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文被徐青禾那一眼看得心里一抖,上回被她揍得鼻青脸肿的狼狈情形,瞬间浮现在脑海里,脸颊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他今日可是有备而来的。
身后那三个膀大腰圆、面色冷硬的家仆,是他家里养着干力气活的,偶尔也帮东家动手摆平一些事端,所以他自认为,收拾一个乡下丫头,自然也是手到擒来。
王伯文旁边的另外两个公子哥,徐青禾依稀有些印象,当初她揍王伯文时,这俩人就缩在后面,连声都不敢吭,看来今日也不过是来凑数壮胆的。
徐青禾收回目光,不打算理他们,视线都专注地投注在眼前的案板上。
那是一团刚刚切成块的新鲜猪肉,肥瘦相间。
她双手各持一把厚背菜刀,手臂起落间,刀刃与实木案板碰撞,发出密集而富有节奏的“咚咚咚”声,肉块很快变碎,再逐渐变得细腻均匀。
她今日打算包馄饨的。
王伯文见她竟完全无视自己,感觉被轻视了,他用折扇“啪”地敲了下手心,“喂!本少爷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聋了还是怎的?”
徐青禾剁肉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伯文脸上有些挂不住,正想再骂,却见徐青禾双臂忽地高高抬起,然后猛地向下挥落。
“咚!!!”
一声远比之前剁肉时更沉重、更响亮的闷响炸开,震得灶台似乎都颤了一下,两把厚背菜刀,深深地嵌进了厚重的实木案板里。
这动静吓得王伯文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到身后的家仆。
徐家阁楼上,谢景言也被这声异响惊动,目光透过窗子缝隙,看向楼下。
王伯文定了定神,“你、你要干什么?!本少爷今儿可是来照顾你生意的,你别不知好歹!”
徐青禾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正想把这几个家伙赶出去,却见陈文远跑了过来。
陈文远跑到近前,朝着王伯文三人拱了拱手:“王兄,杜兄,李兄,文远来迟,让诸位久等了,实在抱歉。”
王伯文立刻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也拱手回礼:“哪里哪里!陈兄如今肯赏脸,容我等为你高中举人庆贺,已是我等的荣幸了,怎敢好意思让陈兄先等?”
徐青禾嘴角撇了撇,心下只觉得读书人竟也如此虚伪。
从前在学堂,就数这王伯文带头,明里暗里嘲讽学堂里出身不好的学子。
如今陈文远一举考中,成了平田县本届唯一的举人,王伯文的态度立刻来了个大转弯,那巴结奉承的嘴脸,热切得仿佛能滴出蜜来,看着真叫人浑身不舒服。
陈文远脸上笑容更盛,连连摆手:“岂敢岂敢,诸位兄台太客气了。请,里面请。”
然而,他话音未落,徐青禾的身影却突然一步横跨,直接挡在了他们之间。
她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文远,“陈大举人还好意思来我这吃饭呢?”
陈文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青禾,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给我个面子,可好?”
还没等徐青禾开口,一旁的王伯文却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陈兄,你既已退了她的婚,还跟她这么客气作甚?不过一个开饭馆的,也好意思在这里拿乔?”
这话一出口,陈文远的面色瞬间凝住了。
他看向徐青禾,见她正歪着嘴角,脸上挂着讥诮的笑容看着自己。
徐青禾看着陈文远这副窘态,一时间也来了兴趣。
她早知道陈文远好面子,从前王伯文讥讽他,他能气得七窍生烟,私下里发狠说要给王伯文颜色瞧瞧,可实际上他并没有那个胆量,否则当时也不需要徐青禾替他出头。
但她倒真没想到,陈文远中了举后,为了在昔日欺辱他的人面前挣回面子,竟然连谁退的婚,都能扯出谎话来。
她忽然改了主意,脸上笑容加深,“诸位快请进!”
