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直到一只蛆虫钻进他碎裂的眼眶,在眼球残骸和骨茬之间蠕动,他才发现自己还活着。
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根烧红的铁针,从他破碎的丹田刺入,穿过脊椎,扎进颅骨深处。痛。比死更清晰的痛。他的四肢呈不可能的角度扭曲,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断茬上沾着泥土和蛆虫。左眼眶只剩一个血窟窿,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流出来,温热,粘稠,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父母的血还粘在他脸上。
已经干涸了。结成褐色的痂,把他的皮肤和散落的头发粘在一起。风吹过乱葬岗的尸堆,带来腐肉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气,他的鼻腔里全是这种味道——和三个时辰前,苏家大宅里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爹……”
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像是别人的声音。喉软骨碎了,每吐出一个字都像吞下一块刀片。
碎片化的画面在识海中闪回,不受控制——
父亲的头。
从青石台阶上滚落。眼睛还睁着。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已经被青岚宗三长老的剑切开。那颗头颅滚到苏夜面前时,嘴唇还在动。
母亲被赵昊踩住手腕的画面紧随其后。
那只脚用力碾下去,腕骨碎裂的声音像枯枝被折断。母亲没有惨叫。她只是死死盯着赵昊身后的方向——盯着苏夜藏身的地窖入口。她用眼神说:别出来。
然后她的脖子被踩断了。
苏夜记得那一刻。记得青岚宗弟子们的笑声,记得天空中那些正道修士冷眼旁观的影子,记得赵昊把他从地窖里拖出来时说的那句话——“灵根不错?那就废了吧。”
一掌拍入丹田。灵根碎裂的感觉,像一个世界在他体内坍塌。
然后是乱葬岗。他被扔下尸坑,赵昊还补了一脚,把他踹进两具腐烂的尸体之间。
“废物就该待在废物堆里。”
这是苏夜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现在他醒了。
不该醒的。灵根碎了,四肢断了,左眼废了,丹田位置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洞,像一个被掏空的容器。他应该死。任何一个人受这种伤都该死。但他没有死。
因为恨。
那个空荡荡的洞里,填满了别的东西。
苏夜动了动右手。三根手指还能动。他摸索着,摸到一块尖锐的碎石,攥住。然后他抬起手,用碎石的棱角抵住自己的左前臂,开始刻字。
一横。
一竖。
一撇。
一捺。
每一笔都深可见骨。碎石割开皮肉时发出细微的声响,血顺着小臂淌下来,滴在身下的腐土里。痛感像一把锉刀,把他涣散的神识一点一点锉回现实。他没有停。
第一个字:宁。
第二个字:成。
第三个字:万。
第四个字:古。
第五个字:魔。
碎石在第六个字时刻断了。苏夜没有换石头。他把自己的牙齿咬碎了一颗,用舌尖顶出碎片,捏在指尖,继续刻。
第六个字:不。
第七个字:做。
第八个字:伪。
第九个字:善。
第十个字:仙。
十个字刻完,他的右臂小臂已经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血把整个手臂染成暗红色,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苏夜盯着那行字,仅剩的右眼一眨不眨。
“宁成万古魔,不做伪善仙。”
他念出声。声音嘶哑,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
然后他笑了。
满嘴血沫,碎牙在舌根下滚动。这不是中二。一个被扔进乱葬岗等死的废物,没资格中二。这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尊严——用血写在手臂上的,谁也夺不走的尊严。
月光移过尸堆,照在他身上。
怀中有东西开始发热。
起初是微温,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然后是灼热,像烙铁贴上皮肤。苏夜低下头,看到胸口位置透出一团暗红色的光——半块残玉。
父亲临死前塞进他怀里的残玉。
在青岚宗的人破门而入前一刻,父亲把这块玉塞进他的衣襟,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活下去。”
然后父亲转身,迎向门外的人。
苏夜不知道这块玉是什么。父亲从未提起。他只知道父亲贴身藏着它十八年,从未示人,连母亲都不清楚它的存在。
现在,这块玉沾了父亲的血、母亲的血、还有他自己的血。
它在发光。
光从暗红变成血红,从血红变成深紫,然后像活物一样,顺着他的胸口蔓延到全身。苏夜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苏醒——不是灵气,灵气是温和的、顺从的、像溪流一样在经脉中流淌的东西。而苏醒的这东西,是饥渴的、狂躁的、像一头被关了一万年的野兽。
