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市委书记的笑骂，张明远放下手里的公道杯，不仅没有诚惶诚恐地请罪，反而大方地承认了下来，脸上挂着坦荡的笑容：
“杨书记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
张明远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维，顺带给这位少壮派一把手戴了顶高帽子：
“这主意确实是我出的。但‘容缺受理’这把刀实在太重，劈下去不仅得罪人，还会引发不小的政治反弹。周书记是个求稳的老同志，他有他的难处。”
“放眼整个大川市，有这种气魄和手腕，敢把基层这种吃拿卡要的陈规陋习一刀切下去的，除了您这位改革的总舵手，再找不出第二个人了。这雷，只能您来引爆。也只有您，能压得住场子。”
这番话，既解释了周炳润的苦衷，又把杨海金捧到了改革先锋的高度。
杨海金指了指张明远，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算是默认了这顶舒服的帽子。
但随即，杨海金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叹了口气，目光深邃地看向茶杯中翻滚的茶叶：
“你之前递交的《四步曲》方案，毕竟是纸上谈兵。现在，眼看着龙腾新区这八点五个亿落地，热火朝天地干起来了。”
“我这个当书记的，在替你们高兴的同时，也是如坐针毡呐。”
张明远自然明白他在愁什么，顺理成章地接过了话茬：
“杨书记，有了龙腾新区这张答卷在前面摆着，市经开区那边，只要照着这套模式去抄，去推行您的改革意志，盘活也只是时间问题。”
“说是这么说。”
杨海金摇了摇头，语气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和沉重：
“可无论是新区建设，还是经开区招商，图纸画得再好，最终要的都是真金白银！”
“你们清水县是运气好，出了你这么个‘财神爷’，一口气拉来八点五个亿。可市里呢？市委大院里可没有你张明远，也没有人能给市经开区变出这么大的资金盘子来！”
杨海金的压力，绝非无病呻吟。
在2004年，省级对下辖市级经济技术开发区的考核是极其严苛的。大川市经开区由于前任班子的规划失误和招商不力，目前大量土地闲置，企业入驻率极低，也就是俗称的“圈地不建”。
省发改委已经下达了最后通牒。如果再过两个月，也就是到了第二季度的考核期，经开区的各项指标依然达不到省级开发区的标准，省里将直接摘掉大川市经开区的牌子，并且削减下一年度的财政转移支付！
这对急于做出政绩的杨海金来说，无异于一场政治灾难！如果连省里的牌子都保不住，他这个市委书记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明远啊。”
杨海金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变得无比真挚，隐晦地抛出了橄榄枝：
“龙腾新区的架子既然已经搭起来了，后续就是按部就班的施工建设。让老周和老孙他们去盯着就行了。”
“市经开区这块阵地，现在急需有能力、有魄力、懂资本运作的年轻干部去冲锋陷阵。市委的大门，永远向敢干事的同志敞开。你说呢？”
这已经是异常直白明显的拉拢了！市委一把手亲自开口要人，只要张明远点头，借着这次招商的惊天政绩，市委组织部一纸调令，至少是个市经开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正处级）的实权位子！
换作任何一个基层干部，面对这步入市级权力核心的登天梯，恐怕早就激动得语无伦次，当场表忠心了。
但张明远的眼神，却没有半点波动。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杨书记的厚爱，明远感激不尽。”
张明远放下茶杯，语气坚定：
“但龙腾新区，现在离不开我。”
“这八点五个亿虽然签了合同，但这些省城大鳄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后续的拆迁、动工、政策落实，一旦我这个发起人走了，中间稍有差池，这笔投资随时可能黄掉。”
“我必须在清水县，亲眼看着这座新城拔地而起。”
这段话，张明远说得冠冕堂皇。但实际上，他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他可以要政治回报，可以帮市里解决经开区的危机来换取在杨海金心里的分量。但他绝不可能现在就丢掉龙腾新区这个“基本盘”！
为什么？
因为龙腾新区是他一手缔造的“独立王国”。在这里，他是绝对的规则制定者，上到周炳润，下到马卫东，都得仰仗他的政绩。甚至连那些投资的资本，都是他汉邦地产（楚氏兄弟）的影子部队和盟友！
