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荷指着案面的几匹布料、狐裘,面色浮现喜色,“姑娘,这些料子都是陛下派内务司送来的,瞧这花色,还有这几件狐裘脖颈处的狐毛,色泽极好。”
“放进箱柜里,妥帖地收起来。”
吕婉容瞥了一眼,面上并未浮喜色。
云荷应了声,抱着狐裘行至西侧暗处,妥帖地收入箱柜。复又折回,压低了声音劝道,“这几匹料子成色极好,姑娘入宫这些时日,衣裳也不过五六件。奴婢瞧着别家娘子,衣裳一月都不重样……不如让奴婢为您量体裁衣?”
“我进宫是为了督促陛下伴读,整日钻研穿衣,怕是有心人撞见,指不定非议一番。”
云荷闻言,垂头丧气,“宋夫人也不知当时怎么想,居然连累……”
“木已成舟,不必再提当年的事。”
吕婉容走到窗棂边,重新落座,沏茶小呷,余光瞥见罗映雪身边簇拥着几位小娘子。
云荷抿着唇说,“奴婢只是心疼姑娘。姑娘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可宋夫人却参与谋逆大罪,万幸陛下仁慈,并未怪姑娘以及府上的其他人,可是华春殿里,总有些不长眼的人,嘴里嚼舌根,背地里说姑娘多少闲话。”
“他们说的话,也是实话罢了。”
吕婉容说完,眸子微放空,不知在想何事。
云荷斗胆问:“姑娘是不是因为我刚刚的话,想出宫回府?”
吕婉容摇了摇头,搁下茶盏。纤长的睫毛低垂,掩去眸中思绪,指尖不自觉地微微曲起,“吕府早已大不如前,长辈们个个如履薄冰。如今见着我,句句都是莫要得罪陛下,须得讨得圣心,若能搏个位份,也好重振吕家门楣。”
云荷眉毛上扬,双手叉腰,“他们一个个不想着自己建功立业,靠姑娘孤身在宫中谄媚君主,真是……”
她碍于自己是奴婢,没敢骂出声。
“好了,不要因旁人的事气坏自己的身子。”
吕婉容冷冷地说,“人各有命,无需你我去干涉一二。”
云荷听出她是不想掺和吕家长辈之间的事,须臾间,郑重其事,“姑娘说得对,人各有命。”
说话间,一道倩影从宫檐悄悄踏入内室。
孙慧兰款步凑近,压低声音,面上挂着几分关切,“吕娘子,方才我在廊下,听见罗娘子在外头说你呢。唉,她那个人你也知道,性子娇纵惯了,父亲又是兵部尚书,前阵子又得了救驾之功,如今风头正盛。我瞧着她那架势……往后的日子,只怕你要多受些委屈了。”
“嗯,”
来人轻叹一声,“难道你不怕陛下真纳她入后宫,我可是听说,前朝一直上奏,请求陛下后宫纳妃封后,他日若是罗娘子进了后宫,怕是没有你的立身之本。”
吕婉容淡声,“多谢孙娘子好意,我心中自有定夺。”
见她油盐不进,孙慧兰眸色微沉,步履轻慢,眨眼到跟前。
“你不生气?陛下对你和我们可是截然不同,这些年,陛下不纳妃,也不立皇后,指不定是为了你。”
吕婉容不置可否,“陛下的心思,哪里是我们能非议,孙娘子若是没有别的事,不如陪同我抄写佛经。”
一听抄写佛经,孙慧兰笑了一下,“你也知道我这性子,哪儿坐得住抄经?对了,明日我正巧要出宫一趟,你若闲着,不如与我同去?整日闷在宫里,也该透透气。”
吕婉容摇摇头。
孙慧兰也不勉强,旋即离开。
她一离开,几个小娘子凑上去打听,“你刚刚打听清楚,陛下为何赏赐她布料?难不成陛下真的想纳她进后宫?”
“她面容有瑕,陛下怎么会看得上她?”
孙慧兰叹气一声,眼眸浮起水雾,“都怪我不够聪慧,一句都没有问出来。”
见她这么没用,几位小娘子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
当她们一哄而散,又要去讨好罗映雪。宫檐下,孙慧兰瞥见一个眼熟的嬷嬷,眸色闪了闪,快步上前。
……
御书房内。
应曜刚下朝落座。
赵公公奉茶上来,应曜抿了几口,搁下茶盏,像是随口一提,“今日送了布料到华春宫?”
赵公公躬身:“回陛下,送去了。只是华春宫几位女侍读见着,起了些旁的心思。”
“嗯?”应曜一个冷瞥扫过去。
赵公公冷汗连连,却只说了一句:“姑娘们年轻,嘴碎些也是常事。老奴已经吩咐内务司,日后给各宫送东西,不必声张。”
应曜没有再追问,只是拿起一本奏折翻了两页,忽然问了一句,“吕婉容可曾说了什么?”
赵公公心头一紧,面上却笑道,“吕娘子收了赏赐,瞧着是欢喜的。”
应曜翻折子的手顿了一下,唇角扯出一丝冷笑,“区区几匹布料,就让她欢喜?她倒真是知足。”
应曜不再问话,埋首伏案,处理奏折。
赵公公后背浸透,脚步僵硬地走出御书房。
御前伺候,真是稍不注意,脑袋就要搬家。
万幸……
回想自己刚刚说的话,赵公公握紧双手。
到了傍晚,吕婉容照常来送糕点,不知为何,今夜赵公公的笑容格外亲切。
“吕娘子,这边请——”
她压下狐疑,跟上赵公公来到御前。
还以为今日的章程跟之前一样,送糕点、回他几句话,便可以回去。
可是坐在高位上的应曜,居高临下地打量她,见她青衣红披风,面色冷凝,眼尾妆点的梅花分外娇美。
“还算知道冷暖,记得穿上披风。”
吕婉容垂帘,凝望着脚底金砖,“多谢陛下关心。”
“朕随口一问,你倒是自作多情。”
刺耳的冷声,响在耳畔,这几年吕婉容早习惯他的讥讽,攥紧锦帕,坦然自若,“陛下说得对。”
她的温顺回应,如同闷雷,叫他心烦意乱,“你当年刚入宫,天不怕地不怕,反倒跟个小夫子似的天天督促朕的功课,可这几年,朕说几句话,你就要应承下去,吕婉容,你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吕婉容听不懂他的意思,“臣子本分,原在辅佐君王。如今陛下已能独当一面,臣女自当退守其后,唯命是从。”
况且今时不同往日,吕兰英的死,注定她在宫廷内需要收敛几分性子。
可是在应曜听来,她分明是故意找了新的法子,跟他作对。
应曜心底浮现一丝怒意,凤眸浮寒霜,唇角翘起,“你口口声声一口一个‘臣子’,那朕问你,朕的后宫一直不曾纳嫔妃,也没有皇后,你可有话想问朕?”
他顿了顿,目光冷凝地盯着她。
“譬如,你想当皇后?”(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