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西侧,月光照在三具尸体上。
苏夜蹲在刘师兄的干尸旁边,用他的衣摆擦手指。指甲缝里的血肉残渣被布料刮出来,暗红色的,粘稠得像陈旧的漆。他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清理,从拇指到小指,从指尖到指根。右手三根能动的手指做这件事并不容易,布条几次从指间滑落,他捡起来,继续擦。
擦到第四遍时,手指干净了。
他开始搜身。
刘师兄是内门弟子,配给比方岩好得多。一瓶聚气丹,六颗,比赵昊的多一倍。二十几块下品灵石,用一个小布袋装着,袋口系着青岚宗的青色丝绳。一张传讯符,空白的。一把备用的短匕,刃口磨得很细,能看见上面映出自己的脸。还有一块玉简。
苏夜拿起玉简,神识探入。
是刘师兄的私人记录。和赵昊的风格不同——赵昊记录的是人际关系网络,谁和谁交好,谁和谁有仇,谁可以被收买。刘师兄记录的是资源。青岚宗的灵石配给制度,各峰的资源倾斜比例,哪些长老掌握着哪种稀缺丹药的分配权,内门弟子之间的灵石交易行情。详细到每一笔。
苏夜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七页时,他的手停了。
玉简中记录了一条一个月前的交易信息。
“三长老峰下,内门弟子赵昊,购入‘破障丹’一枚。支付中品灵石二十块。用途:突破筑基瓶颈。三长老特批,从宗门库房支取。”
破障丹。
苏夜从骨老人的记忆碎片中知道这种丹药。筑基期修士冲击金丹时使用的辅助丹药,可以削弱金丹瓶颈的神识壁垒,将突破成功率提高约一成。元婴期以下的修士都能用,但境界越高效果越差。一枚破障丹在散修黑市的价格,大约相当于一个筑基初期修士的全部身家。
三长老批给赵昊一枚。赵昊是筑基初期,按理说距离冲击金丹还远。破障丹对他来说,是提前储备的战略资源——等他在筑基期修炼到圆满时,用这枚丹药冲击金丹。
现在这枚丹药应该在赵昊的储物戒里。
苏夜打开赵昊的储物戒。
翻了一遍。聚气丹、灵石、衣物、短剑、玉简。没有破障丹。
他又翻了一遍。储物戒的角落有一个暗格,用神识封住。他用魔元腐蚀掉那层神识封印,打开。里面是空的。
破障丹不在这里。
苏夜蹲在原处,沉默了十几息。
赵昊的身上没有。刘师兄的记忆里没有后续交易的记录。三长老批给赵昊的破障丹,不在赵昊手里。那它在哪儿?
只有一个可能。赵昊拿到丹药后,转交给了别人。
或者——三长老以赵昊的名义从库房支取了破障丹,但丹药根本没有到赵昊手上。赵昊只是一个名头,一个让账目看起来合规的工具。真正的丹药,被三长老自己留下了。
苏夜将玉简收入怀中。没有捏碎。这条信息有用。
然后他搜张师兄的尸体。
张师兄是三个人里最弱的一个,炼气五重,刚进入内门不到半年。他的储物袋里只有三块下品灵石和半瓶辟谷丹,连传讯符都没有。玉简里记录的是青岚宗的基础功法《青松心法》和他的修炼笔记。笔记写得很认真,每一日的修炼心得都详细记录,字迹工整得像在完成师父布置的作业。
苏夜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四天前。赵昊失踪的第二天。
“今日师父召集内门弟子,言乱葬岗有变,需加强巡逻。师父面色凝重,我入门半载,未见师父如此神色。晚课毕,刘师兄私下言:赵师兄恐已遇害。我问何人所为,刘师兄不语,只摇头。我追问,刘师兄说:‘苏家那个废物可能没死。’我不信。灵根被废之人,如何能活?但刘师兄不再多言。”
苏夜合上玉简。
张师兄不信。但他还是来了乱葬岗。因为师命难违。
苏夜把他的尸体翻过来,面朝上。张师兄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凝固在临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不是恐惧,是困惑。他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个灵根被废的废物,是怎么活下来的。
苏夜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然后站起身。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三具干尸之间。乱葬岗的风从尸堆间穿过,带着腐肉和泥土的气味。困灵阵的范围已经扩大到了西侧,灰黑色的怨气在地面缓缓流淌,将三具干尸裹入其中。它们的血肉会腐化,骨骼会风干,最终和乱葬岗三百年来的无数尸骸融为一体。
苏夜转身,朝山下走去。
