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威武院内堂,气氛冷硬得像结了冰。
张山从前院大步跨入,魁梧的身躯挡住门框大半光线。“别犯傻。”老拳师声音粗糙,犹如砂纸摩擦生铁,“圣灵教造反,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信远镖局现在连条看门狗都被剁了脑袋,你这时候凑过去,嫌命长?”
陈泽站在原地,视线落在青砖地面的裂缝上,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苏靖传他《万毒经》,传道之恩大于天。
“他也是我师父。”陈泽抬起头,直视张山那双布满血丝的铜铃大眼,“见一面,只看生死,我不劫狱,作为徒儿,我必须要去。”
张山气结,粗壮的手指凌空点着他,胸膛剧烈起伏,最后硬生生咽回骂人的话,一甩宽大袖袍,转身离开。
他劝不住这头倔驴,不过他也钦佩陈泽的决定。
在所有人都避之不及时,陈泽还能够念及传道之恩,冒死见面,这份魄力,让他佩服!
我张山能收陈泽这样的人为徒弟,也算是不枉此生了,他若不死,这世上必然有他的名号!
赵语嫣拿折扇敲了敲桌面,从袖兜里摸出一本泛黄的薄册,丢在桌面上。“缩骨易容的偏门玩意儿,改变肌肉走向和骨骼分布,换张脸去,官差查不到你头上。”
陈泽拿起薄册,快速翻阅几页。里面画着详尽的人体骨骼移位图和草药配比。
“算我欠你一个恩情。他日必还。”
陈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拿了册子直奔外城药铺。
黄姜、白芨、地龙粉等几味偏门草药很快凑齐。
回到城南租下的破院,支起砂锅熬制。
药汁涂抹面部,肤色迅速转为蜡黄粗糙。
陈泽盘膝坐地,运转八极内劲,强行错开颧骨和下颌骨的关节。
剧烈的酸痛撕扯着神经,肌肉群在内劲压迫下发生畸变。
铜镜里,原本那个精悍冷峻的青年消失了。
镜中人眼窝深陷,下巴突出,活脱脱一个饱经风霜的寻常汉子。
【易容术入门(1/100)】
夜半更深,城北大牢。
这地方常年不见天日,高墙下生着滑腻的绿苔,空气中终年飘着腐肉和排泄物混合的恶臭。
甲字号死牢位于地底最深处,阴冷潮湿。
牢门外两丈远,摆着一张缺腿的方桌。
三个狱卒腰间挂着生锈的铁钥匙,捂着口鼻,正凑在昏暗的油灯下推牌九。
“真他娘晦气,分到看守苏家那老毒物,那老东西喘口气都带毒,真怕哪天睡过去就醒不来了。”一个尖嘴猴腮的狱卒把牌往桌上一摔,连连抱怨。
“少废话,上头交代了,饿死他拉倒,谁也不许靠近铁栅栏三步以内,再过两日估计就硬了,到时候拿长杆子挑出去烧了省事。”另一个胖狱卒打了个哈欠。
闲言碎语在幽暗的甬道里回荡。
没人注意背后的阴影中多了一个人。
陈泽脚踏八极步,鞋底与湿滑的地砖之间被一层细微的内劲隔绝,连半点摩擦声都没发出,身形如鬼魅般掠过方桌。
双掌并指成刀,内劲精准穿透肌肉防线。
砰砰砰。
沉闷的敲击声短促有力。三个狱卒连哼都没哼一声,双眼翻白,烂泥般软倒在桌底。
陈泽跨过地上的人体,走到甲字号牢房前,里面没有灯。
借着甬道微弱的光晕,能看清一团黑乎乎的人影瘫在墙角。
两根粗大的精钢锁链穿透了人影的琵琶骨,死死钉在墙上。
老头呼吸微弱,每一次张嘴喘息,体表都会散出肉眼可见的淡紫色毒瘴。
“谁?”苏靖没睁眼,声音干瘪得像风干的橘子皮。
“师父。”陈泽蹲在铁栅栏外,压低嗓音,周身内劲勃发,将逼近的毒气隔绝在体表三寸之外。
苏靖猛地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借着微光盯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蜡黄脸庞。
“你小子……易容进来的?胆子肥得没边了。”老头扯动嘴角,爆出两声沙哑的干笑,扯得锁骨处的铁链哗啦作响,黑血顺着伤口往下淌。
虽然陈泽易容了,但从气质一眼就看出来是他。
“我来带你走。”陈泽双手握住婴儿手臂粗的精钢栅栏。
八极内劲狂涌,十指发力,钢铁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硬生生被拉出一条弧度。
“滚蛋!”苏靖厉声喝止,费力地摆动干枯的手臂,“老夫这具身子早烂透了,出去也活不过三天。这里挺好,清静,没人来烦我,你这一劫要是败露,连你那老娘和表姐全得填进去!”
