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江城商会春季酒会。
林晚秋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鎏金匾额——“江城大饭店”五个字在夕阳下泛着陈旧的光。这座十二层的大楼是江城最高的建筑,也是九五年这座城市唯一的星级酒店。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是上个月在旧货市场淘来的,八块钱。里面搭了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翻出来,熨得一丝不苟。头发没有像从前那样盘成老气的发髻,而是利落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的眼睛。
王婶说她这身打扮“像电视里的女干部”。
林晚秋觉得这就够了。她不是来比美的,是来认识人的。
江城商会的春季酒会,说是“酒会”,其实就是本地生意人的联谊。做建材的、做药材的、做运输的,各行各业的人聚在一起,喝酒递烟换名片。她做药材生意,需要一个稳定的渠道——县里的药材市场货源不稳定,价格波动大,如果能在这里搭上省城的供应商,利润至少能翻三成。
她花了二十块钱买了这张入场券。
二十块钱,在九五年够一个普通家庭吃三天。林晚秋付钱的时候,收据上的数字让她肉疼了一瞬,但她很快告诉自己:这钱必须花。
前世她在沈家待了六年,见过沈知远是怎么做生意的——他从来不在酒桌上谈正事,真正要紧的事,都是在走廊里、阳台边、洗手间外面,三言两语就敲定了。那些点头哈腰递名片的,反而是最不入流的。
她今天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能在走廊里说上三句话的人。
大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男人们大多穿着深色西装,女宾寥寥无几,零星几个也都是挽着男伴的胳膊,穿金戴银,笑得矜持而空洞。林晚秋独身一人走进来,藏青色的西装在一众深色里并不扎眼,但那张年轻干净的脸和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还是让几个站在门口的老板多看了两眼。
她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向角落的茶歇台,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
“一个人来的?”
身后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林晚秋回头,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端着酒杯站在她身后,西装料子不错,但袖口的商标没有拆,像是刚买的。他打量她的眼神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兴趣,像是在看一件摆在橱窗里的商品。
“来做生意。”林晚秋的回答简短而冷淡。
“做生意?”男人笑了,“小姑娘,这里可不是菜市场。你卖什么的?”
“药材。”
“药材好啊。”男人往她身边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我姓刘,刘德胜,做医疗器械的。药材和医疗器械是一家嘛,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
他的手很自然地往她肩膀上搭。
林晚秋往旁边让了一步,那只手落了空。
“刘总,”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我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交朋友的。您要是对药材生意没兴趣,就不耽误您时间了。”
刘德胜的脸色变了变。周围有人看过来,他干笑一声,讪讪地收回手,嘴里嘟囔了一句“不识抬举”,转身走了。
林晚秋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前世在沈家,沈知远带她参加应酬,那些老板们看她的眼神,跟刘德胜一模一样——不是看一个人,是看一件属于沈知远的东西。那时候她只能低头忍着,指甲掐进掌心,脸上还要挂着笑。
现在不用了。
“说得好。”
一个女声从旁边传来。
林晚秋侧头,看到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靠在茶歇台边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她穿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剪裁合体,气质干练,和这满屋子花枝招展的女宾格格不入。
“这地方的女人分两种,”那女人把烟叼在嘴里,掏出打火机又放下,像是在克制烟瘾,“一种是跟着男人来的,负责笑和敬酒。另一种是来找男人推销自己的,穿得比第一种还花哨。你哪种都不是。”
林晚秋看着她,忽然认出来了。
前世她见过这个女人一次——在沈知远公司的年会上,她是唯一一个不穿裙子穿西裤的女宾,坐在主桌上,沈知远亲自给她敬酒。后来她听沈知远提过一嘴,说这个女人姓赵,是个律师,专门打离婚官司的,在省城很有名。
赵律师。前世她会在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天来找自己。
“林晚秋。”她主动伸出手。
“赵岚。”对方握了握她的手,手掌干燥有力,“我观察你五分钟了。你拒绝刘德胜那三句话,够我记一辈子——‘我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交朋友的’。在这地方敢这么说话的女人,你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你?”
