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新活

    两天后,寅时三刻。

    林琦到北城门的时候,老柳树底下已经蹲着两个人了。石大壮靠着树干,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呼噜声比上回轻了不少——他换了个姿势,下巴抵在胸口,鼾声闷在嗓子眼里,像一头睡着的熊崽。苏小洛坐在柳树根上,灰色斗篷裹得紧紧的,膝盖上放着一个空木盒。不是之前采紫星花那个,是新做的,木板还带着淡淡的刨花香。

    赵老六还没来。

    林琦在老柳树另一侧站定。影从他肩膀上探出脑袋,朝石大壮的方向闻了闻,耳朵动了动——石大壮今天换了一身衣服,兽皮短袄洗过了,汗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皂角气味。影的尾巴悠悠地晃了一下,表示认可。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赵老六从城东方向走过来了。他今天换回了灰色短褐,腰间挂着柴刀和皮囊,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细长的竹竿,大约一人高,竿头绑着一簇染成红色的兽毛。

    他把竹竿往柳树根上一靠,蹲下来,从皮囊里掏出三块干粮,自己叼了一块,剩下两块递给石大壮和苏小洛。“吃。今天路远。”

    石大壮接过干粮,两口就没了。苏小洛接过去,掰成小块,从帽兜底下塞进嘴里,吃得很慢。林琦自己带了干粮——灵谷面烙的饼,掺了一点点灵猪肉炼的油渣,烙出来金灿灿的,用荷叶包着。他打开荷叶,掰了一块递给赵老六。

    赵老六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眉毛动了一下。“灵谷?”

    “嗯。”

    “混了油渣?”

    “嗯。”

    赵老六把剩下的大半块饼两口吃完,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星。“下次多烙点,我出灵石。”

    林琦点了点头。

    石大壮眼巴巴地看着林琦手里的荷叶包。林琦掰了一块给他。石大壮接过去,一口吞了,眼睛瞪得溜圆。“我……这是灵谷?他娘的,灵谷是这个味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半块杂粮干粮,忽然觉得不香了。

    苏小洛没有抬头,但林琦把一块灵谷饼放在了她膝盖上的木盒旁边。她的手指顿了顿,然后极轻极轻地把饼拿起来,塞进了斗篷底下。

    赵老六站起来,把竹竿拎在手里。“走吧。”

    出城的路线和之前都不一样。赵老六没有走菜地中间的田埂,也没有走杂木林,而是沿着城墙根往西绕了一大段,从一片乱葬岗后面的荒坡翻了过去。荒坡上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草叶上还挂着露水,走了没多远四个人的裤腿就湿透了。石大壮走在最前面开路,用他那双粗壮的胳膊把野草往两边拨,踩出一条勉强能走的路。

    翻过荒坡之后,地势忽然陡了起来。不是青玄山脉主峰那种缓缓抬升的坡度,而是一道近乎垂直的断崖,从荒坡尽头拔地而起。断崖不高,大约五六丈,崖壁上布满了裂缝和凸起的岩石,岩缝里横生着虬曲的老松。

    赵老六把竹竿往崖壁上一靠,回头看了三人一眼。“爬。”

    石大壮仰着脑袋看了看崖壁,喉结滚动了一下。“赵哥,上面是什么?”

    “爬上去就知道了。”

    赵老六率先攀上了崖壁。他爬得很快,柴刀和皮囊在腰间晃来晃去,竹竿咬在嘴里,整个人像一只认准了路的壁虎,手脚并用地沿着岩缝和凸起的岩石往上窜。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他已经翻上了崖顶,把竹竿放下来,朝下面挥了挥手。

    石大壮第二个爬。他的力量足够,但身形太大,每次找到一个抓手都要先用力拽两下确认吃得住劲,动作慢,但稳。爬到一半的时候他踩松了一块风化的岩石,碎石哗啦啦地滚落下来,苏小洛往旁边闪了一步,碎石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上。

    “对不住!”石大壮的声音从崖壁半腰传下来,闷闷的,带着回音。

    苏小洛没说话,拍了拍斗篷上的碎石灰。

    石大壮翻上崖顶之后,苏小洛开始爬。她的动作和赵老六完全不同——不是攀岩的爬法,而是像一只猫,手指和脚尖精准地踩在最小的凸起上,身体几乎没有大幅度的摆动,无声地、流畅地向上移动。灰色斗篷在崖壁上被风吹起来,像一片被卷上去的雾。不到二十息,她就翻上了崖顶。