陈文远见她没当场拆穿自己,心里顿时一松,讪讪地笑了笑,连忙招呼王伯文三人落座。
徐青禾没叫他们点菜,只说自己看着上菜,保准满意。
她也确实没敷衍,没过多久,四个硬菜、三个时蔬、一大盆鲜美的菌菇汤,便热腾腾地摆满了方桌,色香味俱全,看得几人食指大动。
几人刚动筷子吃了没几口,徐青禾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咱们先把账结一下?既是给陈大举人庆贺,你们三位,谁付钱?”
王伯文闻言一愣,随即第一个站起来,拍着胸脯,一副豪爽模样:“我来!今日我做东,为陈兄庆贺,自然是我来付!”
徐青禾脸上笑容不变,“二两银子。”
“什么?!”
王伯文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眼睛瞪得溜圆,“二两银子?你抢钱啊?!这一桌子菜,在县里最好的酒楼也未必要得了二两!”
陈文远也皱起眉头,放下筷子,“青禾,这些菜虽好,但市价几何大家心里都有数,哪里需要这么多钱?你这不是成心为难王兄吗?”
徐青禾说:“陈大举人,您这话可不对。这一桌子菜,是专为您这位新科举人所做,意义非凡!自然不能按寻常菜价算,这桌菜我得设茶位费,一人二钱银子,你们一行七个人,茶位费便是一两四钱。这一桌子好菜,算您六钱银子。加起来,可不正好是二两整?”
“茶位费?”
王伯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不如直接去抢呢!戏文听多了吧?就你这破饭馆,也好意思学大酒楼收茶位费?笑死个人!”
这“茶位费”的由头,还是她从上一世的记忆里搜寻出来的。
那时她跟着陈文远初到京城,见识过所谓高档酒楼的做派,当时便感叹城里人真阔绰,钱也是真好赚。
她看着王伯文:“怎么,口口声声说是来给陈大举人庆贺,情深义重,连二两银子的席面都舍不得?看来你们这同窗之谊,在您心里,竟然连二两银子都不值啊?”
“你……你强词夺理!”
王伯文被她噎得脸色涨红,余光瞟了一眼陈文远,手指着徐青禾,“你这是漫天要价!不合规矩!我凭什么付你这个钱?”
徐青禾笑容一收,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扫了一眼王伯文身后的三个大汉。
她转过身,从灶台旁的案板下,抽出一根手臂粗细的擀面杖,回身“咚”地一声,重重立在饭桌上,震得碗碟轻响。
她单手握着擀面杖,目光扫过王伯文和他身后蠢蠢欲动的家仆,大声喊道:“来人啊来人啊!陈大举人吃霸王餐还要打人啦!”
一瞬间周围的村民闻声赶来,将饭馆围了一圈,眼看又是陈文远来找事,乡亲们下意识地以为徐青禾又要受欺负了。
陈文远想起前日来徐家退婚,也是这般被徐青禾叫嚷来了一群人围观,脸色顿时难堪起来。
王伯文察觉到陈文远的神色变化,心里自是不愿在自己组的席上让这位举人丢了面子,否则今日自己不是白来一趟,还惹了一肚子气回去。
他见徐青禾竟敢直接亮兵器,随即怒极反笑:“哈!想动手?本少爷今日还真不怕你!”
他自觉占着理,又仗着人多,猛地一挥手,对身后三个家仆喝道:“给我把这破店砸了!这刁妇漫天要价,还敢威胁老子,给她点教训!”
那三个早就按捺不住的大汉闻言,齐吼一声,其中一人猛地伸手,抓住方桌的边缘,用力一掀。
“哗啦——哐当!”
满桌的杯盘碗盏、汤汁菜肴,顿时倾泻一地,一片狼藉。
“你敢砸我饭馆?!”
