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度的恒温箱被打开。
护士以最快的手速敲断玻璃安瓿瓶,将五十支名贵的肺表面活性剂(PS药液),悉数混入一千毫升的生理盐水袋中。
林述站在病床正上方。他的左手握着周锐的气管插管,右手拿着一个巨型的连接注射器。这是要将那一大袋药水,强行打进周锐两块彻底闭锁的肺叶里。
罗锋站在床尾。他没戴手套,带着厚茧的双手死死地压在ECMO的控制主板上。
抢救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那台刚刚发出过空转报警的ECMO还在苟延残喘。周锐的脸呈现出一种极度缺氧的铁青色。他如果跨不过这道坎,撑不过下一个小时。
“准备。三。”
罗锋死盯着监护仪上的大静脉回流曲线,冷声倒数。
“二。一。”
“推注!”
林述双手压在注射器活塞上,腰背骤然发力。第一波两百毫升的温热药液,被强行顺着气管插管挤进了周锐的胸腔。
阻力极大。
正常的肺像海绵,但周锐的肺部已经严重纤维化。水根本无法自然流淌。林述的手感,就像是在往一块实心的石膏板里硬打硅胶。随着液体被高压填入,周锐的胸廓发出了不自然的、机械性的隆起。
这股额外的庞大液体,瞬间填满了本就失去弹性的胸腔空间。
胸腔内部压力发生灾难性的飙升。
“回心血量彻底掉底了!”护士看着屏幕,发出惊恐的警告。
胸腔里的高压,如同一个无形的铁钳,死死掐住了周锐的大静脉。下半身的血由于遭遇了巨大的高压阻力,根本流不回心脏。如果不解决,一分钟内就是心源性休克。
“超频!”
就在那根代表循环的曲线即将拉平的瞬间。
罗锋的双手猛地拍下ECMO面板上标着红色的“极限超频”按键。
他死死把住物理排挡,狂暴地将离心泵的转速,从正常的三千转,一把推到了机器安全红线之上的恐怖极值——五千转!
“嗡——呲!”
几十斤的机器底盘在地面上爆发出震颤。内部轴承发出让人牙酸的高频机械摩擦尖啸。
这是一台价值几百万的顶级重症设备,正在进行自杀式的狂飙。它化身成了一个暴力的工业虹吸泵,用超越人体生理极限几十倍的负压吸力,迎着胸腔的高压封锁,硬生生地把下半身淤积的死血给抽进了人工膜肺里!
“循环我撑住了!压不垮!”
罗锋双手死压着档杆,眼角因为全神贯注而充血,“负压进场!吸!”
林述等的就是这个转速平衡点。
表面活性药水已经在肺泡的微孔内,对那些固化的纤维蛋白完成了极短的化学溶解。
现在,轮到物理清场了。
林述迅速拔掉灌水用的注射器。将最粗型号的中心负压吸引管,狠狠插进那满是药水的深部气道。
大拇指按死负压控制孔。
墙上的中心负压表底被直接推到了红色的最高档区。
“嘶啦——呼噜噜——”
巨大的液体倒吸声响起。这股野蛮的力量,就像一把带有无数尖刺的铁耙,在周锐肺泡的极深处疯狂刮擦。
透明的硅胶抽吸管里,原本清澈的盐水完全变了。
一股浑浊、发灰发黄的浓稠液体顺着管子疯狂倒流。
紧接着,那些让所有内科医生绝望的死硬纤维蛋白膜,在药液降解和负压的高强度撕扯下,终于被连根拔起。
大股大股像胶水一样粘稠的灰白色絮状坏死物,顺着抽吸管“嗖”地一下被抽了出来。被暴风吸入床底的废液罐中。
第二波灌注。再次极压抽吸。
每一次提拉,都会带出令人作呕的粘稠纤维残骸。五分钟。三百秒漫长的人机对冲。
随着最后一点浑浊的洗液连同碎屑被彻底榨干。林述抽出了吸痰管。
“气道峰压下降。气阻变小了。”林述盯着呼吸机的表盘。
因为濒临烧毁而发出高频啸叫的ECMO,被罗锋迅速拉回了安全转速。
病房里重新陷入了除了机器“滴答”声外的安静。
林述盯着那张发青的脸。
呼吸机重新打进去的高压纯氧,终于没有被白白反弹出来。氧气在被强行洗出空间的边缘肺泡里,打入了一丝微弱的交换气流。
监护仪上,那钉死在70的血氧饱和度。缓慢地,跳到了72。然后是75。
最终,它停在了82的及格线边缘。
林述的呼吸渐渐平复。他微抬视线。
视野左上角,那个悬浮在空中的灰黑色实体标签【水泥】,依然存在。
病毒造成的大面积重度感染,不可能因为一次洗肺就彻底痊愈。死神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发。
死局,被这股狂暴的水流,硬生生地冲出了一道可以呼吸的微小裂缝。
罗锋满是汗水的手,从控制台上重重地放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底部装满了大半罐灰白絮状残骸的废液瓶。
这是这间大平层里最丑陋的排泄物,却也是重症大夫眼里最珍贵的战利品。
他心里很清楚,这绝对算不上什么胜利的终点。周锐的肺里依然是重度感染的烂摊子,他依然需要在这台昂贵的机器上躺很多天,甚至随时可能死于各种术后并发症。
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这令人窒息的十年行医生涯里,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用一辈子的职业生涯去躲避的医疗雷区,在这个下午,终究是被他们硬生生地趟平了。
“收药。调整强心剂维持基础心率。”罗锋抓起挂在脖子上的口罩,重新戴好。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恢复了机械般的冷硬。
“刚才这半个小时的操作。在交班记录里,不要写什么‘大容量洗肺’。就只写‘常规床旁支气管镜下极重度吸痰’。”
罗锋看了林述一眼。
“这口锅虽然家属用血手印扛了。但在这小子能自己在这张床上睁开眼睛之前,我们俩依然是一只脚踩在悬崖上。”
林述点了点头。他开始清理推车上满是粘液的器械。
门外。
ICU的第一道缓冲区长椅上。
那个穿着老旧军大衣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顺着墙角蹲在了地上。他的右手里死死捏着那个干瘪的编织袋,食指指尖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黑色。
陈原站在他的旁边。他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来回踱步祈祷,他只是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双眼木然地看着脚下的几道地砖缝。
抢救区里的一名护士抱着几个空的药液箱退了出来。巨大的疲惫让她手里的箱子碰到了不锈钢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
陈原抬起头,看到护士。
他没有扑上去问死活,只是嘴唇干燥地动了一下。
护士看了看脸色煞白的陈原,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老农。
“机器转速降下来了。气道抽出两百毫升絮状死膜。”护士用尽量压低的声音,报告了这个只有专业人士能听懂的隐秘战绩。
“血氧回到八十以上。没死在台上。”
听到最后五个字。
陈原慢慢地合上了眼睛,长长地、近乎贪婪地呼出了一口憋了快一整个小时的浊气。
“谢了。”
然后,他走到那个还在把头埋在袖子里发抖的父亲身边,伸手拍了拍那件全都是土腥味的军大衣肩膀。
什么都没说。陈原转身走出了这道压抑的铅门。他得去洗洗手,他手心里全是被吓出来的冷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