赵岚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第一个是我。不过我说的是‘我是来打官司的,不是来陪酒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你找谁?”赵岚问。
“省城药材公司的孙总。有人告诉我他今晚会来。”
赵岚朝大厅另一头努了努下巴。“那边,穿灰色中山装的那个。不过他身边围了五个人,你挤不进去。”
林晚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孙总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正被几个老板围着敬酒,脸上挂着应酬的笑。确实挤不进去。
“等。”林晚秋说,“他会出来透气的。”
赵岚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你倒是沉得住气。”
“急也挤不进去。”
两人靠在茶歇台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赵岚是省城人,这次来江城是接一个案子——一个被丈夫家暴的女人,想离婚,婆家不放人,娘家人收了彩礼不想退,闹到了法院。
“那女人被打断了两根肋骨,”赵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夹烟的手指捏紧了,“婆家说她‘不守妇道’,法院调解员劝她‘回家好好过日子’。我接了案子,要求追究刑事责任。法院的人说我‘小题大做’。”
“后来呢?”
“还在打。”赵岚把烟塞回口袋里,“你呢?离婚了?”
林晚秋没有问对方怎么知道的。赵岚是律师,看人准。她点了点头。
“离得干净吗?”
“净身出户。”
赵岚的眉毛挑了一下。“净身出户?你?”
“我主动提的。”
赵岚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意外,也有几分敬意。“我经手的离婚案,十个女人里有九个是被婆家扒光了踢出来的。主动净身出户的,你是头一个。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赵岚没有追问,但看她的眼神变了。那种眼神不是同情,是同行者之间的打量和认可。
大厅那头传来一阵骚动。
林晚秋抬头,看到门口进来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沈知远,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锃亮,脸上挂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社交笑容——微微颔首,嘴角弧度精准,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是他在镜子前练过无数遍的表情。
他胳膊上挽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V领,腰收得很细,头发烫成大波浪披在肩上,耳垂上两颗珍珠耳环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整个人像一株被精心养护的温室花朵。
苏晚晴。
林晚秋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了。
前世她在沈知远的手机里看过苏晚晴的照片。那时候她刚生下孩子不久,身材走样,脸上长斑,沈知远开始晚归。有一天他洗澡时手机落在客厅,屏幕亮了一下,她看到了——“晚晴”两个字,和一个笑靥如花的头像。
她把手机放回去,什么都没问。因为问了也没用。
后来她才知道,苏晚晴是沈知远的大学同学,初恋。两人因为沈家安排的婚事被迫分手,苏晚晴出国,沈知远娶了她。婚后六年,他们一直有联系。离婚的消息传出去不到三个月,苏晚晴就回国了。
“那个就是沈知远?”赵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前夫?”
“嗯。”
“挽着他那个呢?”
“苏晚晴。他的初恋,刚回国。”
赵岚看了看苏晚晴,又看了看林晚秋,忽然嗤了一声。“他什么眼光。”
林晚秋没有接话。不是谦虚,是她确实不在意了。前世她会躲在角落里看苏晚晴,比较自己和她的差距——她皮肤没苏晚晴白,腰没苏晚晴细,笑起来的弧度没苏晚晴好看。那种比较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不致命,但疼。
现在她看苏晚晴,像看一个还没醒的人。
沈知远带着苏晚晴在大厅里走了一圈,跟几个相熟的老板寒暄。他的目光扫过茶歇台时,停了一瞬。
林晚秋端着白开水,对上他的视线,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沈知远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低头跟苏晚晴说了句什么,然后朝这边走过来。
“林晚秋。”他在她面前站定,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商会酒会,买票就能进。”
“你买票进来的?”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这里一张票二十块钱,你——你来做什么?”
“谈生意。”
“谈生意?”沈知远真的笑了,那笑容里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你跟谁谈生意?这里的人你认识几个?”
