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家前院,烟尘未散。
老周捏着那只瓷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那人扔下解药就跑,甚至懒得多废一句话,这份狂傲劲儿倒跟三毒门那两位截然相反。
至少没打算对黄家为敌。
脚步声急促。黄盛和黄天霸前后脚赶到。
黄天霸的锦袍系了个歪扣,一看就是从被窝里滚出来的。
左瞧右瞧,满院子火把照得晃眼,几个家丁抬着中毒昏迷的同伴往后厢房送,鬼哭狼嚎。
“老周!到底什么人?你一个化劲高手守着,还让人翻墙进来了?”黄天霸气急败坏。
老周没搭理黄天霸,攥着瓷瓶走向黄盛。
“家主,来人用了蒙面巾,但身形、年纪都不大,属下八成能猜到是谁。”
“说。”
“振威武院,陈泽。”
黄盛的眉毛拧到了一块儿。
“就是那个武科擂台上打完就跑的陈泽?他不是内劲吗?你还能让他跑了?”
“不止。”老周把瓷瓶递过去,“他冲我出手的时候,那股内劲……已经不是内劲了。”
黄盛接过瓷瓶的动作顿了一拍。
“你什么意思?”
“化劲。”老周吐出这俩字的时候,自己的嗓音都压了三分,“实打实的化劲,不是半吊子的门槛功夫。”
黄天霸的脸绿了。
“放屁!前几天武科大考,这人不是才内劲吗?满打满算不到一周,从内劲蹦到化劲?他吃仙丹了?”
老周没回话。
他也不明白,当初自己突破化劲,足足用来三年,九死一生才侥幸突破。
可对方,就像是吃饭饮水一样简单!
难道,可有什么大机缘?
黄盛询问:“他来黄家做什么?跟蛇牙他们有什么仇?”
老周的嘴唇抿了一下。
“家主,前两天满城都在传,振威武院的张山被人打死了。陈泽是张山唯一的内门弟子。他今夜冲进来,直奔偏厢房去的……”
话到这里已经足够明白了。
黄盛的颧骨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不蠢,零碎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因后果串成了一条线。
张山暴毙,陈泽趁夜杀进黄家,奔着蛇牙俩人而来。
答案摆在台面上了!
黄天霸也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嘴巴张了张,没敢吱声。
死寂蔓延了三四息。
黄盛把瓷瓶塞紧,往怀里一揣,声音低沉下来。
“老周,去帮忙。”
老周愣住了。
“帮……帮谁?”
“帮三毒门!”黄盛抬高嗓门,额角的血管跳了两下,“他们活着,我爹才有救!龙息之地的事还没着落,他们要是今晚死在外头,谁带我爹去治病?”
老周握着鬼头刀的手指松了又紧。
“家主,张山在淮都镇扎根三十年,虽说门派小,但也是江都城登记在册的武师,他被害的事已经传开了,陈泽来报仇本就占理。咱们黄家若是帮着凶手,这事传出去……”
“传出去又怎样!”
黄盛猛地转过身。
他的眼眶泛红,不是愤怒,是一种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有的癫狂。
“我爹病重!他们出了事,谁来救我爹!你吗!”
他的声音到最后有些哑了。
“等我爹好了,陈泽要报仇,我跪下给他赔罪都行,但今晚,那两个人不能死。”
老周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跟了黄家二十三年,看着黄盛从一个纨绔子弟熬成撑家的顶梁柱。
老家主的病,掏空了这个中年男人所有的体面和底线。
咬了咬后槽牙,老周提起鬼头刀,脚尖一点屋脊,人已经蹿出了院墙。
……
城南方向。
月光被云层咬掉了大半,只漏出一层惨白的底色。
蛇牙和蝎尾追出黄家之后,丹药催发的气血将伤势暂时压下,两人的速度恢复到了巅峰时期的七成。
但陈泽比他们想象中要难缠得多。
这小子跑路的方式不是直线逃命,而是利用街巷的转角和高低起伏的屋脊反复变向,每一次拐弯都精准地卡在蛇牙和蝎尾扑击的死角上。
蝎尾喘着粗气,胸腔里那几根被陈泽顶碎的肋骨咯吱咯吱地磨,疼得他每跑一步太阳穴就蹦一下。
“这狗东西!刚踏进化劲的毛头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蛇牙没吭声,但心里也在犯嘀咕。
陈泽的身法不像是一个刚破境的人该有的水准,那种对身体以及化劲的掌控,很是老辣!
两人掠过一排民宅的瓦脊,踩碎了十几片青瓦,狗叫声炸了一整条街。
前方。
陈泽的身影在一条宽巷的尽头骤停。
他没有继续跑,而是猛地转过身来。
右手从腰间掏出一个布包,手腕一抖,白花花的粉末扬天而起。
“小心石灰!”蝎尾下意识偏头,右手格在脸前。
粉末洒了两人一身。
蛇牙屏住呼吸,等了两息。
没有灼烧感,没有辛辣的刺激,粉末落在皮肤上清清爽爽,跟面粉似的。
蝎尾拿手指蹭了蹭,放到鼻端嗅了嗅,肥脸上浮起一层嘲讽。
“不是石灰……是某种迷药。”他桀桀怪笑,拍掉肩头的白粉,“陈泽啊陈泽,你是忘了我们是什么人了?三毒门弟子百毒不侵,就你这三脚猫的毒术,还想对付我们?简直是笑话!”