陈泽手上的动作停住。
苏靖剧烈咳嗽,呕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万毒经》交给你,我没看走眼。听好,信远镖局后院,我的卧房,床榻下有块空心砖,底下通着暗室,里面有我这炼制好的剧毒之物,你根据万毒经去辨析,里面还有我这一身毒功的功法原本。”
老头喘着粗气,眼睛死锁陈泽。“拿了东西就走,别在那鬼地方多待,离开时,一把火把密室烧了。还有,毒功别碰,那玩意儿反噬极重,练了就是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拿来做个参考就行,记住了?”
陈泽点头,将每一个字刻进脑子里。
苏靖沉默片刻,那张爬满毒斑的脸上闪过挣扎与落寞。“最后交代你件事,苏文那小子行事狠毒,但他终究是苏家最后一条根。若是碰巧见到了,我希望你能搭救一番,算老头子求你这半个徒弟。”
搭救?
陈泽没做过多犹豫。
“我答应您。”
陈泽双膝落地,跪在湿冷恶臭的地砖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起身,转身融入甬道的黑暗中。
苏靖靠着冷硬的石墙,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干瘪的脸上浮现出由衷的笑意。这辈子,收了个好徒弟,够了。
江都城外三十里,荒山破庙。
狂风撕扯着漏风的窗棂,残破的泥塑佛像倒在泥水坑里。
苏奉靠着断裂的供桌,胸膛剧烈起伏。
这位曾经在江都城呼风唤雨的信远镖局大当家,此刻凄惨到了极点。
左臂齐根而断,伤口用粗布胡乱缠着,鲜血将半边身子染得透湿,右腿大腿根插着半截带倒刺的羽箭。
苏文跪在旁边,平日里一尘不染的锦缎长衫沾满泥泞,发髻披散,脸颊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爹……你撑住,咱们马上出城了……”苏文双手死死按着父亲的断臂,眼珠里布满血丝。
隆隆的马蹄声顺着夜风传进破庙,地面细微震颤。
追兵到了,官府的黑衣差役像附骨之蛆,整整追了三十里路。
苏奉猛地睁眼,单手发力一把推开苏文。
他仅剩的右手哆嗦着探入怀中,摸出几张染血的大额银票,硬塞进苏文手里。
“拿着!顺着后山的狗洞钻出去,往北跑,别回头!”苏奉声音嘶哑,胸腔里发出破裂的水泡声,内脏显然已经大出血。
“爹这辈子干得最错的事,就是贪图圣灵教许诺的那点好处,毁了苏家几代人的基业,也连累了你,快走!”
马蹄声已经包围了破庙。火把的刺目光亮顺着门缝照进来,映亮了佛像那张斑驳的脸。
苏奉咬碎一口血牙,踉跄站起,单手提起那把崩了口的九环大刀,满脸厉色。他一把将苏文推向后门的破洞。
“滚啊!给苏家留个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