他的四肢恢复了五成。断骨的接合处在行走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老旧门轴转动。右臂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关节,暗红色的,凸起的,像一条蜈蚣趴在小臂上。左腿的胫骨接合处还有一条裂缝没有完全愈合,每一步落地时都会传来钝痛。他能走,不能跑。能站,不能跳。
足够了。
从乱葬岗到山下的凡人城镇,需要走两个时辰。苏夜走了一个半。不是因为走得快,是因为他走的不是路——他从山林中穿过去,避开所有可能遇到青岚宗弟子的路径。野兽踩出的小径,干涸的溪床,荆棘丛生的坡地。荆棘划破了他的裤腿,在他小腿上留下十几道细小的血痕。他没有停。
寅时三刻。他站在了城镇外。
这座镇子叫青石镇。名字来源于镇口那块三丈高的青石。青石上刻着“青岚宗外门产业”七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镇子不大,两条主街交叉成一个十字,街边是低矮的木石房屋。镇子里住着几百户凡人,种灵田、养灵禽、开采青岚宗外围的几处低品级灵石矿。
镇子的税收归青岚宗。镇民的命也归青岚宗。
苏夜站在镇外的树林边缘,右眼穿透夜色,看着镇口的岗哨。两个凡人守卫,靠在青石上打盹。长矛横在膝盖上,矛尖锈迹斑斑。他们不是防备邪修——真有邪修来,两个凡人守卫和两只蚂蚁没有区别。他们防备的是野兽,是流民,是那些没有资格进入青岚宗庇护范围的“外人”。
苏夜从他们身边走过。
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的隐匿法门全开。魔灵根在丹田中收敛气息,魔元在经脉中停止流动,整个人像一块会走路的石头。不是隐身——他没有那个能力。是存在感的降低。骨老人的隐匿法门里有一个说法:“人看东西,不是用眼睛,是用神识。神识觉得那里有东西,眼睛才会看到。神识觉得那里什么都没有,眼睛就会滑过去。”
苏夜的神识波动被压制到了最低。在凡人守卫的神识感知中,他和一阵风、一片落叶、一只夜行的野猫没有区别。
他走入青石镇。
街道是空的。寅时末刻,所有人都在睡觉。街边的房屋窗户紧闭,偶尔传出鼾声和婴儿的啼哭。一只黄狗蜷缩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苏夜经过时,它抬起头,鼻子抽动了两下,然后重新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狗的神识比凡人灵敏,但它嗅到的不是活人的气味——是乱葬岗的腐土、干涸的血、和魔灵根散发出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死气。狗不招惹死掉的东西。
苏夜走到十字街口。
镇子的中心。白天这里是一个集市,散修和凡人商贩在这里交易。散修卖低品级的符纸和丹药,凡人卖粮食、布匹和铁器。青岚宗从这里抽税,也在这里发布一些凡人能接的任务——采药、挖矿、运送物资。
现在集市是空的。只有几个木头架子孤零零地立在月光下,架子上还挂着白天没卖完的几串干菜。风穿过空荡荡的集市,把干菜吹得轻轻摇晃。
苏夜在集市的公告栏前停下来。
公告栏是一块木板,钉在十字街口最显眼的位置。木板上贴着几张纸,最新的一张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月光照在纸上,苏夜的右眼看清了上面的字。
“青岚宗征集除魔物资令”
标题很大,占了三行。
下面是小字。
“近日东域魔气扰动,青岚宗奉正道联盟之命,加强除魔戒备。现向青石镇及周边村镇征集以下物资:下品灵石,符纸,辟谷丹,疗伤散。各户按人口摊派,三日内缴清。逾期未缴者,取消青岚宗外门产业庇护资格。”
下面是一张表格。按户摊派的数额。一户三口之家,需缴纳下品灵石五块,或符纸二十张,或辟谷丹十颗。换算成凡人劳作一年的收入,大约是一年半。
苏夜看着那张公告。
“除魔物资”。名义上是除魔,实际上大部分被长老们私吞。他从赵昊的记忆中知道这个。青岚宗每年都会发布几次这样的征集令,征集上来的物资,三成交到宗门库房,七成被经手的长老和内门弟子分掉。三长老负责青石镇这一片的征集,他一个人要拿走其中的两成。
这就是三长老批给赵昊那枚破障丹的来源。不是宗门库房的正式配额,是从“除魔物资”中截留的灵石和药材,拿到黑市上换的。
苏夜撕下那张公告。折好。放入怀中。
有用。
然后他走向集市东侧的一间店铺。
店铺门面不大,门板上着一把锈锁。门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刻着一个“杂”字——杂货铺。修真者和凡人混居的地方都有这种店铺,什么都卖,什么都收,什么都能订。老板通常是一个退下来的老散修,修为不高,但人脉广,什么渠道都有。
苏夜敲门。
两轻一重,再一轻。这是从刘师兄记忆中学来的暗号——青岚宗弟子私下找这家店买东西时,用的就是这个暗号。
门里沉默了几息。然后门板上的一个小窗打开了,一双浑浊的老眼从小窗后面打量着他。
