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鹏程离开周家那个破落院子足足一个多小时后。
“咣当!”
生锈的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周聪嘴里叼着根牙签,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你还知道死回来?!”
周德财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抽着旱烟,看见儿子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性,气得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重重一磕:
“一天到晚不务正业!除了跟外面那些狐朋狗友瞎混,你还会干点啥?!”
王惠芳也端着个满是豁口的搪瓷盆从厨房走出来,黑着脸数落:
“你瞅瞅你这副要饭的样!天天没个正形,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哪家好姑娘能看上你?我跟你爸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
“行了行了!烦不烦啊!”
周聪不耐烦地吐掉嘴里的牙签,大剌剌地拉过一条长条凳坐下,翻了个白眼:
“有钱给我娶媳妇吗?没钱就别在这儿瞎嚷嚷!老子在外面跑了一天,饭都没吃上一口,赶紧给我弄口热乎的!”
看着儿子这副混账模样,老两口对视了一眼。王惠芳把手里的水盆往地上一搁,凑上前压低了声音:
“阿聪,有钱了!刚才张鹏程那个小畜生来过了!”
“张鹏程?!”周聪猛地抬起头,还以为对方是来找麻烦的,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他来求咱们给个机会,说要明媒正娶你姐!”
周德财重新往烟袋锅子里塞了一撮黄烟叶,语气里透着算计:
“这小子今天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跪在地上赌咒发誓的。不仅答应给三万八的彩礼,还要在房本上加上慧慧的名字!那可是龙辰天禧一百三十平的大房子!全款买的!”
三万八?!一百三十平的全款新房?!
周聪的眼睛瞬间瞪得犹如铜铃,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起来!
他姐姐周慧现在名声早就臭大街了,甚至还挺着个七个月的大肚子,这在十里八乡那就是个没人要的烂货!现在竟然还能卖出三万八的天价?!甚至还能白得半套价值十万的房产?!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个金砖,把这块烂肉给变废为宝了啊!
“爸!妈!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给钱?!”周聪激动得直接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双眼放光。三万八啊,他能潇洒多久了,比现在每天出去兜里掏不出俩钢镚要好多了!
“钱是答应了,可现在最要命的是,你姐人找不着了啊!”
王惠芳急得直拍大腿:
“那个死丫头半年前离家出走,到现在连个音讯都没有。张鹏程说了,只要能把小慧找回来,明天就去办手续!你昨天不是说跟你姐一块去的红星大酒店吗,她现在在哪呢,赶紧把这死丫头找回来?”
听到这话,周聪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了。
他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两个响亮的大嘴巴子!
昨天中午在红星大酒店门口,他眼睁睁地看着姐姐被逼上了绝路,坐在马路牙子上嚎啕大哭。当时他嫌周慧是个累赘丧门星,不仅没管她,还绝情地让她自己去南方打工,然后自己一个人跑到台球厅潇洒去了!
谁他妈能想到,张鹏程那个畜生今天会突然跑上门来送钱啊!
“坏了……”周聪急得直搓手,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堂屋里转起了圈。
但他脑子转得飞快。
周慧身上满打满算也就一千来块钱,还挺着个那么大的肚子,根本不可能走远。昨天那么冷的天,她绝对不可能露宿街头。
“爸,妈,你们别急!”
周聪一拍大腿:
“我姐她跑不远!她大着个肚子又没多少钱,肯定还在清水县!顶多也就是躲在汽车站附近那些二十块钱一晚的便宜小旅馆里!”
周聪抓起刚才扔在桌上的打火机,信誓旦旦地保证:
“这事儿交给我!我跟城西那片开小旅馆的老板都熟!我这就带几个兄弟一家一家地去翻!最多两天,我肯定把我姐全须全尾地给你们带回来!”
听到儿子揽下这活儿,老两口终于松了一口气。
一家三口围在这间破败的堂屋里,门外的冷风呼呼地刮着,屋里的三个人却已经开始两眼放光地盘算起了那笔还没到手的财富。
“等那三万八一到手,正好把隔壁村王瘸子家那闺女的彩礼给付了。”周德财吧嗒着旱烟,已经在规划儿子的婚事了。
“那套一百三十平的大房子才是个宝呢!”王惠芳两手一拍,满脸的贪婪,“等慧慧嫁过去,咱们就让阿聪搬进去住!那房子那么大,他们两口子又住不完。咱们家阿聪娶媳妇,正好缺一套城里的新房呢!”