它在他破碎的丹田里盘踞下来。
像一条蛇盘在废墟上。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居然还没死透……”
苍老,沙哑,像两片砂纸摩擦。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的。
“……有意思。”
苏夜的右眼猛地睁大。
残玉中的光收敛了,凝聚成一道虚影,悬浮在他面前。那是一个老人的轮廓,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中,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幽绿色,像两团鬼火,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灵根废了,四肢断了,眼睛瞎了一只。”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居然还活着。恨意续命,倒是少见。”
苏夜盯着他,没有说话。
“小娃娃,”老人俯下身,虚影凑近他的脸,“你这具身体,老夫收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虚影化作一缕黑烟,钻入苏夜眉心。
识海。
苏夜从未进入过自己的识海,但此刻他被强行拽入——或者说,是那老人闯入时,把他的意识也卷了进来。识海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像雾气笼罩的荒原。而闯入者正站在荒原中央,身形不再佝偻,而是一个高大得近乎压迫感的黑袍老者,须发皆张,周身缭绕着墨色的雾气。
他的神识像潮水一样蔓延,所过之处,灰雾被染成黑色。
夺舍。
苏夜明白了。这个被封在残玉中的老鬼,要占据他的身体。
他的神魂与对方相比,就像风中残烛之于滔天巨浪。黑袍老者的神识压下时,苏夜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碾碎、被覆盖、被抹除。他的记忆——苏家大宅、父母的笑脸、青岚宗的杀戮、乱葬岗的腐土——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离。
不。
他反抗。用指甲、用牙齿、用一切能用的方式。但在识海中,这些反抗毫无意义。他的神魂太弱了,弱到老者的神识只需轻轻一碾就能将他彻底抹杀。
“放弃吧。”老者的声音在识海中回荡,“你这具残躯,老夫会替你用好的。”
苏夜的神魂被压缩到识海角落,像被巨石压住的蝼蚁。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消散,像沙粒从指缝间流走。
然后他触碰到了什么。
两团缠绕在一起的气息。不是他的。它们一直藏在他识海最深处,从他醒来那一刻就在那里,静静蛰伏,等待。
怨气。
父亲和母亲的怨气。
他们在临死前,将最后一丝执念注入了他的识海。不是什么功法,不是什么传承——只是两个人对儿子的不舍,和对凶手的恨。纯粹到极致的恨,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目的,只是“不甘心”这三个字化作的力量。
苏夜抓住它们。
他不懂什么神魂技法,不懂什么夺舍攻防。他只知道,父母留给他最后的东西,就在这里。而眼前这个老东西要夺走他的身体——父母用命保下来的身体。
不行。
苏夜以自身神魂为饵,不再抵抗,反而主动撞入黑袍老者的神识核心。老者一怔,随即冷笑:“找死——”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苏夜引爆了那两团怨气。
不是释放。是引爆。像把两团火把同时塞进火药桶。父亲的怨,母亲的恨,在黑袍老者的神识深处轰然炸开。老者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神识潮水般收缩。
但苏夜还没有停。
这里是乱葬岗。三百年来,无数冤死之人被抛尸于此。山匪撕票的商旅,修士灭口的凡人,宗族倾轧中失败的一方,被仇家灭门的一家老小……他们的怨气早已浸透了这片土地的每一寸。平时这些怨气只是游离在空气中,微薄到无法被感知。
但现在,苏夜以父母的怨气为引,将它们全部唤醒。
三重夹击。
父亲的怨。母亲的恨。乱葬岗三百年的积怨。
黑袍老者的神识在三股力量的绞杀下开始崩解。他疯狂挣扎,神识化作无数锋刃斩向苏夜的神魂。苏夜的神魂被斩得千疮百孔,每一次斩击都让他痛不欲生。
但他没有退。
他用牙齿咬住老者的一块神魂碎片,撕下来。用指甲扣住另一块,扯下来。他没有吞噬的法门,没有炼化的技巧,他只是像一条疯狗一样,把老者的神魂一块一块地撕咬下来,硬生生吞进自己的识海。
这是最原始、最野蛮的吞噬。
也是最纯粹的。
黑袍老者的惨叫声在识海中回荡。他的神魂碎片在苏夜的意识中炸开,每一片都带着记忆——
上古邪修“骨老人”,《万魂噬灵魔功》的创始人之一。
三千年前,他被正道七宗联合围剿,肉身被毁,神魂被封入半块万魂碑残片之中。
三千年封印,他的神魂已经消磨到不足全盛时期的百分之一。
他从封印中苏醒的第一刻,看到了苏夜这具残躯,贪婪压倒了一切理智。