    林琦最后一个爬。影从他肩膀上跳下来,先一步窜上了崖壁。它爬得比所有人都快——四只爪子勾住岩缝,尾巴保持着平衡,黑色的身体在灰白色的岩壁上像一道流动的影子,几息之间就到了崖顶,蹲在赵老六脚边低头往下看。

    林琦跟着爬上去。他在野狼沟修炼的那些日子里,每天都要从侧面崖壁翻进翻出,对攀岩已经熟稔了。手指扣进岩缝,脚掌踩实凸起,呼吸和动作同步,不快,但每一把都抓得稳稳的。翻上崖顶的时候,他的呼吸还是平稳的。

    赵老六看了他一眼,把竹竿从地上捡起来。

    崖顶是一片平缓的台地。说是台地,其实是一道被风雨削平的山脊,宽不过十丈,两侧都是陡坡,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不知名的野花。山脊一直往西延伸,隐没在晨雾里,看不清尽头。

    赵老六没有沿着山脊走。他带着三人从山脊北侧的陡坡斜着切下去,钻进了一片松林。松林里的树都很老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高耸,把天光筛成了细碎的光斑。地面铺满了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香气,浓得化不开。

    影趴回林琦肩膀上,鼻翼微微翕动。契约线那头的情绪是一种愉悦的放松——松脂的气味它很喜欢,干净,温暖,没有那些让它警惕的腥膻和铁锈。

    穿过松林之后,眼前忽然开朗。

    一片山谷。不大,四面都是陡峭的山坡,谷底平坦得像被人刻意平整过。谷底中央长着一棵树。不是松树,不是青玄山脉里常见的任何一种树。树干是银灰色的,树皮光滑得像被打磨过,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树冠不大,枝叶稀疏,每一片叶子都是细长的针状,银绿色,风一吹就发出极细极轻的沙沙声,像无数根银针在互相碰撞。

    树上结着果子。

    不多,林琦数了数,一共七颗。果子不大,拇指大小,形状像枣,但颜色是极深的紫红色,表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果子的底部垂着一根极细的银丝,和树枝相连,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像七盏被看不见的手提着的小灯笼。

    “银丝枣。”赵老六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三品灵果。一棵银丝枣树从开花到结果要十年,从结果到成熟要三年。这七颗果子,再有一个时辰就熟了。”

    石大壮咽了口唾沫。“赵哥,这果子值多少?”

    “一颗,二十灵石。”

    石大壮的呼吸停了。二十灵石一颗,七颗就是一百四十灵石。他蹲在坊市茶摊里喝了一上午茶,看到的交易最多不过十几块灵石。一百四十灵石——他脑子里这个数字转了两圈,发现想象不出来那是多大一堆。

    苏小洛的帽兜微微抬起来了一点。她也在看那七颗晃晃悠悠的银丝枣,斗篷下面,抱着空木盒的手指收紧了。

    林琦看着那棵树,没有看果子,看的是树干。

    银灰色的树干上,刻着纹路。

    不是天然的树皮纹路,是人工刻上去的。极细极浅,和银灰色的树皮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林琦认得那种纹路的走向——和玉佩上、戒指上、阵纹笔上、石板上同出一源的刻痕。这片山谷里,这棵银丝枣树的树干上,被人刻下了一片拼图。

    他垂下眼睛,把目光收回来。

    赵老六蹲在一棵松树后面,用竹竿的红毛簇指着银丝枣树的方向。“银丝枣成熟之前,果子和树叶一个颜色,藏在树冠里根本看不见。成熟前最后一个时辰,果皮才会从银绿色转成紫红色,同时散发出一种特殊的香气。这个香气,会引来银丝枣的伴生妖兽。”

    “什么东西?”石大壮的声音也压低了。

    “银线蜂。二阶妖兽,群居。和紫星蜂是近亲,但比紫星蜂凶得多。紫星蜂你不惹它它不蛰你,银线蜂不一样——银丝枣成熟前最后一个时辰,银线蜂会从巢穴里倾巢而出,盘踞在树冠周围,任何靠近的东西都会被它们视作威胁。”