赵岚在旁边咳了一声。“她认识我。”
沈知远这才注意到赵岚,表情微微一变。“赵律师?你怎么——”
“接了她的案子。”赵岚面不改色。
沈知远的脸沉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赵岚是打什么官司的,也知道这个女人在省城法律圈的地位。他转向林晚秋,压低声音:“你找律师?你想干什么?”
“沈总,”林晚秋的声音很平静,“我已经跟你离婚了。我做什么,不需要向你汇报。”
“你——”
苏晚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挽住沈知远的胳膊,目光落在林晚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知远,这位是?”苏晚晴的声音很好听,软糯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问,像是不经意间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沈知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他说:“前妻。”
“哦——”苏晚晴拉长了尾音,笑容不变,眼神却变了。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女人之间才能读懂的打量——不是敌意,是审视,是评估,是在判断眼前这个人配不配做自己的对手。
她的目光扫过林晚秋的藏青色西装,扫过那双从旧货市场买来的黑色皮鞋,扫过她素净的脸和简单扎起的头发,嘴角的弧度微微变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种放下心来的松弛。
“林小姐,”苏晚晴伸出手,指尖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久仰。”
林晚秋看着那只手,没有去握。
“苏小姐,”她说,“我不认识你。”
苏晚晴的手僵在半空中。
空气安静了两秒。赵岚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嘴角压着笑。
沈知远的脸色难看起来。“林晚秋,你什么态度?”
“我态度很好。”林晚秋的声音依然平静,“我不认识她,为什么要假装认识?”
苏晚晴收回手,笑容淡了几分。她挽紧沈知远的胳膊,微微偏头,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宣示主权:“知远,你前妻脾气不太好。”
“她以前不这样。”沈知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恼怒。
“以前?”林晚秋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和那天在医院里一模一样的笑容,“沈总,你记错了吧。以前我不是脾气不好,以前我是忍着。”
沈知远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苏晚晴的眼神闪了闪,重新打量了林晚秋一遍。这一次,她目光里的松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
“林小姐,”苏晚晴的声音还是软糯的,但语速慢了下来,“我和知远——”
“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林晚秋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沈总现在跟谁在一起、以后跟谁在一起,都不需要告诉我。我已经签了离婚协议,净身出户,沈家的一切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晚晴脸上。
“苏小姐,你放心。我对你的位置,没有兴趣。”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苏晚晴的脸色变了。
因为林晚秋说“你的位置”时,语气里没有嫉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彻底的、不再在意的不屑。那种不屑比任何辱骂都扎人,因为它意味着在对方的眼里,她苏晚晴抢走的,是一个已经被丢弃的东西。
沈知远显然也听出来了。他的脸色铁青,攥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林晚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说够了吗?”
“够了。”林晚秋放下玻璃杯,“孙总出来了,我要去谈生意了。失陪。”
她从他身边走过,步子不快不慢,藏青色西装的背影挺得笔直。
赵岚跟上去,经过沈知远身边时停了一步,低声说了句话。林晚秋没听清,后来赵岚告诉她,她说的是——
“沈总,你前妻比你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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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孙总正靠在窗边抽烟。
林晚秋走过去,没有寒暄,没有递名片。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倒出几片干燥的药材放在掌心。
“孙总,这是我从云南收的天麻,野生的。您看看。”
孙总愣了一下。他今晚被人围了一晚上,名片收了几十张,没一个人直接掏货的。他掐灭烟头,拿起一片天麻对着光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哪座山头的?”
“怒江那边的。海拔两千五百米以上,冬天采的,断面角质化程度高,天麻素含量不低于百分之零点四。”
孙总抬眼看了她一眼。“你懂药理?”
“略懂。”
他把天麻片放回她掌心,沉默了两秒。“你手里有多少?”
“第一批五十斤,后续可以稳定供货。”
“价格?”
“比省城药材公司的批发价低一成。”
孙总眯起眼睛。五十斤野生天麻不是小数目,价格低一成意味着他的利润空间能多出不少。但他没有立刻点头,而是问了一句:“你一个小姑娘,怎么拿到怒江山区的货?”
