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最热闹的地方不是宫里,也不是将军府,而是西苑外头那几条通向民间的路上。
白天在工地里还蔫头耷脑的那群民夫,这会儿一个个走得飞快。
一个个都把刚领到的铜钱攥到手里,哪怕手心冒汗也不舍得松。
路上东瞧瞧西看看,跟做贼似的,生怕别人看见自己手里的那点东西。
往常下了劳役之后,恨不得赶紧回到家里去,现在却一个个地聚在了一起。
“今儿这事,回去都别乱说啊。”
“废话,这还用你讲?”
“尤其别跟隔壁村那几个嘴碎的说,回头让他们知道西苑有饭吃有钱拿,明儿一早都得挤过来。”
“对对对,咱们自己都还没站稳呢。”
“还有,回去都装得累一点。”
“别叫家里人看出不对来。”
“咋,家里人也不能说?”
“能说个屁!你媳妇知道了,她娘家知道不知道?”
“她娘家再跟亲戚一说,你猜明天工地上得多出多少人来?”
众人闻言,顿时纷纷点头。
有道理。
太有道理了。
这种时候,嘴就得严。
哪怕是回到家里,也得装得像一点。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个消息,想隐瞒也隐瞒不了多久,但是能多瞒一天,他们就能多干一天。
于是,当晚京城外头不少小院子里,都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个个推门进屋的时候就长吁短叹,脸拉得比外面拉磨的驴脸还长。
回到家里坐下之后,不是揉腰就是捶腿,感觉马上就要死了一样的表情。
一间破旧小院里,白天第一个领到钱的那个老石匠,刚进门就开始哼哼。
他媳妇连忙迎上来,语气里满是担忧:
“怎么了?西苑那边又折腾你们了?”
老石匠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一副别提了,提起来都是泪的模样。
“唉,累。”
“太累了。”
他媳妇一听,顿时急了。
“我就说那地方不是人待的!你也一把年纪了,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受了太子之恩的老石匠,刚想辩驳几句,忽然又想起来自己怀里还揣着几枚铜钱。
赶紧把挺直的腰板又往下塌了塌,可不能露馅了。
“没法子,官府征调,能不去么?”
“你先别问了,给我倒口水吧。”
他媳妇一边去倒水,一边嘴里还在心疼地念叨。
老石匠趁着这个空档,赶紧把怀里的铜钱掏出来,然后塞进了墙角一块松动的砖缝里。
动作一气呵成,显然是年轻的时候没少练。
等着媳妇端水回来的时候,砖缝已经被恢复原样,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当然了,这种事情也不发生在他一家。
另一边,那个年轻些的民夫回家之后,也是一样。
他娘还在屋里念叨:“今日怎么样?可挨打了没有?饭有没有得吃?”
那年轻民夫险些脱口而出一句岂止有饭,还有肉。
话到嘴边,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不行。
不能说。
一说漏嘴,明天村里那帮壮劳力还不得全跑来抢活?
想到这里,他立刻换上一副苦不堪言的神色。
“别提了。”
“累得很,吃也没吃两口。”
他娘顿时叹气,转身给他热了碗糙米粥。
那年轻民夫捧着自家那碗清汤寡水的粥,喝得心情十分复杂。
晚上刚吃了白米饭和大块的猪肉,在肚子里还没消化完呢。
现在回来了之后还得装可怜喝粥。
这日子过得属实有点分裂了。
算了,先忍忍吧。
有工钱。
有热饭。
明天还能再去。
这点委屈算什么?
装!
必须装到底!
不是不想告诉家人,只是还想在那边多挣点。
一夜之间,类似的戏码,在好几户人家里轮番上演。
主打一个该说的不说,不该演的猛演。
只要自己嘴够严,西苑那点好处就能多落自己头上几天。
当然了,其实也不是想让家人为他们担心。
只是想多挣一点,给自己和家人留条后路。
误会可以解释清楚,但是这些银钱没了,那可就真没了。
翌日,天还没亮。
城外鸡都还没叫透,西苑外头就已经零零散散来了人。
而且来的,正是昨天那批回家之后一个个喊累喊得最凶的。
现在扛着工具,步子迈得飞快。
有两个昨天一路上还互相叮嘱“明早不必太早,免得显得心虚”的,这会儿居然已经抢在最前头,占了个好位置。
西苑门口的气氛莫名的有些诡异,就连路过的人都感到有些诧异。
这帮民夫居然上工上这么早,脑子被驴踢了吧。
此时此刻,东宫的李玄也已经起床了。
昨天可是在西苑折腾了整整一天,回来躺床上的时候,真的体验到了什么是基层的疲惫。
不过累是累,心里也快活。
昨天从他手里花出去的银子可就2000多两啊,折合成他的私人金库,那可就是14000块钱。
一天挣14000,干啥活能来这么快的钱啊?
就算再累也值得。
其实他今天可以不用起来这么早的。
规矩昨天都已经立下了,今天他完全可以在东宫躺平,派冯宝过去传句话就行了。
又体面,又有储君风范。
不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昨天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呢。
他今天要是不去的话,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能预料到的,那些买肉买菜的肯定不会足斤足两地买,发工钱的就更别说了。
那可不行,不花出去的话,这些钱怎么能进他的口袋里呢?
一想到这里,李玄这脑袋立马就清醒了。
贪官。
真该死啊。
以前他恨贪官,更多是一种正义感。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谁敢在西苑这摊子上贪一文钱,那贪的可就不是大乾的银子。
那是他李玄的返现!
要是真被他发现,这样的人也别砍头了,直接凌迟吧。
想到这里,李玄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爬了起来。
“更衣!”
冯宝刚打着哈欠进来,听见这声,整个人都麻了。
他都不需要动脑子想就知道,殿下起这么早,十有八九还是要去西苑的。
这位爷现在对工地的热情,已经快超过对自己的东宫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