    赵老六用竹竿指了指银丝枣树上方。林琦顺着看过去,树冠顶上的几根枝杈之间,挂着一个灰白色的球状物。不是果实,比果实大得多,大约有成年人两个拳头合起来那么大。球状物的表面布满了六角形的孔洞,孔洞里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蜂巢。

    “银线蜂守在蜂巢里,等着银丝枣成熟。果子完全变成紫红色的那一刻,银线蜂会从蜂巢里飞出来,用口器咬断连接果子和树枝的银丝,然后把果子叼回蜂巢。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息。二十息之后,七颗果子全部被收进蜂巢,一颗都不会剩下。”

    “那我们怎么摘?”石大壮急了。

    赵老六从皮囊里摸出四对耳塞。不是布团,是用一种极软的灰色菌菇晒干后切成的小块,捏在手里软绵绵的,像捏着一小块云。他把耳塞分给三个人。“银线蜂靠声音认路。蜂后发出高频的鸣叫,工蜂跟着声音飞。把这个塞进耳朵里,银线蜂的鸣叫就听不见了。听不见,它们就找不到你。”

    石大壮把耳塞翻来覆去看了看。“听不见了,那我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摘?”

    “看。”赵老六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银丝枣完全成熟的那一刻,果皮上的白霜会在一瞬间全部褪去,果子会变成通透的紫红色,像一小团烧着的炭。白霜褪去的瞬间,就是动手的时机。”

    他把竹竿平放在地上,用三块石头把竿尾固定住,竿头那簇红色兽毛正对着银丝枣树的方向。“银线蜂倾巢而出的时候,会先绕着树冠飞三圈。第一圈认路,第二圈清场,第三圈咬银丝。我们只能在第二圈和第三圈之间动手——蜂群清场的时候会飞得很低,把树冠周围所有的飞虫全部赶走。那个时候它们的注意力在别处,不会注意到树下。”

    “从树下爬上去?”石大壮仰头看了看银丝枣树的高度。树干笔直,最低的分枝离地也有两丈多,树皮光滑得像打磨过的银器,连一道能抠手的裂缝都没有。

    “不用爬。”赵老六从怀里摸出一卷极细的丝线。丝线是银白色的,比头发丝还细,在晨光里几乎透明。他把丝线一头系在竹竿的红毛簇下方,另一头系着一小块弯成钩状的兽骨。“银丝枣的银丝,和这根丝线是同一种材质。银线蜂咬断银丝的时候,果子会坠落。我们要做的不是摘,是接。在果子落地之前,用这个钩子把它钩住。”

    他把兽骨钩子握在手里,目光扫过三个人。“七颗果子,我两颗,你们每人一颗。剩下两颗,谁接住算谁的。有没有问题?”

    石大壮攥着耳塞,用力点了点头。苏小洛把耳塞捏在手里,斗篷下面的下巴尖微微扬起,正对着银丝枣树的方向。林琦把耳塞塞进左耳,又塞进右耳。世界忽然安静了。

    风声没有了,松针摩擦的沙沙声没有了,远处鸟雀的鸣叫也没有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以及影趴在他肩膀上,契约线那头传来的极清晰的、像水波一样的情绪脉动。

    他听不见银线蜂的鸣叫。但影能听见。

    赵老六举起一只手。

    林琦看见银丝枣树上方那个灰白色的蜂巢,表面忽然泛起了一层涟漪。不是风,是蜂巢里成千上万只银线蜂在同一时刻震动翅膀。蜂巢表面的六角形孔洞里,亮起了无数点银白色的微光——那是银线蜂的复眼。

    第一只银线蜂从蜂巢里飞了出来。然后是第二只,第十只,第一百只。银白色的光点从蜂巢里涌出来,像一道被倒悬的银河,在树冠上方汇聚成一团急速旋转的银色云雾。

    第一圈。银色云雾绕着树冠缓慢地盘旋,银线蜂的飞行轨迹杂乱无章,但整体上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它们在认路,在用翅膀和复眼标记树冠的每一根枝杈、每一片针叶。

    第二圈。银色云雾的飞行速度骤然加快,盘旋的半径扩大了一倍。银线蜂从树冠里驱赶出了十几只躲藏在针叶间的飞虫——有甲虫,有飞蛾,有林琦叫不出名字的翅膀透明的小虫。它们被银线蜂追得四散奔逃,有的撞在树干上,有的飞出去没多远就被银线蜂追上,叮了一下,直直地坠落下去。