如果他再谨慎一点,如果他先观察、先试探、先恢复力量——他完全可以轻松夺舍这个炼气期都没到的废物。
但他没有。
三千年的饥渴,让他在最不该犯错的时候,犯了最愚蠢的错误。
最后一块神魂碎片被苏夜吞下。骨老人的意识彻底消散。在他消亡的最后一瞬,苏夜感受到了一种情绪——不是愤怒,不是不甘。
是解脱。
被封印三千年的老鬼,终于死了。
然后,记忆如洪水涌入。
《万魂噬灵魔功》第一重。万魂碑残片的来历。骨老人被围剿那一战的碎片。还有更多——上古修真界的只鳞片爪,魔道功法的核心奥秘,以及骨老人自己对魔功的理解和领悟。
苏夜没有时间去整理。因为他的丹田正在发生变化。
那个被赵昊一掌拍碎、空荡荡的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生成。
不是灵根。
灵根是草木的形态,是生机,是与天地灵气的共鸣。
生成的东西是一根黑色的、扭曲的、像烧红的铁棍一样的东西。它从虚无中凝结,捅进他的丹田,捅进他的经脉,捅进他的脊椎。痛。比灵根被废更剧烈的痛。它在他体内生长,每一寸延伸都伴随着经脉被撕裂然后重塑的剧痛。
魔灵根。
苏夜的身体弓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蛇。断骨在肌肉痉挛中错位又复位,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咬紧牙关——牙关中还有碎骨的残片——硬生生扛过了这轮冲击。
当一切平复下来时,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力量”。
很微弱。微弱到任何一个正统修士都不会放在眼里。但这是他的。不是天地赐予的,不是宗门赏赐的,是他用牙齿和指甲,从夺舍者嘴里硬抢下来的。
苏夜睁开眼。
左眼依旧是那个血窟窿,眼球彻底坏死,黑暗一片。但右眼变了——瞳孔扩散,占据了整个眼眶,纯黑色,没有眼白,像一颗黑曜石嵌在眼眶里。
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乱葬岗的怨气在他眼中具象化了——灰黑色的雾气在地面流淌,在尸堆之间缠绕,像无数条蛇在缓慢蠕动。这些怨气正在向他涌来,不是他主动吸收,而是他的身体变成了一个漩涡,把周围所有的怨气都拉扯过来。
它们钻进他的毛孔,渗入他的经脉,汇入丹田那根黑色的魔灵根。
魔灵根像干涸的土地吸水一样,贪婪地吞噬着每一缕怨气。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三个。
步伐散乱,踩在碎石和枯枝上,毫不掩饰。一个人还哼着下流的小调,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那个废物肯定死了,”粗哑的嗓音,带着笑意,“扒了他身上值钱的东西。青岚宗的弟子说了,他身上可能有灵石。”
苏夜没有动。
他躺在原地,四肢断骨外露,左眼血窟窿,右眼闭上。看起来和尸体没有区别。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只手翻动他旁边的尸体,然后是另一具。腐臭味被搅动起来,有人骂了一声。然后一只脚踩在他断裂的小腿上,用力碾了一下。
“哟,还没死?”
苏夜睁开右眼。
纯黑色的眼瞳,对上了一张满是横肉的粗糙面孔。大汉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正好。老子今天心情不好,拿你出出气。”
他蹲下来,一只手掐住苏夜的脖子,把他从尸堆里提起来半截。
就是这个距离。
苏夜那只漆黑的右眼,盯住了大汉的眼睛。
魔功运转。
大汉的动作僵住了。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通过目光接触被抽走——不是血液,不是灵力,是更深层的东西。是他神魂的根基,是他活着的本质。它从他眼睛、鼻子、嘴巴、甚至毛孔中溢出,化作肉眼不可见的细流,涌入苏夜那只漆黑的眼睛。
“你——”
大汉想说话,但喉咙里只挤出这一个字。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贴在骨头上,眼珠突出然后失去光泽。三息。
从活人到干尸,三息。
另外两个山匪愣住了。
然后其中一个人尖叫起来,转身就跑。
苏夜动了。
他断裂的四肢还无法支撑身体,但他的脊椎还能动。他像一条蛇,用碎裂的骨骼和肌肉的残力,从尸堆上弹起来,扑向第二个人。
不是用脚。是用整个身体砸过去的。
他撞在第二个山匪的后背上,两个人一起滚进尸堆。山匪疯狂挣扎,肘击、膝顶、甚至用牙咬。苏夜不闪不避。他只有一只手能勉强活动——右手,三根手指——他把这三根手指插进山匪的眼眶。
不是抠眼睛。
是找骨头。
颅骨的缝隙。
指尖触到那条缝隙的瞬间,魔功再次运转。第二个山匪的神魂从眼眶中溢出,比第一个更狂暴——这个人的魂魄里带着戾气,是杀过无辜者的戾气。
苏夜吞噬下去。
戾气冲入识海,像一把锈刀在他的意识中搅动。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但吞噬没有停。
四息。
第二具干尸。
第三个山匪已经跑出了十几步。但乱葬岗的地形帮了苏夜——尸堆边缘是一道斜坡,碎石和腐土松软,踩上去根本借不了力。山匪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