徐青禾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她心疼地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碗碟,那可都是家里用了好些年的物件。
怒火瞬间冲上头顶,她不再有丝毫犹豫,抄起那根擀面杖,身形如猎豹般蹿出,朝着最近的一个家仆当头劈去。
徐青禾的拳脚功夫,是徐铁山从小手把手教的,收拾这三个空有蛮力、只会些粗浅打架把式的家仆,自然不在话下。
只见她身形灵活,在狭窄的饭馆堂内腾挪闪避,手中擀面杖却势大力沉,专挑关节、软肋处下手。
只听“砰砰”几声闷响,夹杂着痛呼,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三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大汉,便已东倒西歪地躺在了地上,有的捂着脸颊哀嚎,有的抱着小腿打滚,还有一个被擀面杖戳中胃部,蜷缩着身子干呕,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徐青禾气息微喘,理了理因打斗而散落额前的几缕碎发,将之前被掀翻的方桌单手扶正,再次“咚”地一声,将那根擀面杖立在桌面上。
她目光冷沉,直直锁定脸色煞白的王伯文,清喝一声:“付钱!”
王伯文在自己家仆被徐青禾干脆利落地撂倒时,就已经惊得瞪大了眼睛,张着嘴说不出话。
此刻见徐青禾拎着擀面杖逼视自己,早已是满脸惊恐,双腿发软。
他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陈文远,声音发颤:“陈、陈兄……你、你幸好退婚了啊!这、这母老虎,谁娶谁倒霉啊!幸好你醒悟得早!”
陈文远此刻听王伯文这么说,脸上青红交加,既觉得丢脸,又有一股莫名的恼恨。
他深吸一口气,摆出读书人的架子,对徐青禾沉声道:“青禾!你太过分了!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怎么能如此粗野蛮横?你我婚约虽已不作数,但他们好歹是我的同窗旧友,你快向王兄道歉!”
徐青禾气笑了。
她握着擀面杖的手紧了紧,“陈文远,你别以为你读了两天圣贤书,考了个举人,就能在这里跟我摆什么圣人君子的谱!我徐青禾读书少,但也知道,圣贤书上绝不可能教人,得了功名就始乱终弃吧?!”
阁楼上窗子缝里的那人,听见“始乱终弃”四个字的时候,眼皮不自觉抖了抖。
徐青禾又转向王伯文三人,“还有你们几个,都给我听清楚了!我不知道陈大举人跟你们吹了什么牛,但这婚,是我徐青禾退的,是我不要他陈文远,你们以后心里都给老娘拎清楚着点!”
王伯文闻言大惊,猛地看向陈文远,只见他面如死灰,低头不语,毫无反驳之意,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读书人还吃饭不付钱,那点墨水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说的是呢!还好徐丫头退婚了,我看啊,读书人也就这么回事。”
“你没听他们是同窗么,一个屋檐下头还能出个好的不成?”
“青禾丫头,打得好!就算闹到县令那去,我们都给你作证!”
“……”
这些周围早就聚拢过来的村民,此刻也纷纷议论起来,所议论的内容也证实了徐青禾所言不虚,更让王伯文三人额头渗出一层汗。
陈文远听着这些议论,恨不能立刻原地消失,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手忙脚乱地就往怀里掏,只想赶紧付钱了事。
王伯文见状,虽然心里对陈文远已有嘀咕,但耐不住人家中举了,连忙凑上前,“陈兄,陈兄!我来,我来付!”
说着,忙不迭地从钱袋里掏出二两碎银,递向徐青禾。
徐青禾却没接,下巴朝满地狼藉一扬,冷声道:“二两是饭钱。我这满地碎了的盘子碗,还有洒了的菜,你得赔。一共三两,少一个子儿,你们今天就谁都别想走。”
王伯文后槽牙咬得咯咯响,额头上青筋都跳了跳,但看着地上呻吟的家仆和徐青禾手中那根擀面杖,终究是敢怒不敢言。
他忍着割肉般的痛楚,又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两银子,和之前的二两一起,放在方桌的桌角上。
王伯文连狠话都不敢留一句,赶紧招呼那两个同伴,搀起地上哼哼唧唧的三个家仆,灰头土脸地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陈文远更是低着头离开的,自始至终没敢再看徐青禾一眼。
眼看着三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徐青禾嘴里“嘁”了一声,看着满地的狼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也就是这个瞬间,她视线掠过自家的阁楼窗子,正巧对上了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
徐青禾怔了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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