    赵老六的手猛地挥下。

    林琦动了。他蹲伏着从松树后面窜出去,影从他肩膀上跳下,贴着他的脚边跑。石大壮从另一侧冲出去,手里攥着兽骨钩子,跑起来像一头无声的熊。苏小洛从第三侧绕过去,灰色斗篷在松针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银线蜂的注意力全部在树冠周围那些飞虫身上,没有一只往下看。

    林琦冲到银丝枣树下。从这里往上看,七颗银丝枣的紫红色在银绿色针叶的映衬下格外醒目。果皮上的白霜正在变薄——不是一下子褪去,是一丝一丝地消散,像冰在阳光下缓慢地融化。

    他看见了树干上那些刻痕。离近了看,纹路的细节更加清晰。不是一片拼图,是两片。树干的正面刻着一片,背面刻着另一片。两片纹路的走向不同,深浅不同,但风格完全一致——和玉佩、戒指、阵纹笔上的刻痕出自同一只手。

    白霜褪去的速度忽然加快了。

    林琦把目光从树干上收回来,右手握紧兽骨钩子,丝线在指间绷直。影蹲在他脚边,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树冠上方那团银色云雾,瞳孔缩成一条竖线。契约线那头的情绪是一种极专注的、像弓弦拉满到极限的等待。

    第三圈开始了。

    银色云雾从树冠上方压下来,分成七股,每股对准一颗银丝枣。银线蜂的口器在晨光里闪着极细的寒光,像七把微小的剪刀同时张开。

    白霜完全褪去了。

    七颗银丝枣在同一瞬间变成了通透的紫红色,像七团被同时点燃的炭火。银丝在晨光里微微发亮,连接着果子和枝杈,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断。

    七把剪刀同时合拢。

    七根银丝同时断裂。

    七颗果子同时坠落。

    林琦的瞳孔里,七颗紫红色的果子在银绿色的针叶间直直地坠下来,像七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他的兽骨钩子甩了出去,丝线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细的银弧。钩子准确地套住了最靠近他的那颗银丝枣,轻轻一收,果子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他掌心里。

    温的。刚离开枝头的果子,带着阳光和树液的温度。

    他的左手在同一时刻伸出去,直接用手接住了第二颗——这颗坠落的位置离他最近,来不及用钩子,他直接伸手去接。果子的表皮碰到了他的指尖,他轻轻一拢,第二颗银丝枣稳稳地落进了掌心。

    两颗。

    影在他脚边跃起。不是接果子,是拦截——一只银线蜂脱离了蜂群,朝林琦的手背俯冲下来。影的爪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爪尖准确地拍中了银线蜂的翅膀。银线蜂被拍得歪斜出去,撞在树干上,嗡嗡地打着转。

    第三颗银丝枣从林琦头顶坠落。他的手已经接了两颗,钩子上还挂着一颗——来不及了。

    一根竹竿从侧面伸过来,竿头的红色兽毛轻轻一抖,把第三颗银丝枣拨到了苏小洛的方向。苏小洛的灰色斗篷张开来,像一片柔软的网,把果子兜住了。她接住之后没有停,左手从斗篷底下伸出来,用兽骨钩子套住了第四颗。

    赵老六的竹竿收回去,竿头一挑,第五颗银丝枣被挑起来,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他手里。他的另一只手同时甩出兽骨钩子,丝线缠住了第六颗。

    第七颗。

    石大壮冲过来了。他跑得满头大汗,耳塞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银线蜂的鸣叫声灌进他右耳里,尖锐得像一根针从耳膜扎进去。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颗最后的、正在坠落的紫红色光点。他伸出手,不是用钩子,是用他那只满是旧伤疤的大手,直接去抓。

    抓住了。

    银丝枣落进石大壮掌心里的那一刻,他的手指猛地合拢,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前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右手攥得紧紧的,指缝里透出一线紫红色的光。

    他摊开手。银丝枣完好无损地躺在他掌心里,紫红色的果皮上沾了一小片他的汗渍,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接……接住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银色云雾在树冠上方重新汇聚。银线蜂完成了第三圈,七颗果子全部被它们咬断了银丝——但一颗都没有落进蜂巢。蜂群在树冠上方急速盘旋,银白色的光点乱成一团,它们在找。找果子,找偷走果子的人,找任何可以攻击的目标。