“能在城里高档小区住上婚房,咱们家阿聪也是村里独一份了,姑娘都不得上赶着嫁给咱们小聪?”
……
清水县,老城区的主干道上。
冷风卷着路边的废报纸和塑料袋,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张鹏程压低了鸭舌帽的帽檐,将冻得有些发僵的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走在街道边缘的阴影里。
周围不时有骑着自行车的路人和拉着客人的三轮摩托经过,嘈杂的市井声落进他的耳朵里,却无法平息他脑海中犹如毒蛇般疯狂翻滚的杀机。
周慧这边,算是万无一失了。只要周家那对贪婪的父母出面,把周慧找到,再接回家,他到时候就去用结婚的名义把周慧骗走,一个大着肚子的臭婊子,没啥反抗能力,搓圆捏扁都是自己说了算。
可是。
真正把他逼上绝路、毁了他所有前程和骄傲的罪魁祸首——张明远。
现在却依然高高在上地坐在龙腾新区的局长办公室里,享受着权力的滋味!
“张明远……张明远……”
张鹏程咬着牙,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必须让他死!
张明远可不像周慧那么容易对付,怎么办?
张鹏程残存的理智告诉他,现在的张明远,早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任他揉捏的窝囊废了。
那家伙不仅心机深沉、算无遗策,更是跟变了个人一样,身手出奇的好,估摸着三个自己都不是个儿。
这半年来,几次跟张明远起冲突,自己都像是一条臭虫一样被按在地上摩擦!真要是去玩硬的,纯粹就是送死!
拿张建华和丁淑兰那对老东西下手?
不行!
张明远那只狐狸精明到了极点。现在两家已经彻底撕破了脸,自己要是敢靠近他父母半步,绝对会引起他的警觉,甚至可能会被他提前设下的圈套给反制。
“到底还有什么软肋……到底还有谁,能逼得他张明远乱了阵脚、束手就擒?!”
张鹏程一边走,一边疯狂地在脑海里搜索着张明远所有的人际关系。
突然!
张鹏程停下了脚步。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射出残忍、兴奋的毒光!
奶奶!
陈芳!
在整个老张家,如果说张守义那个老东西是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他张鹏程;那奶奶陈芳,就是整个张家唯一一个,从来不偏心大房、甚至从小到大都心疼、护着张明远的长辈!
张鹏程记得清清楚楚。小时候张明远每次被张守义无端打骂,都是奶奶流着眼泪把他护在身后;张明远考上二本那年,老头子一分钱不给,是奶奶偷偷瞒着所有人,把她自己攒了一辈子的金戒指和几千块钱私房钱,全都塞给了张明远当学费!
在张明远那颗冷酷无情的心里,唯一一块干净、柔软的地方,绝对就是这位现如今住在老中医院楼顶的老太太!
只要把这个老东西捏在手里。
他张明远就算是个铁打的金刚,也得乖乖地跪在老子面前,磕头求饶!
“老不死的……要怪,就怪你生了这么个好孙子吧。”
张鹏程嘴角勾起一抹狞笑,调转方向,快步朝着老街的方向走去。
……
就在张鹏程转身拐过街角的瞬间。
街道后方大概三十米外的一个修鞋摊旁。
一个穿着一身沾满泥灰的迷彩作训服、头戴黄色安全帽、脚下踩着一双解放鞋的中年男人,慢慢地直起了腰。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刚从工地上下来、准备去买两个馒头充饥的普通农民工。
他的手里,倒提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柄铁锤。
但这看似木讷的男人,那双藏在安全帽帽檐下的眼睛,却透着专注和锐利。
看着张鹏程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男人没有任何慌乱,从容地从迷彩服的内兜里,摸出了一部诺基亚手机,按下了拨号键。
“盛哥。”
电话接通,男人压低了声音:
“目标下午一点半去了城关镇大旺村。在村头第三个巷子一户生锈铁门的院子里,呆了足足两个小时才出来。现在正在老城区光明路上晃悠,看方向,好像是要去老街那边。”
电话那头,楚天盛的声音沉稳地传来:
“干得好。继续死死盯住他,别跟丢了。”
“我马上安排其他的兄弟去大旺村摸排。看看那户人家到底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跟张鹏程这小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楚天盛叮嘱道:“记住张主任的交代,只盯人,不许轻举妄动。”
“明白。”
男人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将手机重新揣进内兜。
他提着那把长柄铁锤,混入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中,脚步不紧不慢,却如同附骨之蛆一般,死死咬住了前方的张鹏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