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那句话,让屋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嗑瓜子的声音停了,电视的声音也仿佛小了下去。
李金花第一个从沙发上站起来,几步凑到丈夫面前,一双三角眼里放着光。
“快说快说!到底什么喜事?”
张建国清了清嗓子,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把领导的派头拿捏十足。
他卖足了关子,才缓缓开口:“不是我的事。”
他目光扫过李金花,又扫过沙发上同样伸长了脖子的张守义。
“是咱们家鹏程,要一飞冲天了!”
张建国将茶杯往桌上一放,开始详细讲述。
“刚才,人社局的老刘请我吃饭。他跟我说,这次公务员阅卷,市里派下来的那位主抓教育的林副局长,在内部会议上,点名表扬了一篇文章!”
他顿了顿,享受着家人那屏住呼吸的专注。
“林副局长说,那篇《申论》的策论文,写得是高屋建瓴,字字珠玑!里面的观点,他说他闻所未闻!评价是——‘领先了我们这个时代至少十年!’”
“林副局-长当场就动了爱才之心,说等成绩一出来,一定要亲自见见这个年轻人!甚至……还提了一句,想登门拜访!”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李金花和张守义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那……那篇文章……”李金花的声音都在发颤。
张建国猛地一拍大腿!
“文章是糊名阅卷的,林副局长只知道考生姓‘张’!”
他环视一圈,分析道:
“你们自己想想!整个清水县,今年参加考试的,姓张的,除了咱们家鹏程这个正儿八经的名牌大学高材生,还有谁,能写出这种水平的文章?!”
“我的天爷啊!”
李金花尖叫一声,整个人都乐疯了!她一把抓住张建国的胳膊,语无伦次,“被市里的大领导看上了?!那不就是说……咱们家鹏程,这官……是当定了?!”
“何止是当定了!”张守义也激动得满脸涨红,拄着拐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嘴唇都在哆嗦,“这是……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大贵人啊!这是要坐着火箭往上飞啊!”
前几天因为捉奸事件带来的所有阴霾、屈辱和压抑,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大喜讯,冲得烟消云散!
只有奶奶陈芳,看着他们狂喜的样子,蹙了蹙眉。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明远不也姓张吗?他学习……也不差……”
奶奶那句小声的嘀咕,像一粒火星,瞬间点燃了李金花!
她“噌”地一下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上刚刚的喜色荡然无存,满是被冒犯一样的尖酸刻薄。
“妈!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她的嗓门陡然拔高,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张明远那个小畜生?他配吗?!”
李金花将手往腰上一叉,把前几天在旅馆里受的委屈和怨气,在这一刻加倍地发泄了出来。
“就他那个连亲大伯、亲堂哥都敢下死手打的德行!没教养的东西!就算他走了狗屎运考上了,政审那一关他都过不了!”
她指着门口的方向,唾沫横飞。
“还想让领导看上他?哪个领导眼瞎了不成!”
她越说越起劲,又想起了考场的事。
“别忘了,他那个《行测》可是提前一个小时就交卷的!那就是个交白卷的废物!他写的文章?狗屁不通!能被领导看上?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李金花越说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扬眉吐气的未来,开始畅想起来。
“等我们家鹏程当了大官,看我怎么收拾老二家那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到时候,让他们跪在地上来求我!”
奶奶还想再说什么,旁边的张守义已经不耐烦地喝止了她。
“行了!就你话多!”
张建国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一家人,彻底沉浸在了即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美梦里,气氛膨胀到了极点。
白色的奥拓,行驶在通往大川市的国道上。
车窗外,是单调的田野和杨树林。车内,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压过路面接缝时,单调的“嗒嗒”声。
张明远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阿宇,上次给你‘阿庆嫂’会员卡的那个朋友,跟陈遇欢熟吗?”
陈宇正叼着烟开车,闻言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还……还行吧,都是一个圈子里的,能说上话。”
“你帮我约他一下。”张明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语气平静,“就说我想跟他打听点事。”
“我想知道,陈遇欢最近在忙什么,遇到了什么麻烦。”
陈宇彻底懵了。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张明远那张平静的侧脸,满脑子都是问号。
“远哥?打听他干嘛?咱们这次去市里,不是去找他收那一万块钱的人情吗?”
他完全无法理解。
张明远没有解释。
他转过头看着陈宇,笑了笑。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藏着一种让陈宇看不懂,却又心头发颤的东西。
“不是去收人情。”
“我是准备……再送他一份更大的人情。”
大川市,星河私人会所,健身房内。
跑步机缓缓停下。
陈遇欢撑着扶手,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跑步机的履带上。
一个年纪相仿,同样穿着运动背心的年轻人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欢哥,你还有心思健身?”他拧开瓶盖,有些抱怨,“你家老爷子给你那个‘平安广场’的项目,我可听说了,好几家都在盯着呢,不好干啊。”
陈遇欢接过水,擦了擦额头的汗,眉头紧锁。
“何止是不好干。”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繁华的街景。
“那块地位置是好,但拆迁是个大麻烦。里面有个老小区,住的全是以前红星机械厂退下来的老头老太太,一个个都是滚刀肉,油盐不进。”
他喝了口水,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烦躁。
“赔偿款要得比天高,带头闹事的那个老头,天天搬个马扎堵在项目部门口骂街,谁去都没用。”
朋友劝他:“要不跟你家老爷子说说,换个项目?”
“不行。”
陈遇欢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劲。
“这是老爷子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这个项目我要是拿不下来,以后就只能老老实实地拿着分红当个废物。”
他仰起头,将瓶中剩余的水一饮而尽。
“我陈遇欢,丢不起那个人!”
他烦躁地将空瓶狠狠扔进远处的垃圾桶。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身影。
那个在茶楼里,面对二十多万现金,依旧平静得可怕的身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