    “跑。”赵老六只说了一个字。

    四个人同时朝松林方向冲去。银线蜂的鸣叫声在他们身后汇聚成一道尖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不是几只,是全部——成千上万只银线蜂放弃了寻找果子,转而追向四个正在奔跑的人。

    影在林琦脚边飞奔,它的速度比林琦快得多,但它没有跑远,始终贴着林琦的脚边,琥珀色的眼睛在奔跑中依然盯着身后的蜂群。契约线那头的情绪不是恐惧,是“准备”——它在等,等蜂群追到足够近的距离。

    蜂群追进了松林。

    赵老六忽然转身,竹竿横扫出去。竿头那簇红色兽毛在蜂群前方猛地一抖,兽毛上沾染的某种气味——林琦之前闻到的、赵老六身上那种淡淡的草药味——在空气中扩散开来。蜂群的前锋触碰到那团气味的瞬间,队形乱了。前排的银线蜂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纷纷减速、转向、原地打转。

    后排的银线蜂撞上了前排的,银白色的光点在空中挤成一团。

    “继续跑!”

    四个人冲出松林,沿着来时的路狂奔。翻过山脊,滑下陡坡,钻进松林边缘的灌木丛。赵老六最后一个钻进来,把竹竿横在灌木丛前面,竿头朝外。

    蜂群的鸣叫声在山脊另一侧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石大壮趴在灌木丛里,满脸是土,右手还是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走……走了吗?”

    “走了。”赵老六把竹竿收回来,靠着树干坐下来。他的呼吸也不稳,额头上的汗混着松针碎屑,沿着旧疤的纹路淌下来。“银线蜂不会离开巢穴太远,追过山脊就是它们的领地边界了。”

    四个人在灌木丛里瘫坐了好一会儿。石大壮第一个缓过来,慢慢摊开右手。银丝枣在他掌心里,被他攥了一路,果皮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凹痕——是他拇指按出来的。他盯着那道凹痕看了半天,忽然嘿嘿笑了。“没事,没破。不影响卖相。”

    苏小洛从斗篷底下把自己接的两颗银丝枣拿出来。她的手指很稳,一路狂奔都没有碰伤果皮。两颗果子并排躺在她膝盖上,紫红色的光泽映在灰色斗篷上,像两小团安静的火焰。

    林琦把自己接的两颗也拿出来。一颗用钩子套住的,果皮完好;一颗用手直接接的,果皮上留了一道极浅的指甲印。他把两颗放在掌心里,紫红色的光泽在他掌心里流转,温温的,像两颗小小的心跳。

    影从他脚边探过脑袋,闻了闻银丝枣。契约线那头的情绪不是好奇,是“还不错”——它对果子本身没什么兴趣,但很满意林琦接住了两颗。

    赵老六把手里的两颗银丝枣摊开。“七颗。我说好的,我两颗,你们每人一颗。剩下的两颗——”

    “大壮接了一颗,小洛接了两颗,林琦接了两颗。”他掰着手指算,“小洛多接了一颗,林琦多接了一颗。按规矩,多接的归自己。”

    石大壮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颗带着拇指印的银丝枣,嘴唇动了动。他接住了一颗,刚好是一颗。不多,不少。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一百四十灵石里的二十块是他的,另外一百二十块是别人的。他攥着那颗银丝枣,指腹摩挲着果皮上那道凹痕,嘿嘿笑了。“一颗够了。二十灵石呢。够我买多少聚气丹了。”

    苏小洛把三颗银丝枣收进新做的木盒里。木盒底部垫着一层从松林里现摘的松针,她把果子一颗一颗地放在松针上,紫红色映着翠绿色,像一幅很小很小的画。盖上盒盖之前,她停了一下,从里面拿出一颗,放在石大壮的手边。

    石大壮愣住了。

    “你的那颗,果皮破了,放不了太久。”她的声音还是细细的,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这颗品相好,你拿去卖。破的那颗自己吃,不浪费。”

    石大壮张了张嘴,看看手边那颗完好无损的银丝枣,又看看苏小洛帽兜底下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你……你多接的那颗,自己留着啊。给我干嘛。”

    “我留两颗够了。”她把木盒盖上,抱在怀里,“一颗卖给坊市,一颗留着。以后炼丹用。”