一旦他跳槽到市经开区。那里盘根错节的市属利益集团、复杂的人事斗争，会瞬间将他淹没。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外来户，哪怕有杨海金支持，也很容易变成别人案板上的肉，甚至沦为背黑锅的高级打工仔。
他要的，不是去市里当官。
他要的，是把整个龙腾新区剥离出清水县，直接升级为市直属！让他自己成为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一方诸侯！
听到张明远的婉拒。
杨海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随即又恢复了深不可测的平静。他在评估这个年轻人的野心。连进市级体制圈子的诱惑都能拒绝，他到底想要什么，或者说有多大的胃口？
“既然你执意要留在清水县，我不勉强。”
杨海金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转而探起了张明远的口风：
“不过，明远。你手上握着的那些资本人脉，都是现成的。”
“今天来的这几家省城房企，尤其是那个宸洲控股。既然他们能在龙腾新区砸下几个亿，难道……他们对市经开区这块更大的蛋糕，就没有投资的打算？”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你不来市里当官可以，但你得把这些财神爷给我引到经开区来！
张明远笑了笑，并没有急着亮底牌。
“杨书记。龙腾新区和市经开区，虽然都是开发区，但底色完全不同。”
张明远条分缕析地拆解着资本的属性：
“这几家企业，除了宸洲控股，其他的都是做住宅和商业地产的房企。他们看中的是龙腾新区的‘造城红利’和未来的土地溢价。”
“但市经开区呢？那是省级工业园区，要求的是产业引进、是高新技术、是实体企业入驻。您让他们这帮搞房地产的，去经开区盖厂房、搞流水线？那等于是赶鸭子上架，他们也不懂啊。”
这番话，等于是告诉杨海金：想让他们拿钱砸经开区，门儿都没有，专业不对口！
杨海金微微皱起眉头。他知道张明远说的是事实，经开区目前最大的困境，就是缺少能带动上下游产业链的实体龙头企业。
“当然。”
张明远话锋一转，主动出击，抛出了诱饵：
“如果有合适的政策引导，转变一下投资思路，也不是完全没有操作的空间。”
“我可以尝试着，去跟这几家企业、尤其是宸洲控股的顾总深度沟通一下。看能不能促成他们参与经开区的投资。”
听到这儿，杨海金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这小狐狸绕了一大圈，狐狸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
“但是，杨书记，我有两个难处。”
张明远竖起两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位大川市一把手：
“第一。我之前给您提交的那份《经开区四步曲》，尤其是关于‘税收洼地’、‘行政中心南移’和‘一站式容缺受理’这几项核心政策。必须在市委层面以红头文件的形式彻底落实。”
“这是我能去跟资本谈判、让他们甘愿掏钱的唯一底气。”
杨海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这没问题。这本身就是市委下一步要强推的改革重点。这块阵地，我来守。”
“第二。”
张明远直视着杨海金，抛出了那个他谋划已久的核心问题：
“我张明远，现在的职务是清水县龙腾新区的管委会副主任。级别是正科。”
“如果我代表市委，去跟这些百亿、十亿级别的资本巨头，谈一笔高达十几个亿、甚至几十个亿的市级经开区投资项目。”
张明远顿了顿，语气平静：
“名不正，言不顺。”
“不管是行政级别，还是管理权限。我都属于越权行事，也不符合组织规矩。”
杨海金盯着张明远。
茶室里，紫砂壶里的水蒸气袅袅升腾。
这两只一大一小的狐狸，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更深层次的算计。
杨海金心里太清楚了。张明远拒绝调任市经开区，又嫌弃现在的身份去谈市级项目“名不正言不顺”。
这小子，是在要一个能让他同时掌控龙腾新区、又能名正言顺插手市级资源，甚至不受县级行政框架约束的“特权身份”！
“你自己说龙腾新区离不开你。现在又嫌身份不够，代表不了市委。”
杨海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似笑非笑地看着张明远：
“明远啊，你既然把难题抛给了我。”
“那你不如直接告诉我，你想要个什么样的解决方案？”（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