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5章 如此标致的小娘子

    “你送了家书回来?什么时候?”

    何鼎愣住了,也顺着柳韫玉的视线回头,看向柳月茹。

    柳月茹笑了笑,面不改色地答道,“家书啊,都在我这里。”

    “那怎么……”

    何鼎下意识质问,可对上柳月茹的目光,声音又低了下去,没什么底气,“那怎么也不给我瞧瞧呢?”

    “我看那纸上都是些小孩子家胡闹的话,你这段日子本就病着,若真看了,还不得气坏身子?”

    柳月茹走到主位上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向柳韫玉,“玉娘既回来了,便让她亲口告诉你,她那家书上都写了什么。”

    何鼎转向柳韫玉。

    柳韫玉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要同孟泊舟和离。”

    “什么?!”

    何鼎大惊失色,“是姑爷他厌弃了你,是他提出要和离?”

    “不是。”

    柳韫玉强调,“是我要同他和离。”

    “胡闹!”

    何鼎果然变了一张脸,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怒气,“子让是宁阳乡主之子,又是宋相门生,入居翰林!前途不可限量,你竟要同他和离?!”

    “孟泊舟已不是翰林院的人了,他现在是工部主事。”

    “那也是我们商户人家攀附不起的官身!你放着好好的官眷不做,想折腾什么?想回来做个下九流商贾,同你娘一样算计大半辈子,最后积劳成疾、气竭形枯……”

    “爹!”

    柳韫玉忍无可忍地打断他。

    堂内的氛围陡然凝滞。

    何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面色微微发白。他回头看了一眼柳月茹,抿唇不语了。

    柳韫玉攥着手站在原地,脸色很难看。

    她知道,她爹从前也是个举人,因为酒后失言,被剥去了科考资格,这才沦落到入赘柳家。可他心里一直以读书人自居,从来瞧不起商户。

    但柳韫玉也没想到,柳空青的一生在他何鼎眼里,竟也是白折腾、无意义、不值一提的……

    柳月茹亦是冷冷地瞥了何鼎一眼,可再开口时,却是认同他,“你爹说得有道理。姑爷是官,咱们是商,天生矮他一头,你既已高攀了他,就该收敛脾气,好好侍奉才是。”

    何鼎立刻连声附和。

    “更何况……玉娘,那可是你自己挑的乘龙快婿。”

    柳月茹的口吻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谑。

    她摩挲着手指上象征柳家家主的金戒,斩钉截铁地,“回去吧,同孟泊舟生个孩子,好好地相夫教子。柳家绝不允许你和离。你想要的字据,也不可能拿到。”

    “……”

    柳韫玉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柳月茹。

    僵持片刻,柳韫玉掀起唇角,“好,既然和离不成,那就只有休妻了。”

    此话一出,何鼎率先瞪大了眼,“你……”

    “若柳家执意将我推回那火坑,我恐怕会行差踏错,被一纸休书遣还家门。到了那时,柳家多了一个犯了七出被休弃的弃妇……姨娘,弟弟妹妹们的婚嫁前程,恐怕都要为我所累了吧……”

    “啪!”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柳韫玉的脸骤然被扇偏。

    动手之人是何鼎。

    旁边守着的云渡面色一沉,蓦地挡在了柳韫玉身前。

    下一刻,主座上传来柳月茹冰冷的命令。

    “来人,将大姑娘关进祠堂,静思己过!”

    ……

    夜深人静,下弦月高悬天际。

    柳韫玉孤零零一人跪在柳氏祠堂里。牌位层层叠叠,投落下偌大的黑影,沉甸甸覆罩在她身上。

    一道黑影闪进祠堂,出现在柳韫玉身后。

    “你还真乖乖在这儿跪着?”

    云渡蹙眉,朝她伸出手,“走不走?”

    “等等。”

    “还等什么?!”

    “等一个人。”

    柳韫玉闭着眼,头也没回,“你先躲起来,她快来了。”

    听得祠堂外的脚步声,云渡将信将疑地藏身于暗处。

    脚步声渐行渐近,直到在身后站定,柳韫玉才缓缓睁开了眼。

    “姨娘。”

    她笑着唤了一声,眼里却没有丝毫温度,“姨娘可想好了?”

    柳月茹踱步到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她,脸上连白日里的装模作样都没了,而是带着憎恶、鄙夷,甚至还有一丝恨意。

    那是柳韫玉最不明白的情绪。

    柳月茹对她的恨,究竟从何而来……

    “柳韫玉,你还真是任性啊。”

    柳月茹叹道,“当年,我那好姐姐将柳氏大半的产业都留给你,只待你及笄后,招个赘婿,这整个柳家便都是你的。可你呢?放着那些愿意入赘的不要,偏偏要嫁一个傲骨铮铮的孟泊舟……我那好姐姐若见了这一幕,恐怕是死难瞑目……”

    柳韫玉缓缓攥紧了手,“若不是我如此蠢笨,姨娘又怎会如愿以偿,成为柳家的掌家人?更何况,当年我非孟泊舟不嫁,难道就没有姨娘的推波助澜?”

