处缓缓流动,像一条河在冰面下流淌,你看不到它,但它一直在流。

    “霸天。”月华说。

    “嗯。”

    “九月二十,天阙城,演武场。有一个叫茜夕的人,要和白灵打生死斗。”

    玄霸天愣了一下:“茜夕?没听说过。”

    月华说:“我也是。”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去天阙城。九月二十之前到。”

    玄霸天跟在他身后,庞大的身躯在山路上踩出一个又一个深坑。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照在他们身后,照在他们前面的路上。路很长,看不清尽头,但两个人都没有停。

    一个在走,一个在跟。

    大哥在前面,小弟在后面。

    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月华走在下山的路上,右手垂在身侧,掌心空空荡荡。但他的脑子里不是空的。他在想一个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茜夕。十六岁,散修,体质不明,修为不明。挑战天骄榜第五名,万妖谷使者,九尾天狐血脉,元婴境中期。一个凝丹境——不,如果她是凝丹境,天机阁的潜龙榜上应该有她的名字。潜龙榜上没有她,说明她要么不是凝丹境,要么——天机阁探测不到她的修为。

    探测不到。

    月华的右手拇指在刀镡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天机阁探测不到他的体质,也探测不到她的体质。不是巧合。苍玄域很大,大到一个人一辈子都走不完。但有些事情,不是巧合。

    月华没有继续想。他加快脚步,朝山下走去。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地上的每一根草。苍梧山的夜风带着铁锈的味道,混着一种更古老的东西,像血,但比血更浓。月华走在风中,长发飘动,衣袍猎猎作响。他的眼睛很亮,不是灵力的光,不是煞气的光,而是一种——期待的光。

    九月二十,天阙城,演武场。一个叫茜夕的人,要和白灵打生死斗。

    月华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是什么体质,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挑战万妖谷的使者。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要去看。不是因为他感兴趣,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替他做了决定。在他看到“茜夕”这个名字的一瞬间,他的心跳快了半拍。他的身体认识她,但他的记忆不认识。

    这种感觉,比九幽意志更让他不安。

    也更让他期待。

    (第十章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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