“打烊了。天亮再来。”
苏夜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从小窗递进去。
刘师兄的身份令牌。
小窗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门板上的锁被从里面打开了。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容一人侧身挤进去。苏夜挤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锁重新落下。
店铺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货架上摆满了东西——符纸、丹药瓶、低品级的法器、妖兽材料、药材、矿石。东西堆得乱七八糟,像一座被翻过无数次的垃圾山。一盏油灯挂在房梁上,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晃不定。
老板站在柜台后面。
一个干瘦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他的修为是炼气八重,灵力的气息驳杂而浑浊——是用各种丹药硬堆上去的散修,根基稀烂,这辈子不可能筑基。但他的一双眼睛很亮。不是修士的那种亮,是商人的那种亮。看人只看一眼,就能估出对方口袋里有多少钱。
此刻那两只眼睛正盯着苏夜。
“刘师兄的令牌。”老板的声音沙哑,像两片砂纸摩擦,“刘师兄本人呢?”
“死了。”
老板的眼睛没有眨。“你杀的?”
“我杀的。”
沉默了三息。然后老板笑了。不是恐惧的笑,是生意人的笑。死了的客户就不是客户,但拿着死去客户的令牌来找他的人,可以是新的客户。
“要什么?”
苏夜把一张清单放在柜台上。清单是他在路上用炭条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阵基玉牌,十块。低品级即可,但要完整,不能有裂纹。”
“怨气封存符,五张。”
“灵石粉末,三两。”
“朱砂,一两。”
“青石粉,半斤。”
老板看着清单,眉毛挑了一下。“布阵材料。”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你是阵法师?”
苏夜没有回答。
老板等了三息,知道不会有答案,便低头看清单。他的手指在清单上一项一项地点过去,嘴唇翕动,在心里计算价格。“阵基玉牌十块,低品的,一块三块下品灵石。十块三十。怨气封存符比较贵,一张五块,五张二十五。灵石粉末三两,一块灵石磨成粉差不多就是三两,算你一块。朱砂一两,散修价,两块。青石粉半斤,这东西不值钱,送你。”
“总共五十八块下品灵石。”
苏夜从怀里掏出所有灵石。
赵昊身上搜出来的,十几块。方岩身上,几块。刘师兄身上,二十几块。张师兄身上,三块。全部堆在柜台上,大小不一,颜色驳杂,有些还沾着血。
老板数了一遍。
“四十七块。差十一块。”
苏夜从怀里掏出那瓶从赵昊身上搜出的聚气丹。三颗。放在柜台上。
老板拿起一颗,对着油灯看了看成色,又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青岚宗内门的货。成色不错。一颗算你三块,三颗九块。还差两块。”
苏夜沉默了一息。然后从腰间拔出那把从刘师兄身上搜出的短匕,放在柜台上。
老板拿起短匕,抽出刀刃。刃口在油灯下反射出一线冷光。他用拇指试了试刀锋,然后插回鞘中。“青岚宗内门制式短匕。钢口还行。算你两块。”
“齐了。”
他把柜台上的灵石、丹药、短匕全部扫入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然后转身,从货架上取下苏夜要的东西。阵基玉牌用一块旧布包着,怨气封存符叠成一沓,灵石粉末装在一个小瓷瓶里,朱砂用油纸包着,青石粉装在一个粗布袋子里。全部堆在柜台上。
苏夜将东西一件一件收入怀中。
转身要走。
“小兄弟。”
老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身上的死气很重。”
老板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但语气变了。不是生意人的语气,是一个在修真界底层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散修,偶尔会露出来的那种——不是善意,是经验。
“我在这镇上开了四十年店。见过很多修士。正道的,邪修的,散修。活着进来的,死了抬出去的。”他停顿了一下,“邪修我见过不少。活过一年的,不到三成。”
苏夜没有动。
“你好自为之。”
苏夜站了两息。然后说:“多谢提醒。”
推开门,走入夜色。