    柳韫玉也是后来才知道。

    柳月茹一心图谋柳家家业,迫不及待地想将她嫁出去,不惜瞒着她以势压人、一掷千金,逼得孟泊舟不得不向柳家俯首……

    而她也确实得逞了。

    嫁出去的女儿便是外人,柳韫玉失去了继承柳家的资格。

    尽管嫁妆丰厚,可娘亲留给她的产业,族老们都不肯让她带走。

    最后柳韫玉只要了三样。

    京城里的一间酒馆,也就是后来的万柳堂。

    剩余两样,分别是慈幼局和举子仓。这两样都是散财为主,没有进项。

    柳韫玉害怕它们落到旁人手中,毁了娘亲济贫扶弱的心血。而柳家族老们则巴不得将这两样亏本的买卖尽早丢出去,这才一拍即合。

    “当初你想嫁就嫁,不顾及任何人,如今你想和离就和离,还想拖累我的孩儿们……”

    柳韫玉不愿再与柳月茹打嘴皮上的官司,直截了当道,“姨娘到底是怕我耽误了弟弟妹妹们的嫁娶,还是害怕我和离后回到柳家,与您争掌家之权?”

    柳月茹冷笑不语。

    “明人不说暗话。姨娘若肯说服爹爹,替我拿到那纸和离字据,我也愿意与姨娘签一份字据。”

    柳月茹眉心一动,“什么字据?”

    “柳韫玉和离后,绝不要柳家一分一厘一间铺子的字据。”

    柳月茹面上掠过一丝错愕,转瞬即逝,“你竟然肯?”

    “我为什么不肯。”

    柳韫玉站起身,理了理裙裳,“我已经想好,和离后也会留在京城,不会回金陵。所以姨娘大可放心,我妨碍不了你什么。”

    祠堂内静了好一会儿。

    柳月茹深深地望着她,半晌才吐出一句,“如此没有心气,真是不像我那姐姐的种。”

    柳月茹已经达到自己的目的,转身离开了祠堂。

    待她离开后,云渡才从暗处快步走了出来。

    “你疯了?”

    他面沉如水,“你就这么将家业拱手让给柳月茹?!”

    “我不在的这两年,柳家已经被柳月茹母子败得不剩多少了,要来又有何用?”

    今日下车后,她特意从城西走到城东,就是为了目测柳家如今的情势。

    果然不出所料,一副日薄西山的暮景。

    柳韫玉站直身,望向柳空青的牌位,眸光闪动,“让他们继续败吧。我现在不要,不代表以后不要。或许今后,他们得将柳家家业双手奉上,哭着喊着求我。”

    “那你和柳月茹的契据?”

    柳韫玉神色淡淡,红唇轻启,竟有种说不出的狂妄和骄横,“契据,我愿意时才是契据。我不愿意时,与废纸何异?”

    云渡望向柳韫玉,有些意外,“你如今行事,倒是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柳韫玉漫不经心地,“像我娘亲?”

    云渡没应声。

    像的不是柳韫玉,而是那位宋相。

    ……

    两日后,柳韫玉终于拿到了何鼎画押过的和离字据。

    她归京心切,不愿在柳家久留,柳家也不想留她。

    何鼎虽被她气得不轻,可到底是顾念这个女儿,于是雇了一队柳家常用的镖师,护送她回京。

    柳家的马车,虽不如相府的豪阔,可柳韫玉却也很知足了。

    至少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躺在坐榻上,用算经盖着脸睡觉,而不用担心有人会打她手板,会要她性命……

    柳韫玉一觉睡醒时,已是暮色昏昏。

    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便见外头雾气弥漫,一座高山的轮廓就矗立在眼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柳韫玉眼皮微微一跳,转头去看云渡,“到哪儿了?”

    “伏龙岭。”

    云渡答道,“本来这个时候应该穿过伏龙岭到驿站了,可白日里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就拖到这个时辰了。”

    柳韫玉捂着心口,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山,只觉得一种强烈的不安在心里翻涌着,“回去……”

    她咬咬牙,命令道,“回去,等明日天亮后再过伏龙岭。”

    一旁的镖师笑起来,“娘子不必忧心,我们镖行为了保平安,已经打点过伏龙岭了。那些人不会劫我们的镖,更不会动我们的人……”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竟是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竟是当着柳韫玉的面,猛地栽下了马。

    柳韫玉脸色骤变。

    而下一刻,随行的镖师们竟都像中了药似的,一个接着一个栽下马,就连云渡也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扶着额,拼命抵抗着。

    “有人下药……”

    他浑浑噩噩吐出一句。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随着一阵马蹄声从山林中疾驰而来,五六个蒙面的彪形大汉翻身下马,手中的长刀随手一落,便贯穿了昏倒在地的镖师心口。

    伏龙岭的山匪……

    柳韫玉面上的血色顷刻褪了个干净。

    云渡拼尽最后一丝气力,靠近马车,往拉车的马匹上狠狠摔了一鞭!

    “走!”

    受惊的马一下往前跃去。

    柳韫玉控制不住身体,整个人摔进车厢内,后脑勺在坐榻上重重一磕,险些昏死过去。

    不过几息的工夫,马车又猛地停住。

    柳韫玉心脏骤停,眼睁睁地看着车帘被粗暴扯开,一匪徒探身而入。

    那人蒙着面,淫邪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一番,“如此标致的小娘子,杀了岂不可惜?怎么也得先奸后杀……”

    闻言,柳韫玉几乎要被绝望淹没。

    谋财尚有活路,可劫色……

    眼看着那人的手掌要落向她的衣裙,柳韫玉猛地拔下头上的银簪,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人刺过去。

    手腕被一下拧住,剧痛传来,柳韫玉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银簪脱手,叮地一声落在地上。

    那匪徒压住她的手,骂骂咧咧地俯身而上——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猝然响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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