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爸妈搬进县城新房子以后,消停了好一阵子。许诺每周打一次电话,她妈说小区环境好,楼下有超市,旁边有公园,你爸天天去下棋,认识了好几个老头,日子比在村里舒坦多了。
许诺挂了电话跟我说这些时,脸上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漾出来的。
我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那年十一月初的一个傍晚,许诺正在厨房做饭,手机响了。不是什么好兆头——她妈很少在这个时间打电话。许诺接起来,只听了一句,脸色就白了。
“妈,你别哭,慢慢说……什么叫房子被人占了?谁占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许诺听了几句,手开始发抖。她把手机递给我,声音哑了。“你跟我妈说,我……我说不下去了。
”我接过手机,许诺妈已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了,旁边传来许诺爸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简单说了几句,我听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许大勇带着许强,把房子占了。
他们趁许诺爸妈出门买菜的时候撬了锁,换了门锁,把许诺爸妈的东西扔在楼道里。说许强要结婚,女方要新房,县城的房子借给他们当婚房,等结完婚再还。
许诺爸跟他说理,他说这是许家的房子,许强姓许,许诺也姓许,凭什么许诺住得许强住不得?
“你报警了吗?”我问。
许诺爸沉默了好几秒。“报过了。警察来了,说是家庭纠纷,管不了,让我们自己协商解决。林远,我和你阿姨现在在小区门口的保安亭,进不去家门了。”
我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叔叔,你们别急。我马上过来。”
许诺已经在换鞋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一滴泪都没掉。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两个人下楼上车,黑色揽胜驶入夜色,一路向南,谁都没有开口。
开到半路,许诺突然说:“林远,报警吧。”
“你爸说警察不管,说是家庭纠纷。”
“那是县里的警察。找市里的。找省里的。他凭什么占我家的房子?那是我的名字,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这是许诺第一次主动要求动用我的资源。她以前从来不这样。她总是说,能自己解决的事不要麻烦别人,你的关系是你的人情,我不想欠谁的。
但这一次,她忍不下去了。她可以忍自己被欺负、被说闲话、被造谣。她忍不了她爸妈被赶出家门,六十多岁的人站在保安亭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拨了白露的电话。她在省城经营多年,各县区都有人脉。听我说完情况,她说别急,我先打个电话。
不到二十分钟她回电,说她找到了县城公安局的一个熟人,对方说只要房产证是许诺的名字,这件事就不是家庭纠纷,是非法侵占。让我们直接去辖区派出所报案,他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
许诺家在县城新城区的辖区派出所,所长姓陈,四十出头。看了许诺的身份证和房产证,他点了点头。放心,这事我们管。他带着两个民警直接去了小区。
许大勇和许强都在屋里。茶几上摆着花生米和啤酒,电视开着,许强翘着腿躺在许诺妈买的沙发上。
陈所长敲门进去。“谁让你们住这的?”
许大勇站起来,满脸不在乎。“这是我侄女的房子,我侄女许诺的。她说让我们住,我们就住了。”
“你侄女在外面,你让她进来说。”
许大勇的脸色终于变了。
许诺走进来,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家。茶几上摆着别人的烟灰缸、别人的啤酒罐、别人的花生壳。她妈在阳台上养的花被扔在地上,花盆碎了,泥土散了一地,花瓣都蔫了。
她爸的书被从书架上扯下来,堆在角落里,有几本被踩了脚印。
“大伯,这房子是我的。我爸妈住在这里。你们凭什么把他们的东西扔出去?”
许大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小许,你堂弟要结婚,女方要新房,你家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借他住几天怎么了?你还是不是许家的人?你还有没有良心?”
“借?你们撬了锁,换了门锁,把我爸妈的东西扔出去。这叫借?”许诺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大伯,我给你一个机会。今天晚上之前,把你们的东西搬走,把我家的门锁换回来。明天我来看,要是还没弄好,我就告你非法侵占他人财产。”
许大勇看着许诺,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陈所长,终于意识到这次不是闹着玩的。他转过头对许强吼了一句“走了”,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往外走。
许强跟在他后面,从许诺身边经过时,停下来想要说什么。
“姐——”
“别叫我姐。”许诺没有看他。陈所长带人走了,屋里只剩下我和许诺。
许诺蹲下来,把碎花盆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那花的根还裹在泥土里,已经蔫了,但没死。她找来一个塑料袋,把根连同泥土放进去,扎好口子。
她爸妈的东西被扔在楼道里,衣服、被子、锅碗瓢盆、那盆被摔碎的花。许诺一件一件搬回屋里,没有让我帮忙。
她爸妈从保安亭回来,许诺妈看到屋里乱成那样,眼泪又掉下来了。许诺爸站在门口没进来,点了根烟,手在发抖。
“叔叔,阿姨,今晚你们住酒店。明天我让人把门锁换了,把家里收拾好。”
许诺爸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是哑的。“林远,又麻烦你了。”
“不麻烦。应该的。”
许诺从屋里出来。“爸,妈,走吧。”
许诺妈拉着许诺的手。“小许,你大伯他——”
“妈,别说了。以后他们不会来了。”
第二天,许诺找了换锁的师傅,把家里所有的锁都换了一遍。她把被摔碎的花重新栽进新花盆,把散落的书一本一本放回书架。
许诺妈不放心,跟在后面收拾,把被子抱到阳台上晒,把厨房的碗筷重新洗了一遍。许诺爸坐在阳台上抽了一上午的烟,没说话。
许大勇没有再出现。王桂兰也没出现。但村里开始传新的话,说许诺报警把亲大伯抓了,说她忘恩负义不是人。许诺妈打电话来告诉许诺这些时,我以为她会生气,但她没有。
“妈,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你们在县城好好住着,别回村里了。”
“那你大伯那边——”
“我不会再管他了。”
许诺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林远。”
“嗯。”
“我以前觉得,亲戚就是亲戚。不管他们怎么对我,我都应该忍着,因为他们是我爸的兄弟,是我妈的姐妹,是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人。我忍了他们二十几年。”
“以后不用忍了。”
“嗯。”她转过身看着我。“不是因为有你在。是因为我想清楚了。他们不把我当亲人,我为什么要把他们当亲人?”
那天晚上许诺做了一个梦,梦见她站在老家的村口,村里人都看着她。有人在笑,有人在指指点点,有人在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她听不清,但知道是在说她。她想走过去跟他们解释,但脚步怎么也迈不动。她急得快要哭出来时,一只手拉住了她。回过头,是我。我说走吧,别回头。她跟我走了,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醒了,枕头湿了一片。我还在睡,手臂搭在她腰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