身后的门合上了。锁落下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然后是小窗合上的声音。油灯的火光从门缝中消失,整间店铺重新沉入黑暗。
苏夜走在青石镇的空荡街道上。寅时已过,卯时未至。月亮西斜,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出一丝极淡的灰白。天快亮了。
他要赶在天亮之前出城。
走到镇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镇口那家早点铺子的灯亮了。
不是偶然。是有人点燃了油灯,然后挂在门楣上。那盏灯是信号——青岚宗在青石镇的眼线,用这盏灯向巡逻弟子传递消息。灯亮,代表“有情况”。
苏夜站在早点铺子斜对面的屋檐阴影里,右眼穿透墙壁,看到了铺子里的人。
一个老修士。
头发花白,穿着灰布道袍,修为筑基初期。他正坐在铺子里,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一只在他面前,另一只在对面,空着。他在等人。
苏夜的右眼微微收缩。
他认识这个老修士。
不是从赵昊的记忆中,是从刘师兄的记忆中。青岚宗安插在青石镇的暗哨,姓钱,青岚宗弟子私下叫他“钱老鼠”。专门监视可疑人物,定期向三长老汇报。刘师兄的记忆里有一条:两个月前,一个从外地来的散修在青石镇住了三天,钱老鼠盯了他三天。第四天,那个散修离开青石镇,在镇外三十里处被青岚宗执法队截住。搜出了一枚邪修的储物戒。散修当场被杀,首级挂在镇口示众三天。
那个散修是不是真的邪修,刘师兄的记忆里没有答案。但苏夜知道——在青岚宗的地盘上,钱老鼠说你是邪修,你就是邪修。
苏夜站在阴影里。
右眼盯着铺子里的老修士。
他可以选择现在离开。钱老鼠在等人,等的不是他。那盏灯不是为他点的。他可以从镇子另一侧出去,绕过早点铺子,在天亮之前离开青石镇。
但他没有动。
因为铺子的门开了。
一个年轻人走进来。穿着青岚宗外门弟子的青袍,面容稚嫩,大概十六七岁。他走到钱老鼠对面坐下,端起桌上那只空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钱老鼠开口了。
声音很低,但苏夜的右眼能看到他的嘴唇。
“去告诉青岚宗。他们要找的人,可能还活着。”
年轻人的手停在茶杯上。“确定?”
“八成。”钱老鼠端起自己那杯茶,吹开茶叶,“刚才有个人进了老周的杂货铺,拿着青岚宗内门弟子的令牌。买了布阵材料。他身上有死气。很重。”
“长相?”
“没看清。他戴着斗篷。但左眼——左眼的位置,是空的。”
年轻人放下茶杯。“我去汇报。”
“等等。”钱老鼠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放在桌上,“这是他买的材料清单。阵基玉牌十块,怨气封存符五张,灵石粉末,朱砂,青石粉。你把这个交给三长老。他会知道这是什么阵。”
年轻人拿起玉简,起身离开。
铺子里只剩下钱老鼠一个人。他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目光穿过铺子的窗户,看向空无一人的街道。
苏夜站在阴影里。
他的右眼一直盯着钱老鼠。
然后他从阴影中走出来。
没有隐匿。没有遮掩。径直走向镇口。脚步不快不慢,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经过早点铺子时,他没有转头。
钱老鼠的茶杯停在了嘴边。
他的目光追着苏夜的背影,看着他走出镇口,走入镇外的树林,消失在晨雾中。然后他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张传讯符。符纸在他指尖亮起,灵光闪烁。他将嘴唇贴近符纸,低声说了一句话。
传讯符化作一道流光,射向青岚宗方向。
钱老鼠站起身,在桌上留下两块碎银子,走出早点铺子。他的步伐很稳,不急不缓,像一个早起散步的老人。他沿着镇子的主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小巷,走到巷子尽头的一间小院门前。院子是他租的,在青石镇住了三年,邻居都以为他是一个从外地来的、靠给人写信维生的老书生。
他推开门。
然后停住了。
院子里的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独眼。左眼眶是一个血窟窿。右眼纯黑色。
石桌上放着一块阵基玉牌。灰黑色的怨气从玉牌中溢出,沿着院子的地面蔓延,织成一张蛛网。困灵阵的纹路已经布满了整个院子。院墙上,地面上,井沿上,到处都是灰黑色的刻痕。怨气在其中流动,像血液在血管中流淌。
院门在钱老鼠身后自动合上。
门板上浮现出迷踪阵的纹路。
钱老鼠的手按上腰间。
