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已经跑不动了。
左臂上一道半尺长的刀口翻着皮肉,血顺着指尖往下淌,在雪地上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他的脸惨白,嘴唇发紫,两条腿像灌了铅。
胡三不是说走个过场吗?
毒蛇帮那伙人一上来就动了刀,根本没有谈判的意思!胡三看势头不对,带着两个亲信就往反方向跑了,跑得比谁都快!
陈宝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血。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能听到追杀者粗重的喘息。
“别跑了小子,今天先灭了你,再灭黑虎帮!”
陈宝脚下一绊,重重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住。
他仰面朝天,看到两个提刀的汉子已经追到了跟前。
完了。
陈宝在心里闪过这两个字。
带头那人举起刀,对准了陈宝的右腿。
“先卸一条腿,省得你跑!”
刀落下的瞬间,一道灰色的身影从侧面切入。
那人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巨力将他的刀臂硬生生拨偏,刀刃斜劈进了旁边的泥地里。
紧接着一肘砸在他的胸口。
咚!
那人整个人倒飞出去,落地后划出一道长长的土沟,口鼻窜血,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另一个反应极快,回刀就朝来人的脖子横斩。
陈泽上身后仰,刀锋贴着他的下巴掠过,寒风割破了一层皮。
他顺势下沉,左臂一抖,袖中弹簧崩响。
一枚漆黑的袖箭无声射出,三棱箭头没入了那人的大腿根部。
那人闷哼一声,身形一顿,刀势便有了破绽。
陈泽没给他第二次出刀的机会。
右手已经拔出了绑在小腿上的匕首,一步欺身而入,寒铁匕首从下往上,捅进了那人的下颌。
血溅出来的时候,陈泽已经抽刀后退了两步。
两个人,前后不过五个呼吸。
陈宝瘫在地上,瞪大了眼睛,满脸鲜血,浑身发抖。
他看着面前那个背对着自己的灰色身影,看着对方手里还在滴血的匕首,大脑一片空白。
陈泽没有回头。
他的视线锁死在远处那片混战上。
已经有几个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正朝这个方向跑来。
“能走吗?”
陈宝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腿断了……”
陈泽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宝的右小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是之前摔倒时折断的。
远处,三个人影越来越近。
陈泽蹲下身,一把将陈宝扛上肩膀,转身就朝相反的方向跑。
他没有跑回官道,而是拐进了旁边的芦苇荡。
芦苇荡里的冰碴子在脚下碎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陈宝趴在他的肩上,疼得直抽气,血一滴一滴落在枯黄的芦苇叶上。
身后的追兵已经进了芦苇荡,脚步声和叫骂声在干枯的苇茬间回荡。
陈泽在一处苇丛特别密集的地方停下,将陈宝放在地上。
“别出声。”
他从腰间摸出那包生石灰,又拔出匕首。
然后,他转身朝着追兵的方向迎了上去。
芦苇荡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
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然后,万籁俱寂。
只有寒风吹动芦苇的沙沙声。
陈宝躺在苇丛中,浑身的血已经开始凝固,疼痛让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脚步声从芦苇深处传回来。
陈泽从苇丛中走出来,棉斗篷上多了几道血痕,脸上沾着一些白色的粉末。
他拎着一把从敌人手里缴获的砍刀,将刀刃上的血在芦苇上蹭了蹭。
陈宝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你是陈泽?”
陈泽低头看着这个曾经碗里有肉、被全家人捧在手心的堂弟,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
“别动,我去找人来接你。”
他将斗篷脱下来盖在陈宝身上,转身快步消失在芦苇荡的尽头。
陈宝躺在那里,盯着灰蒙蒙的天空。
那个被全家人嘲笑的渔夫,刚才一个人,杀了五个人。
而他引以为傲的黑虎帮靠山,在刀子亮出来的瞬间,比谁跑得都快。
另一边,陈泽沿着刚才路过的地方,重新走了一遍,打扫战场清理尸体。
射出的那些弩箭造价不菲,都是精铁,陈泽为了造这些弩箭可花了不少银两,用一次就扔太可惜了。
这些尸体上也有一些值钱的东西,但现在走镖没有办法全部带走。
于是陈泽只带走尸体上的一些银两,兵器棉物什么,找地方藏了起来。
让陈泽惊讶的是,这些帮派混混的身上,也有不少人携带一些毒粉或者是石灰粉。
看来,偷袭耍阴招这些手段广为人知啊。
远处的官道上,传来于文刀催促的吆喝声。
陈泽翻上马车,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声音平静。
“走吧,赶路。”
于文刀瞥了他一眼,没问过程。
“你堂兄呢?”
“死不了,毒蛇帮的人也死伤大半,我把他藏在安全地方,回头让他自己想办法回去。”
不过,陈宝腿已经被折断,这辈子恐怕学不了武了。
这个被二叔二婶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却最终变成了一个废人。
命运弄人啊。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泽靠在货箱上,闭着眼休息,脑海中却在思索。
如今世道越来越乱,官府不作为,导致城池外不断有帮派斗争,不断死人。
居住在城外到底是不安全的,最好还是要搬到城内才行,不然那天龙王湾再打起来,那些人一旦杀红眼,后果很严重。
不过在城内安置房屋需要的银两不少,单单是靠着镖局的月钱还不够啊。
自己现在的实力已经比普通的外劲高手厉害了,若是对那些帮派下手,或许能捞不少的油水。
马车在冻硬的官道上颠簸,车轮碾过冰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于文刀在前面赶着车,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坐在后面货车上的陈泽。
回程的路安静得有些诡异。
七里堡的柳掌柜验货后,爽快地付了钱,还额外包了一个红包,算是给几人压惊。
回到镖局,于文刀将七十两报酬分成两份,一份四十两,一份三十两,他把四十两的那份推到陈泽面前。
“这次,你拿大头。”
陈泽看了看那堆银子,又看了看于文刀,也没客气,直接将银子收进怀里。
于文刀咧嘴笑了,这小子,对他的胃口。
“以后有什么打算?”于文刀又问。
“攒钱,在城里买个院子,把家人接进来。”陈泽的回答很直接。
于文刀沉默了,半晌才叹了口气:“是该进城,这世道,城外跟城里是两个世界。”
……
当陈泽和于文刀在镇上分道扬镳时,另一个身影,正拖着一条断腿,在通往龙王湾的泥路上挣扎。
是陈宝。
他的一条腿用两根木棍和破布条胡乱绑着,每挪动一步,断骨的茬子就在血肉里摩擦,那种感觉,像是有一把烧红的钳子在骨髓里搅动。
他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泥土,他就这么木讷的走着,仿佛是行尸走肉一样,走进了龙王湾内,走向了家里。
一路上,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
那个灰色的身影,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堂兄,是如何在几个呼吸之间,干净利落地杀掉两个追杀他的人。
那柄黑色的匕首,捅进人下巴时,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那才是真正的杀人!
而他自己呢?看到刀子就腿软,除了被人追着砍,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刻,陈宝心中那所谓的骄傲和自尊,支离破碎。
家门被推开,屋内陈老爷子正端坐中间,享受着其他村民们的吹捧,张氏更是唾沫横飞说着陈宝有多么的天赋异禀。
可当大门被推开,断掉一条腿的陈宝走进来时,里面瞬间沉默了,紧接着爆发出哭喊和嘶吼……(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