苏夜没有追。
他盘坐在原地,右眼盯着那个山匪的背影。魔灵根在丹田中震动,怨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在他身周凝成灰黑色的雾气。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乱葬岗的怨气将他的声音扭曲、放大、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个山匪——
“跪下。”
山匪的膝盖软了。
不是被声音吓的。是怨气。乱葬岗的怨气听从苏夜的号令,缠住了他的脚踝、压住了他的肩膀、钻进他的口鼻。他的神魂在怨气的侵蚀下开始崩溃,意志像沙堡被潮水冲刷。
他跪倒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苏夜用碎裂的骨骼支撑着身体,一寸一寸地爬到他面前。爬过碎石,爬过腐土,爬过他亲手制造的两具干尸。
爬到山匪面前时,他的右眼和山匪的眼睛只隔着一尺的距离。
山匪满脸涕泪,嘴唇哆嗦:“求求你……我家有老母……有孩子……”
苏夜看着他。
魔功运转,但吞噬的速度放慢了。
不是心软。
是因为他在读取。魔功吞噬神魂时,可以读取对方的记忆碎片。山匪的记忆在他识海中闪过——破旧的茅屋,一个白发老妇,两个脏兮兮的小孩。没有血。没有无辜者的怨气。这个人杀过鸡杀过狗,没杀过人。
苏夜留了他一命。
但他吞噬了这个人全部的修为。不是神魂,是修为——丹田中那点微薄的灵气,全部抽走。经脉寸断,丹田碎裂。从今往后,他连杀鸡的力气都不会有。
苏夜松开手。
山匪瘫软在地上,像一摊泥。
“你没有杀过无辜的人。”苏夜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低沉,像砂纸刮过石板,“所以我留你一命。”
他那只纯黑色的右眼,在月光下像一颗深渊里捞出来的石头。
“这不是仁慈。”
“是生意。”
“告诉所有人。”
“乱葬岗有一个鬼。”
“专吃恶人的鬼。”
山匪拼命点头,连滚带爬地往山下逃。他的裤裆还在滴水,鞋跑掉了一只,脚底板被碎石割得鲜血淋漓。他不敢停,不敢回头。
苏夜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三根能动的手指沾满了血。指甲缝里嵌着皮肉。手腕上那十个血字还在往外渗血——“宁成万古魔,不做伪善仙”。
月亮移到了尸堆正上方。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满地尸骸之间。
他盘坐在乱葬岗最高处。身下是三百年的积骨,身边是两具干尸,体内是一根刚生成的魔灵根。左眼瞎了,四肢断了,丹田里那根黑色的异物还在隐隐作痛。
但他活着。
他还活着。
苏夜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个方向,有一座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山腰有灯火,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雾之中。
青岚宗。
他父母的尸体还躺在苏家大宅的厅堂里。没有人收殓。
赵昊踩断他母亲脖子的那只脚,此刻大概正翘在某个酒桌上,和同门吹嘘今天的功绩。
三长老擦拭着那把斩下他父亲头颅的剑,也许正在向宗主赵无极汇报“苏家余孽已除”。
苏夜看着那片灯火。
纯黑色的右眼里,倒映不出任何光。
他开口,声音被乱葬岗的风卷走,消散在夜色里。
“赵无极。”
“你的名字。”
“我记下了。”
风停了。
乱葬岗陷入一片死寂。连蛆虫啃噬腐肉的声音都消失了,仿佛这片天地在屏息。
然后苏夜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识海中传来的。
是从山下传来的。
脚步声。一个人的。步子很稳,踩在碎石上的节奏均匀得像鼓点。不是山匪——山匪没有这样的步法。是修士。
而且不止一个。
在那个人身后,还有两道更轻的足音。
三个人。
苏夜的右眼穿透夜色,看到了山坡下的林间小径。三道身影正朝乱葬岗走来。为首的人影身形修长,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的青岚宗纹章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光。
他身后跟着两人,穿着外门弟子的制式青袍。
为首那人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尸堆高处。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年轻,俊朗,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是那种长期身处高位、从不需要考虑后果的人才会有的笑容。
赵昊。
“分头找。”他的声音被风送上来,清清楚楚,“找到尸体立刻烧掉。残玉必须完好无损。”
另外两名弟子应声散开。
赵昊没有动。他站在原处,抬头看着月光下的尸堆,像是在欣赏什么风景。
然后他迈步。
朝尸堆走来。
朝苏夜走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