那里藏着一把短刀。不是法器,是凡铁打造的,但淬了毒。筑基期修士的护体灵力也挡不住这种毒——不是毒药厉害,是短刀上刻了一个微型的“破甲阵”,专门用来刺穿灵力护盾。他花了大价钱从黑市买的。
“你是阵法师。”
钱老鼠的手没有离开腰间,声音很稳。
“你从老周那里买了材料。然后在我之前赶到这里,布下了阵。”
苏夜看着他。
“你没有去汇报。”钱老鼠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阵纹,“你没有跑。你故意让我看到你出镇,故意让我发传讯符,然后你绕回来,在我的院子里等我。”
“你想杀我。”
苏夜站起身。
月光照在他右臂的疤痕上。“宁成万古魔,不做伪善仙。”十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暗色。钱老鼠看清了那十个字。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就是苏家的……”
他没有说完。
苏夜的右眼变成了纯黑色。不是之前的纯黑。之前的纯黑是瞳孔扩散。现在的纯黑是整只眼睛都在发光——不是光,是一种比黑暗更深的黑暗。
院墙上的困灵阵纹同时亮起。
灰黑色的怨气从地面升起,像无数条触手,缠住钱老鼠的脚踝、小腿、膝盖。他体内的灵力在怨气的侵蚀下开始消融,像冰块扔进热水里。他拔出了腰间的短刀,灵力灌注刀身,刀尖上破甲阵的纹路亮起。一刀斩向脚下的怨气触手。
斩断了。
但更多的怨气涌上来。
苏夜走向他。
一步一步。右眼中的黑色越来越深。钱老鼠挥舞短刀,一刀一刀地斩断怨气触手。筑基初期的灵力浑厚,每一刀都能将怨气斩散。但怨气散开后立刻重新凝聚,像抽刀断水。他在阵中。困灵阵和迷踪阵叠加,怨气源源不断。他斩得越快,怨气涌上来的速度就越快。
苏夜走到他面前。
钱老鼠的短刀刺向苏夜的喉咙。刀尖上的破甲阵纹路亮到刺眼,这一刀刺实了,苏夜的喉咙会被捅穿。苏夜没有躲。
他伸出右手。三根手指,握住刀刃。
刀尖停在他喉咙前三寸。破甲阵的纹路割开了他的掌心,血从指缝间流下来,滴在院子的地面上。怨气从伤口涌入他的体内,沿着经脉汇入魔灵根。痛。但他和痛之间隔着一层东西。像隔着一块毛玻璃看火焰。
钱老鼠用力向前刺。刀身被苏夜的三根手指握住,纹丝不动。不是苏夜的力量大,是怨气。困灵阵的怨气缠绕住刀身,像无数条细小的锁链,将短刀固定在半空中。
苏夜的右眼盯着钱老鼠的眼睛。
魔功运转。
钱老鼠的身体僵住了。他的生命力从七窍中涌出,涌入苏夜那只纯黑色的右眼。他的手还握着刀柄,但力量在迅速流失。他的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三长老……不会……放过你……”
苏夜没有回答。
他开始读取。触魂。钱老鼠的记忆碎片在他识海中炸开。
青岚宗的密室。三长老坐在上首,钱老鼠跪在地上。“你只有一个任务。盯住青石镇。任何可疑的人,任何可疑的事,都要报给我。”三长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尤其是身上带着死气的人。”
一个年轻人在钱老鼠面前被按在地上。是那个从外地来的散修。钱老鼠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青岚宗执法队的人把散修的头砍下来。血溅在他鞋面上。他用鞋底蹭了蹭,蹭干净了。
青岚宗山门。钱老鼠走进去,穿过外门弟子的练功场,穿过内门弟子的居住区,走进三长老的静室。静室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两人并肩站在一座山的山顶,身后是落日。
苏夜的魔灵根剧烈震颤。
那幅画上的人。他认识。
父亲和母亲。
钱老鼠的记忆碎片中还有更多——三长老静室的角落里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块玉简。玉简上刻着一个名字:“苏氏夫妇·监视记录”。
十八年。从苏夜父母隐居的那一天起,青岚宗就在监视他们。不是赵无极追查弟弟死因时才发现的,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苏夜父亲带着残玉逃出上古遗迹的那一刻,青岚宗就知道他在哪里。
他们没有动手。因为残玉上有禁制。骨老人被封印在残玉中,封印的触发条件是“宿主死亡超过十日,残玉自毁”。如果青岚宗杀了苏夜父亲,残玉会在十日后自毁,里面的传承永远湮灭。
所以他们等了十八年。
等苏夜长大。等苏夜的灵根成熟。等一个可以承载骨老人夺舍的容器。
三长老在等。赵无极在等。整个青岚宗都在等。
苏夜的右眼猛烈地燃烧起来。纯黑色的瞳孔深处,那两块万魂碑碎片剧烈震颤。魂。碑。两块碎片在识海中拼合,边缘对边缘,裂缝吻合。拼合处的缝隙里渗出一缕极细极细的光——黑色的光。
