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莫名其妙多了个师父的缘故,柳韫玉这一日回来得格外晚。
她头晕脑胀回到庄子时,看见孟泊舟一袭官袍站在廊下,还怀疑是自己看书看得眼睛都花了。
“见鬼了……”
她直接步伐一拐,往行廊另一边走去。
“……你今日去了何处?为何晚归?”
直到孟泊舟大步追过来,面色不虞地发问,柳韫玉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她今日上课实在是累了,疲于应付孟泊舟,“夫君公务繁忙,怎么又来庄子了?”
刚说完,她就想起隔壁还住着个苏文君,顿时明白了。
苏文君受伤了,孟泊舟自然是紧张的。她怎么还会觉得孟泊舟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她?
柳韫玉揉了揉眉心,敷衍地解释道,“我在京中有一些铺子,每日都得去铺子里转一转。”
往日说到这里也就够了,可这一会儿,孟泊舟竟是打破砂锅问到底。
“什么铺子?哪里的铺子?”
“……”
柳韫玉一下清醒了,转头看向孟泊舟。
朦胧月色下,青年眉目清寒,紧绷的俊容好似覆上了层冰霜——
竟活脱脱像个捉奸的丈夫。
柳韫玉唇角一掀,笑了,“夫君一贯不将柳家的产业放在眼里,今日是怎么了?莫不是孟府或伯爵府周转不开,得靠我们柳家接济一二?”
孟泊舟的面色顿时更冷,“柳韫玉,你把孟府和伯爵府当成什么破落户了。真以为你们柳家已经富贵到了人人觊觎的地步?”
柳韫玉笑而不语。
她自然也知道不可能。
说这么一番话,不过是为了堵上孟泊舟的嘴。
果然,他不再追问她去了哪家铺子,只同她计较起晚归一事。
“你如今是官眷。这样的身份,言行举止更该小心……”
“我都是个去过销金楼的人了,还有什么可小心的?”
一句话,又将孟泊舟噎了回去。
他面上的神情几经变化,目光忽然落向柳韫玉身后,沉声道,“你要是还想继续住在庄子里,就从家里重新择个嬷嬷来管事。那个云渡,明日就打发他走。”
孟泊舟的口吻不容拒绝,显然这一句是来真的。
柳韫玉眸光轻闪,知道不能同他来硬的。
她垂头,再开口时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伤感,“我娘亲在世时,一直将云渡视为己出。我们二人,也一直亲如兄妹……我知道,你是怪他那日冲撞了你,可他是我的兄长啊,哪有兄长不心疼自家妹妹的……”
顿了顿,她声音里多了几分哽咽,“我跟着你来京城,已是举目无亲。他陪在我身边,就好像娘亲也陪在我身边一样……”
柳韫玉搬出了亡母,孟泊舟许是心中有愧,又或是对云渡放下了戒备,宽慰她几句后,不再提要打发云渡离开的话。
好不容易送走了孟泊舟,柳韫玉抬起脸,眼里没有丝毫伤春悲秋,唯有如释重负。
她回身,就见云渡抱着手臂倚在廊柱上。
深深地与她对了一眼,还不等柳韫玉开口,云渡便转身离去。
柳韫玉张了张唇,到底还是没开口叫住他。
……
自从上林苑灯会后,柳韫玉就没在万柳堂里再见过宋缙。
那件玄氅则是托宋管事还给了相府。
听宋管事说,年底朝政繁忙,又有上林苑那场火要查,所以相爷根本顾不上万柳堂。
至于柳韫玉的功课,也再不用送去相府了,而是全权交给了她的师父许知白。
跟着许知白待了几日,柳韫玉便确定他那句“天下算术无人赢我”并非一句大话。
尽管他没有自报家门,可柳韫玉猜测,能做到这个程度的,恐怕只有传闻中的那位算圣,也是如今的太史令了。
“可师父教我这些,究竟有什么用呢?”
“你来万柳堂前,是不是回答过一道算题?”
柳韫玉点了点头。
“你知不知道,你用三天时间解开的那道算题,工部算了一个月都没算出纰漏?满朝文武,一个会算账的都没有!最后是当时还是太史丞的许大人站出来,当场检算,最后足足省了三成国用!”
自吹自擂完了,许知白摸着胡须,说道,“挖河道、筑堤坝、建粮仓、修水渠,还有天时历法,哪个不是国计民生的大事?哪个不用算式?”
从没有人同柳韫玉说过这些。
就连母亲也没有。
柳韫玉怔怔地低头,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把算盘变得重如千钧,心口也隐隐发烫起来。
“可是教我这个小女子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看似一模一样的问题,这次问的却是“我”。
“噫。”
许知白拿着戒尺往案上一拍,“那日不是你自己说的么,你这个小女子,又没有比男子少一个脑袋,少一根手指,怎么就没用了?”
柳韫玉仰着脸一下笑开了。
……
除夕将至,孟府里也紧锣密鼓地布置着,忙得宁阳乡主头疼病又犯了。
“前两年倒是不觉得,今年怎么如此力不从心?”
宁阳乡主抱怨了一半,发现刘嬷嬷没接茬,这才猛地想起,前两年的年节,事事都是柳韫玉操持的,她只负责嫌弃挑剔,哪里需要什么力气。
宁阳乡主皱皱眉,有些气不顺。
刚好孟泊舟过来请安,宁阳乡主便同他说起了除夕夜去伯爵府的事。
“咱们这府上,如今只有我们母子俩。守岁太冷清了些,所以我同兄长商议过了,除夕便去伯爵府。”
闻言,孟泊舟下意识问道,“那阿娘和柳韫玉呢?”
宁阳乡主眉头一蹙,“你还想带上她们?”
“她们一个是我的妻子,一个是我的养母,照理说是比舅舅还要亲一些的。哪里有丢下他们去伯爵府守岁的道理?”
宁阳乡主勉强答应了,可等孟泊舟一走,却是面色一沉,吩咐刘嬷嬷。
“泊舟这个做养子的,不能抛下偏院那个。那就想办法,让她自己去不了伯爵府。”
“是,这倒容易。那柳氏呢?”
宁阳乡主烦躁地摆摆手,“她?泊舟愿意带着就带着吧,也就这一年了。”
见刘嬷嬷吞吞吐吐,宁阳乡主皱眉,“怎么了?”
“前几日,公子回来得有些晚。老奴原以为是初入工部,公务繁忙。今日一打听才知道,公子竟是一散职就赶去温泉庄子见柳氏了……”
宁阳乡主扣在桌沿的手指猝然收紧。
刘嬷嬷小心翼翼地说道,“从前住在府里时,公子多少日都不会去柳氏的澹月居,现在竟往那庄子去得勤了。夫人,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宁阳乡主面色难看,“夜长梦多,得尽快将和离一事办妥。”
“那除夕宴……”
“暂且带上她。”
宁阳乡主眼中划过一丝冷意,“届时,我再好好敲打一番。”
……
除夕前一日,万柳堂里难得没有宴集。
仆役们也得了清闲,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满脸喜气地侃天说地。
许知白口口声声说自己孤家寡人不过年,但离开前竟也给柳韫玉包了个红封,说是提前给她这个弟子的压岁钱。
“明日万柳堂歇业,云娘子就不必过来了。”
宋管事笑呵呵地送柳韫玉到万柳堂门口,然后竟也掏出一枚红封,递了过来,“这是相爷给云娘子的红封。”
柳韫玉愣了愣,“这我怎么能收……”
“那位收娘子为徒的许先生,相爷也是要唤一声师兄的。如此算下来,相爷也算是云娘子的师叔。长辈给的红封,娘子自然应当收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