蛇牙也冷笑。他运了一口气,体内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那些粉末对他们而言跟撒了把盐没什么区别。
“江湖小辈,雕虫小技。”
陈泽没搭腔,八极桩功踏地,整个人反扑回来。
黑铁短匕横斩,刀气裹着内劲外放的锋锐划出一道弧线。
蛇牙侧身避让,毒砂掌从下路切入,五指乌青,掌缘带着三毒门独有的腐蚀劲力,拍向陈泽的肋部。
陈泽肘尖下沉,硬架。
掌面撞上肘骨的闷响在巷子里回荡,陈泽半边身子被震得横移两步,脚底在石板上犁出白痕。
蝎尾从侧翼包抄,张嘴又是一口毒瘴。
这回不是大范围的喷洒,而是凝成一道半指粗的墨线,射向陈泽的咽喉。
毒线的速度极快,空气被腐蚀后发出嗞嗞的异响。
陈泽偏头闪过,毒线擦着耳根飞过去,身后一块青砖被蚀出一个冒烟的凹洞。
没等他站稳,蛇牙的攻势已经到了。
左爪横抓,右掌直推,两招之间夹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绿色毒镖,角度刁钻地奔着陈泽腋下的破绽去。
化劲境界的身体素质加上三毒门数十年沉淀的阴损招数,哪怕两人都是重伤之躯,一对二的压力依旧大得令人窒息。
陈泽挡了蛇牙的爪子,却没防住那枚毒镖。
镖尖擦过他左臂外侧,皮甲被割开一道口子,底下的肌肉绽出一条两寸长的血缝。
伤口边缘迅速泛起一圈暗紫色。
陈泽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内劲灌注,精准地点在伤口上方三寸处的血脉节点上。
被点住的血脉骤然收束,毒血被封死在局部,没有扩散到躯干。
蛇牙和蝎尾拉开距离,站在巷子两端,呈夹击之势。
蛇牙舔了舔嘴唇,那张干瘦的脸上全是得意。
“小子,你完了。我那镖上淬的是腐心蚀骨散,就算你封住了血脉,毒素也会从肌肉纤维渗进骨髓。最多半炷香,你整条胳膊都得废。乖乖交出残咀图,给你个痛快的死法。”
蝎尾跟着附和,肥肉颤了两颤:“别逞能了,你师父都没扛住,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还想翻天?”
陈泽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那道泛紫的伤口。
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只拇指大的青铜药瓶。拔开瓶塞,倒出两粒药丸,一口吞下。
药丸入腹,一股清凉的药力从胃袋蔓延开来,顺着经脉游走全身。
那股渗入肌肉的腐心蚀骨散被一层绵密的药力裹住,抽丝剥茧地瓦解,一缕一缕逼出毛孔。
伤口边缘的暗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蝎尾的笑容凝在脸上。
“这不可能!腐心蚀骨散……没有现成的解药!难道是可解百毒的百解丸!”他声音到这里卡了一下,眼珠子里的困惑变成了不安,“你什么时候学的这种毒术?谁教你的?”
陈泽把空药瓶随手扔在地上,踩碎。
蛇牙的瞳孔微缩:“咱们两个化劲,还奈何不了他不成!”
蛇牙右掌翻转,掌心冒出一层黏腻的暗绿色毒膜。
“动手!取他的残咀图!”
两道身影同时暴起。
蛇牙走右路,蝎尾封左路,两人默契配合了几十年的战术再次展开。
陈泽迎了上去。
八极崩拳打出,拳劲与蛇牙的毒砂掌正面碰撞,空气被两股化劲的余波搅得扭曲变形。
蝎尾从侧面扑来,张嘴吐出三枚齿间暗藏的毒针。针头细如牛毛,淬着至少两种以上的复合毒液,角度卡得极为阴损,全冲着陈泽的眼睛和太阳穴去的。
陈泽偏头躲过两枚,第三枚擦着他的颧骨划过,带起一条血线。
他一拳逼退蛇牙,转身一肘撞向蝎尾的门面。蝎尾矮身闪过,反手一掌拍在陈泽后腰,毒劲灌入。
陈泽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强行运功将那股毒劲从命门处逼出。
来来回回又过了十几招。
陈泽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身上多了两道新的伤口。
这两个老毒物,实力果然不同凡响,即便是受了重伤,依然能爆发出如此强悍的力量!
还得再拖一下时间!
他再次拉开距离。
蛇牙站在十步之外,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跑累了?”
蝎尾拍着手上的粉末,嗤笑连连:“刚入化劲的嫩瓜蛋子,体力跟不上了吧?你以为化劲就是拳头硬?化劲打的是底蕴、是经验、是积年累月的杀人手段!你练了几天?我们练了几十年!”
陈泽站在巷子中段,月光从他头顶漏下来。
左臂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后腰的毒劲也被逼干净。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色。
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狂笑,是一种让蛇牙后脊梁骨发凉的、胸有成竹的笑。
“你笑什么?”蛇牙的声音不自觉地尖了半分。
陈泽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骨咔咔作响。
“时间到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