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人潮顺着走廊逐渐退去。
一号会议室里,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彻底停转。
张明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了几个小时的肩膀松弛下来。他扯开领带,顺势靠在第一排的软包座椅上。随手端起桌上一杯没人动过的凉茶,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灌进胃里,压下了刚才在台上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燥热。
右小腿的贯穿伤此刻才开始疯狂叫嚣,钻心的胀痛感顺着神经一阵阵往上窜。
“嘶……”
还没等他伸手去捏腿肚子,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停在面前。
伴随着淡淡的洗发水清香,林婉容蹲下身子。她连招呼都没打,直接伸手捏住张明远笔挺的西裤裤脚,一点点往上卷。
白色的医用绷带暴露在空气中,中央已经洇出了一大团刺眼的暗红色血渍。
“让你逞强。”
林婉容看着那团血迹,没好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医生出院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你这几天绝对不能下地吃劲。你倒好,在台上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万一伤口彻底崩开,发了炎,我看你要在床上躺几个月!”
正说着,办公室的刘姨提着个小巧的医药箱快步走过来。
“哎哟,还是咱们小林同志心细,专门提醒我去医务室拿了急救包。”
刘姨把医药箱递给林婉容,笑眯眯地在两人身上打量了一圈。作为机关大院里的老人,她这双眼睛毒得很,立刻心领神会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你们几个别在这儿磨蹭了,去外头收拾场地去!”
刘姨几句话就把还在会议室里收拾茶杯的工作人员全撵了出去,走的时候还顺手把两扇厚重的隔音门给带得严严实实。
空荡荡的会议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林婉容低着头,动作轻柔地剪开旧纱布,用碘伏棉球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伤口边缘的血痂。
重新换好药,缠上崭新的绷带,她站起身,顺手给张明远的空杯子里添了点热水。
林婉容双手撑着下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歪着头打量着张明远。
她眼底带着几分狡黠,轻声开口:
“长得虽然不怎么样,但刚才站在台上指点江山的时候,确实挺帅的。”
张明远端起水杯,靠在椅背上,神在在地回了一句玩笑:
“长得不怎么样,某人还能看上我。这只能说明,林大小姐看男人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嘛。”
“要死啊你!”
林婉容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伸手在张明远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闹完,她收起笑容,看着张明远苍白的脸色,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下次再遇到危险,别再这么不要命地逞能了,知道吗?”
张明远没有躲避她的视线。
他放下水杯,目光沉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出身优渥、却愿意为他骑着摩托车在冰天雪地里摔得满身是伤的女孩。
“婉容,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张明远字字清晰:
“我这个人,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和精力,都会砸在事业和我的野心上。在这个名利场里,我没有精力去经营花前月下的浪漫。”
“我不会让感情,成为束缚我往上爬的绳索。”
听着这番说得异常理智,带着近乎冷血的坦白
林婉容先是一愣。
在这个满嘴甜言蜜语的年纪,换做其他女孩听到这番话,恐怕早就委屈得掉眼泪了。但她林婉容从小在大院里长大,见惯了权力场上的冷酷,她也看得懂张明远心里燃烧的野心火焰。
林婉容突然莞尔一笑,犹如冬日里绽放的梅花,明媚而耀眼。
“张明远。”
林婉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
“我不仅不会成为你脚上的枷锁。”
“还会变成雄鹰翅膀上的羽毛。我会陪着你飞得更高,去好好看看这个世界最顶处的风景。”
两人四目相对,会心一笑。
张明远心底那块最冷硬的地方,似乎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熨平了。
这才是他张明远看中林婉容的原因。真正契合的灵魂,从来不是去拖住对方的脚步,而是无条件地站在身后。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要面对的是整个世界的阻击,也能并肩拔剑。
……
同一时间。
一辆黑色的普桑轿车驶出管委会大院,平稳地行驶在前往县政府的公路上。
车后座,常务副县长马卫东闭着眼睛,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副驾驶上的秘书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盒软中华,抽出一根递过去,又熟练地打着火机帮马卫东点上。
秘书挥了挥手,示意司机把车开稳点,随后压低声音,满脸不忿地抱怨起来:
“县长。今天这么大的场面,六条新政抛出来,这等于是把全县各局办的饭碗都给砸了!”
“他张明远就是个副主任,搞这么大的动作,事前竟然连个气都不跟您通!亏您当初还在常委会上顶着压力保他上位!”
秘书越说越替主子鸣不平:
“我看呐,您这就是养了头养不熟的白眼狼!他现在是抱上了市委杨书记和周书记的大腿,翅膀硬了,压根就没把您放在眼里了!”
“够了!”
马卫东猛地睁开眼,手指用力将刚吸了一口的香烟在车载烟灰缸里掐灭,厉声呵斥:
“你一个秘书懂什么!以后少在我耳朵边嚼舌根子!”
马卫东瞪着秘书,一字一句地拆解着其中的政治逻辑:
“他要是提前拿到常委会上来过会,孙建国那帮本土派能答应把审批权交出来?!这就叫出其不意!借着市领导在场,把生米煮成熟饭!”
秘书被吼得缩了缩脖子,赶紧转回身,连个屁都不敢再放。
车厢里陷入死寂。
马卫东虽然嘴上训斥了秘书,把张明远的先斩后奏解释得合情合理,但在他的心底,那根名叫“权力失控”的刺,却扎得越来越深。
自从南安镇变成了龙腾新区,张明远跟他马卫东汇报工作的次数屈指可数。反倒是跟一把手周炳润越走越近。
对于马卫东来说,自己提拔的人能跟一把手搭上线,这本该是件好事,代表着他跟周书记之间多了一条不用明说的纽带。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今天张明远在台上那种不受任何人掌控的光芒,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他能清楚的感觉到,那把原本握在自己手里的“快刀”,已经换了主子。
……
下午三点。经发局大型会议室。
全员动员大会刚刚圆满落幕。
“从明天起,六大企业的先期资金和工程队会全面进场。”
张明远站在最前面,看着底下面色潮红、精神亢奋的全局干部:
“这八点五个亿,是咱们经发局在全县、全市面前立下的军令状!以后谁要是敢在审批流转上拖后腿,砸咱们新区的招牌。”
“我不管他背后是谁,直接让他脱衣服滚蛋!散会!”
等干部们干劲十足地散去。
张明远独自回到局长办公室,在宽大的办公椅上坐下。
他揉了揉眉心,大脑开始飞速复盘今天的整个局势。
今天这套先斩后奏,把县委常委和新区各局办的头头脑脑算是得罪了个遍。但他张明远根本不在乎那些虾兵蟹将的看法,唯一需要处理的隐患,是马卫东。
马卫东是他目前在清水县,除了周炳润和李为民之外,唯一且分量极重的政治盟友。
常务副县长的实权和影响力不可小觑。当初张明远正是靠着马卫东和孙建国之间的嫌隙,才抓住机会左右逢源,一路突飞猛进杀了上来。
虽然在张明远前世的记忆里,到了2006年,马卫东就会因为严重的原则性经济错误而落马入狱。张明远也迟早要在那个时间节点之前,跟他进行彻底的政治切割。
但现在才2004年初!
龙腾新区刚刚起步。如果现在连马卫东也心生芥蒂,倒向了孙建国那一边。那在清水县的常委会上,周炳润将面临巨大的阻力,新区的各项建设更是会寸步难行。
不管是为了稳住当前的盘子,还是为了安抚这位曾经的“伯乐”。
这个结,必须得解。
张明远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出马卫东的私人号码,果断按下了拨号键。(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