    石大壮沉默了一会儿,把那颗完好的银丝枣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把那颗带着自己拇指印的握在手里。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颗被攥了一路的果子,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嘿嘿的傻笑,是很轻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那……谢了。”

    苏小洛没说话,帽兜往下拉了拉。

    赵老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松针。“走吧。回城。”

    回程的路比来时慢。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四个人都累了。翻过断崖的时候,石大壮在崖壁半腰踩滑了同一块风化的岩石,碎石哗啦啦滚下去,他骂了一声,手臂肌肉贲起,硬是靠蛮力把自己拽了上去。苏小洛爬得还是那么轻,但翻上崖顶之后蹲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林琦最后一个翻上来,影已经蹲在崖顶等他了,尾巴悠悠地晃着。

    进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北城门的卫兵看着四个浑身是土、满头松针的人从城外走进来,多看了两眼。石大壮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卫兵把目光移开了。

    老柳树底下,赵老六蹲下来,把竹竿靠在树干上。“今天的活,都干得不错。银丝枣的成熟期还有七天,这七天里还会有别的树成熟。明天寅时三刻,老地方。”

    石大壮捂着怀里的银丝枣,用力点头。苏小洛抱着木盒,斗篷下面的下巴尖轻轻点了一下。

    林琦站在原地,等石大壮和苏小洛都走了,才开口。“赵哥。”

    赵老六叼着草茎,没回头。“说。”

    “银丝枣树的树干上,刻了东西。”

    赵老六嚼草茎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转过头,看着林琦。暮色里,旧疤在他脸上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你看见了。”

    “看见了。”

    赵老六沉默了一会儿,把草茎重新叼回嘴里。“那棵树上的刻痕,和周家石板上的,是一样的东西。”

    “你知道?”

    “六天前在那个洞里,你说周元昌留下了那块石板,因为石板搬不走。我当时就在想,石板搬不走,那周家找了三年,到底在找什么。”赵老六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带你去看那棵树,就是想看看你能不能看见那些刻痕。”

    “如果我看见了?”

    赵老六站起来,把竹竿拎在手里。“那就说明,周家找了三年的东西,你确实能看见。不是谁都能看见那些刻痕的——我在这片山里采了十五年药,那棵银丝枣树我见过不下十次,树干上那些纹路,我一次都没注意到过。是六天前在那个洞里,我看见你看石板的眼神,才忽然想起来——那棵树上,好像也有类似的东西。”

    他转身往城东走,走出去几步,又停了一下。

    “周元昌也知道银丝枣树的位置。七天之内,周家的人一定会去那棵树。今天他们没来,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银丝枣今天成熟。但他们迟早会来。”

    “树上的刻痕,他们能看见吗?”

    赵老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竹竿扛在肩上,背影消失在城东的巷子里。

    林琦站在老柳树底下。影从他肩膀上探出脑袋,尾巴搭在他后颈上,尾尖轻轻勾了一下。

    他转身往城西走。

    回到小院,闩好门,点起油灯。他把两颗银丝枣从怀里取出来,并排放在桌上。一颗完好,一颗带着极浅的指甲印。紫红色的光泽在油灯下流转,果皮上的白霜已经全部褪尽了,通透得像两滴被凝固住的晚霞。

    影跳上桌角,蹲坐下来,琥珀色的眼睛映着两颗银丝枣的光。尾巴在桌面上慢慢地扫了一下。

    林琦拿起那颗带着指甲印的银丝枣,凑近油灯看了看。果皮上那道印子很浅,没有伤到果肉。三品灵果,一颗二十灵石。如果卖掉两颗,就是四十灵石。加上之前卖紫星花干剩下的那一块灵石,和怀里这四十一块,够买很多东西了。

    他把两颗银丝枣收进一个干净的陶罐里,盖上盖子。

    然后从怀里取出玉佩、戒指、阵纹笔。三样东西在油灯下并排躺着。他把手掌覆在上面,感受着它们贴在一起时的温度——温温的,像它们本来就该在一个地方。

    银丝枣树的树干上刻了两片拼图。加上石板上的一片,加上他怀里的三片,一共是六片。

    缺的那一大片,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小。

    影从桌角跳到他膝盖上,把脑袋顶进他手心里。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慢悠悠的呼噜。

    林琦挠了挠它的下巴,吹灭油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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