林晚秋早有准备。“我有个亲戚在那边做收购,直接跟采药人对接,没有中间商。”
这是实话。那个“亲戚”是前世她救过的一个药材贩子,姓周,为人耿直,做生意讲信用。前世周叔因为一批假药材吃了官司,是她拿出沈家的钱帮他摆平的。这一世她提前找到他,那批假药材还没进市场就被她拦了下来。周叔欠她一条命,怒江的天麻渠道就是他帮她牵的线。
孙总沉吟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明天下午三点,带上样品和你的供货方案,来省城药材公司找我。”
林晚秋接过名片,指尖触到烫金的字体——“省城药材公司总经理孙国栋”。她把名片收进口袋,点了下头。
“好。”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感谢和客套。
孙总反倒笑了。“你这小姑娘有意思。人家谈生意,恨不得说一箩筐好话。你倒好,一个字就把我打发了。”
“孙总,生意不是靠好话谈成的。”林晚秋说,“是靠货和价格。我的货好,价格公道,您自然会跟我合作。要是我说了一箩筐好话,货不对板,您下次连门都不会让我进。”
孙国栋看了她好几秒,然后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
“你叫林晚秋?”
“是。”
“行,我记住你了。明天别迟到。”
他转身回了大厅。
林晚秋站在原地,把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不是那种面对沈知远时的冷淡笑意,而是一个真正放松的、带着一点成就感的笑。
五十斤天麻。空间里已经培育了三十斤,剩下二十斤周叔那边这两天就能送到。价格低一成,她的利润空间还有四成,比在县里零卖高出一倍不止。
更重要的是,孙国栋这条线一旦打通,省城药材市场的大门就朝她敞开了。
她重生后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慢慢连成一条线。
“谈成了?”
赵岚从后面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茶。
“明天去省城谈细节。”
“厉害。”赵岚举起自己的杯子跟她碰了一下,“我第一次在商会谈成案子,花了三个月。你花了——多久?三分钟?”
“因为我不是来交朋友的。”
赵岚大笑,引来走廊里几个人的侧目。她不在乎,笑完了,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她捏了半天的名片递给林晚秋。
“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律所的电话和地址。”
林晚秋接过来。名片很简洁,白底黑字——“赵岚律师”,下面一行小字:“专攻婚姻家庭纠纷、妇女权益保护”。
“赵律师,我没有官司要打。”
“我知道。”赵岚看着她,眼神认真,“但你以后会有。”
林晚秋没有说话。
赵岚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终于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缕青烟。
“林晚秋,我今天观察了你一晚上。你拒绝刘德胜的时候,你面对沈知远的时候,你跟他那个新欢说话的时候——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赵岚弹了弹烟灰,“刀鞘很安静,但里面是锋的。你现在不需要律师,但等你需要的那天,打这个电话。”
她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拍了拍林晚秋的肩膀,转身走了。
林晚秋握着那张名片,站在走廊里,看着赵岚墨绿色的背影穿过人群,消失在旋转门外。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九五年春天的夜晚,空气里有淡淡的煤烟味和玉兰花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像这座城市本身——旧的还没褪尽,新的正在冒头。
她把赵岚的名片和孙国栋的名片并排收进口袋里,正准备离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小姐。”
她回头。
苏晚晴站在走廊另一头,鹅黄色的连衣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她是一个人来的,沈知远不在身边。
“能聊两句吗?”
