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二十分钟。
陈遇欢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旁边已经微凉的参茶喝了一大口。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对面的老爷子,像是一个考了满分、等待家长夸奖的孩子,但心里其实也捏着一把汗。这毕竟是几个亿的豪赌,风险与利益并存,就算是他自己,在听张明远说完的第一时间,也是觉得对方疯了。
陈醒老爷子手里的核桃终于停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桌上那份厚厚的规划书,也没有去点评“下沉市场”和“BOT模式”这两个超前概念的好坏。
他只是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敛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陈遇欢。
“遇欢啊。”
老爷子的声音低沉,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感。
“你想接下这个盘子,把集团发展的重心往四线县城转移。这是因为那个叫张明远的年轻人几句话,让你脑子一热,觉得有利可图?”
陈遇欢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在老爷子面前,他不敢有丝毫隐瞒和托大。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诚恳:
“爷爷,我承认,明远的那番分析确实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这段时间的迷茫。但这几个亿的现金流,是咱们陈家几代人的血汗,我哪敢单凭他一句话就往里砸?”
陈遇欢收起平时的玩世不恭,展现出了一个合格掌舵人应有的严谨:
“那天在清水县,我听完他的构想后,立刻就找了康佳——就是您从英国高薪挖回来的那个金融高管。我让康佳从流动性风险、政策风险以及投资回报率三个维度,连夜做了一次沙盘推演。”
“回到市里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去了公司,把陆总和投资拓展部的几个核心骨干叫到办公室。我们花了整整两天,翻烂了清水县近十年的GDP数据、人口流入流出比例,以及龙腾新区周边所有地块的原始评估报告。”
陈遇欢指着桌上那份文件,自信十足:
“爷爷,明远给了我一个方向,但这份最终能让陈氏地产吃下二十年红利的决议,是我带着咱们陈氏的智囊团,一步一步算出来的!”
听着孙子这番底气十足、且逻辑严密的汇报。
陈醒老爷子那张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像冰雪消融一般,绽放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这笑容里,有赞许,有如释重负,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骄傲。
“好,好,好啊。”
老爷子连说了三个好字,把手里的核桃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遇欢啊,你大伯那边的遇杰,学历比你高,讲起那些外国的金融模型来,一套一套的,连董事会那帮老家伙都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
老爷子叹了口气:
“但在中国做生意,光靠书本上的模型是行不通的。尤其是做房地产,那就是在跟泥土、跟钢筋、跟形形色色的人情世故打交道。你堂哥的根在天上飘着,但你的根,扎在了泥里。”
“谋而后动,知止而有得。”
老爷子站起身,走到陈遇欢身边,枯瘦的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你不仅能听得进旁人的奇谋,还能忍住贪欲,用专业的人去核算风险,用详实的数据去验证可行性。有这份沉稳和锐气,爷爷也就放心了。”
陈遇欢听到这番话,心里猛地一酸,眼眶竟有些发热。
自从父亲病重,他临危受命接下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每天面对的都是尔虞我诈、明枪暗箭。大伯一系的步步紧逼,董事会里元老们的阳奉阴违,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直到这一刻,得到了老爷子毫无保留的肯定,他才觉得,自己肩上那副重逾千斤的担子,终于有了些许依靠。
“既然家族把陈氏交到了你手里,这艘大船往哪个方向开,就是你这个舵手说了算。”
陈醒老爷子收回手,转身走向红木衣架,拿下自己的唐装外套。
“这件事,既然你已经盘算清楚了,那就放手去做。董事会那边,还有你爸那边,我会去跟他们打招呼。陈氏在省城的盘子虽然大,但如果一直陷在红海里内耗,迟早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下沉市场……去当一回‘过江龙’,未必不是一条好出路。”
老爷子一边穿衣服,一边头也不回地交代了一句:
“不过,遇欢啊。以后生意上的这些事儿,就别来烦我老头子了。”
老爷子的语气变得有些落寞:
“你们年轻人的时代到了。我有这听你汇报工作的时间,你还不如多去南山看看我,陪我老头子吃顿便饭、下两盘棋,比什么都强。”
看着老爷子略显佝偻的背影,陈遇欢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快步走上前,眼圈有些发红,一把扶住了老爷子的胳膊,声音甚至有些哽咽:
“爷爷,生意永远谈不完,但陪您的时间才是最宝贵的。”
陈遇欢深吸了一口气,破涕为笑:
“我今天哪也不去了,工作全推了!我跟您回家,去看看奶奶,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我还让我朋友从吉林弄了点野生的狍子肉,晚上让张妈给您炖上!”
“你这小兔崽子,就知道拿吃的哄我……”老爷子笑骂了一句,任由孙子搀扶着,走出了办公室。
……
陈氏地产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现代化股份制上市公司,而是一个极其典型的中国式家族企业。
在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里,虽然有外聘的职业经理人,但在核心的董事会成员中,陈家自己的人依然占据了绝对的多数席位。
在这个体系里,“规矩”和“流程”固然重要,但最高决策权,永远掌握在那个拥有绝对威望的家族缔造者手里。
一天后。
陈氏地产高层内部会议。
当陈遇欢抛出这份将集团未来五年战略重心转移至下沉市场、甚至要豪掷数亿在清水县玩“BOT造城”的疯狂计划时,原本一直都对陈遇欢颇有微词,市场发难的几位元老级董事,却意外地选择了沉默。
原因很简单。
在会议召开前的一个小时,一向不问世事的陈醒老爷子,亲自给几个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通了电话。
只说了一句话:“遇欢长大了,他的决定,就是陈氏的决定。”
有了这根定海神针,这份在外界看来如同天方夜谭般的《投资合作意向书》,在陈氏董事会上全票通过。
十二月七日清晨。
薄雾还未散去。
一辆黑色的虎头奔和一辆挂着大川市牌照的商务考斯特,低调驶出了大川市,沿着省道,一路向南,直奔清水县。
车后座上,陈遇欢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伸手摸了摸公文包里那份盖着陈氏地产鲜红公章的意向书,拿出手机,拨通了张明远的电话。
“明远,这把披荆斩棘的剑,我给你造好了,能不能用它劈开一条青云路,就看你自己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