钱老鼠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具干尸。他的手还握着刀柄,保持着向前刺的姿势。眼睛睁着,空洞地望着苏夜。
苏夜松开刀刃。短刀从钱老鼠干枯的手指间滑落,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站了很久。
月光移过院墙,照在钱老鼠的干尸上。困灵阵的纹路缓缓消退,灰黑色的怨气重新沉入地面。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苏夜转身,走进钱老鼠的屋子。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放着几本凡人读的话本小说和账本——伪装。苏夜没有看书架。他走到床前,掀开被褥,露出床板。床板上有一个暗格。
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简。和钱老鼠记忆中的那块一模一样。
苏夜拿起玉简,神识探入。
“苏氏夫妇·监视记录”。
第一页。日期是十八年前的某一天。
“目标苏某携妻定居青岚宗治下青石镇外三十里处柳树村。化名周氏。夫妇二人,无子女。苏某修为炼气八重,其妻凡人。按三长老令,纳入长期监视。每月汇报一次。”
苏夜一页一页地翻。
记录很详细。父亲哪一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母亲哪一天去镇上买了什么东西。哪一年母亲怀孕。哪一年苏夜出生。苏夜第一次说话是哪一天。苏夜第一次走路是哪一天。苏夜灵根觉醒是哪一天,什么品级,什么属性。
全部记在玉简里。
十八年。每个月一条记录。二百一十六条。
最后一条记录的日期,是苏家大宅被灭门的前一天。
“目标之子苏夜,炼气六重,灵根品级中等偏上。三长老令:时机已至。明日动手。”
苏夜握着玉简的手微微收紧。
玉简的表面出现了裂纹。不是他捏的,是魔灵根的力量不受控制地从掌心溢出,渗入玉简的纹理。裂纹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像干涸土地上的龟裂。他没有停。
裂纹布满了整块玉简。
然后玉简在他掌心碎成了粉末。
灰白色的粉末从指缝间流走,落在床板上,落在被褥上,落在地面上。
苏夜低头,看着掌心里残留的粉末。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愤怒。从乱葬岗爬出来之后,他的愤怒就不再是燃烧的火焰了。火焰烧完就没了。他的愤怒变成了别的东西——冰。一块沉在丹田最深处、压在魔灵根根须上的冰。不融化,不沸腾,只是冷。冷到骨头缝里。冷到每一次心跳都像在冰面上敲鼓。
他握紧拳头。掌心的粉末被汗水粘在皮肤上,变成灰白色的泥。
然后他松开手。
走出屋子。院子里,钱老鼠的干尸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苏夜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低头看一眼。院门在他身后敞开,月光涌进来,把干尸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夜走出小巷,走到镇口的早点铺子。铺子的灯还亮着,挂在门楣上,在晨风中轻轻摇晃。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出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他伸手,摘下了那盏灯。
吹灭。
青石镇的最后一盏灯熄了。整座镇子沉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苏夜转身,朝镇外走去。
走出镇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镇口那块三丈高的青石上,“青岚宗外门产业”七个字在晨曦中越来越清晰。他看着那七个字,右眼中倒映出它们的轮廓。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出。魔元从指尖涌出,凝聚成针尖大小的一点纯黑色光芒。
在“青岚宗”三个字上,划了一道。
石屑簌簌落下。刻痕从“青”字的起笔一直划到“宗”字的末笔,斜着贯穿三个字,像一道疤痕。
苏夜收回手。转身。走入晨雾。
身后的青石上,七个字被一道斜痕贯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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