林晚秋看着她。
前世她幻想过无数次和苏晚晴面对面说话的场景。在那些想象里,她或是愤怒地质问,或是卑微地哀求,或是故作大方地祝福。每一种想象里,她都是那个处于下位的人——被抢走东西的人,注定是输家。
可现在苏晚晴站在她面前,她发现自己心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恨,没有怕,没有比较心。
只有一种很淡的、近乎怜悯的平静。
“可以。”她说。
苏晚晴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近距离看,苏晚晴确实长得好看——不是那种浓艳的好看,是温婉的、让人想亲近的好看。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笑起来的时候会跟着弯起来。
但她眼底有一丝林晚秋很熟悉的东西。
不安。
“林小姐,”苏晚晴开口,声音还是软糯的,但没有了挽着沈知远时的娇嗔,“刚才人多,不好说话。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林晚秋没有说话。
“我和知远的事,你可能觉得是我插足了你们的婚姻。”苏晚晴垂下眼睛,“但知远跟我说,你们的婚姻是家里安排的,他从来没有爱过你。他说……他跟你在一起很痛苦。”
林晚秋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真正觉得好笑的笑。
“苏小姐,”她说,“你相信了?”
苏晚晴怔了一下。
“沈知远说他从来没有爱过我,说他跟我在一起很痛苦。”林晚秋一字一顿,“那他为什么不早离婚?为什么等到我提离婚的时候,他还来医院威胁我,说只要我回去,沈家的钱全是我的?”
苏晚晴的眼神开始发飘。
“因为他需要一个人让他痛苦。”林晚秋的声音很平静,“有一个‘不爱的妻子’让他痛苦,他才能心安理得地去找你。你信不信,如果你们真的在一起了,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告诉你,他跟你在一起也很痛苦,然后去找下一个人。”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在沈家待了六年。”林晚秋看着她的眼睛,“苏小姐,你出国的时候他为什么不留你?沈家安排的婚事他为什么不拒绝?他娶了我六年,一边跟你说他痛苦,一边在我面前当高高在上的沈总——你不觉得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演戏吗?”
苏晚晴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没有挑拨你们的意思。”林晚秋的语气淡下来,“你跟他在一起也好,不在一起也好,都跟我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顿了顿。
“你以为他对我做的事,不会对你做吗?”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大厅那头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劝酒。九五年春天的夜晚,江城的生意人们还在推杯换盏,没有人注意到这条安静的走廊里,两个女人正在交换一句可能改变彼此命运的提醒。
苏晚晴垂下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你胡说”。她只说“我知道了”。
林晚秋看着她转身走回大厅的背影,鹅黄色的裙摆在转角处一闪而过,像一瓣还没开放就被风吹落的花。
她想起前世苏晚晴的结局。
苏晚晴嫁给沈知远之后,起初是风光的。沈太太的名头让她在江城社交圈里站住了脚,沈知远也对她好了一阵子。但好景不长,沈知远开始晚归,开始不耐烦,开始用对林晚秋同样的方式对她——冷暴力,贬低,在外面找新的温柔。
苏晚晴没有林晚秋能忍。她闹过,查过,甚至去沈家老宅跪着求沈老爷子做主。沈老爷子只说了一句话:“你自己选的人,自己受着。”
后来苏晚晴得了抑郁症,瘦得脱了相。林晚秋最后一次听说她的消息,是在沈知远入狱前一年——苏晚晴吞了安眠药,被送去医院洗胃,救回来了,但人已经不太好了。
那时候林晚秋已经离了婚,听到消息时愣了很久。她以为自己会痛快,会想“活该”。可是没有。她只觉得胸口闷得慌,像压了一块吸饱了水的棉花。
因为她知道,苏晚晴不是敌人。苏晚晴只是另一个被沈知远骗了的女人。
这一世,她不知道苏晚晴会怎么选。那把插进沈知远心口的刀,也许不用她亲手递过去——苏晚晴自己会找到那把刀。
林晚秋收回目光,转身朝酒店大门走去。
旋转门外,九五年春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玉兰花香和煤烟味。她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口袋里两张名片,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沈知远站在二楼栏杆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
苏晚晴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笑容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怎么了?”
“没什么。”苏晚晴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软糯如常,“有点累了。”
沈知远没有追问。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酒店门口的方向,眉头微微拧着。
那个背影——挺直的、干脆利落的、穿过人群时带着笃定节奏的背影——让他想起了一种花。
玉兰。
不等叶,独自向春。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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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