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县财政局大楼。
这是一栋九十年代初修建的五层砖混建筑,外墙的黄色马赛克瓷砖已经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砂浆。一楼大厅的墙裙泛着青绿色的霉斑,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让人说不上来又感觉很不舒服的潮湿发霉的味道。
楼虽然破旧,但在整个清水县的行政版图里,这栋楼的分量却重如泰山。因为这里是全县的“财神爷”,手里攥着所有公职人员的工资单和各个局办的项目拨款权。
张明远踏进一楼大厅时,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走廊两侧,几个端着茶缸、夹着文件的科员立刻放慢了脚步。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扎堆在楼梯拐角处,压低声音肆无忌惮地议论起来。
“瞧见没?那位张大局长,到底还是熬不住,亲自登门了。”一个戴着袖套的中年科员撇了撇嘴,语气里透着股幸灾乐祸。
“能熬得住才怪了!”旁边的人冷嗤一声,“那七家房企的监管资金被咱们局冻了快半个月,工地上连买水泥的钱都没了,早就全面停工了。政务中心要是盖不起来,他那个龙腾新区就是个空壳子,七家房企前期的投资打了水漂,也拖不起,肯定要找他麻烦!”
“年轻人还是差点火候,以为搞个什么‘一站式审批’就能绕开县里?这下知道谁才是真大爷了吧。只要今天他跨进这道门,这高贵的头颅,不低也得低!”
在众人讥诮的目光注视下,张明远神色平淡,径直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刚走到二楼局长办公室所在的走廊,一个穿着夹克、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秘书,立刻像是一尊门神般挡在了楼梯口。
“张主任,不好意思。”
秘书双手叠在身前,脸上挂着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假笑,刻意拔高了音量:
“闻局长刚才接到通知,外出办理紧急公务去了,暂时不在局内。您看您是回经发局等电话,还是在我这儿做个预约登记?”
这就是最经典的下马威——“领导不在”。用这种看似合理的软钉子,把来访者的锐气消磨在无尽的等待中,从而在心理上确立绝对的位阶优势。
张明远停下脚步,抛出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院子正中间那个划线的车位上,停着一辆车牌尾号005的黑色桑塔纳。车身干干净净,轮胎上没有一点新泥,排气管也是冷的。”
张明远看着秘书,语气平静:
“那是闻局长的专属公务车。怎么,闻局长今天是徒步走着去办公差的?”
秘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喉结滑动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连这种细枝末节都观察得一清二楚,谎言被当众戳穿,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还想硬着头皮阻拦张明远。
一只胳膊却从旁边斜刺里伸出来,一把死死攥住了秘书的夹克衣袖。
“兄弟。”
黄毛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凑到秘书跟前,满脸痞笑,力道却大得让秘书根本挣脱不开:
“这领导之间关起门来说大事,咱们这些底下当差的,就别瞎掺和了。走走走,哥兜里有刚拆的软中华,陪我下楼抽根烟,透透气去。”
秘书手足无措,硬生生被黄毛半推半拽地拖向了楼梯口。只能眼睁睁看着张明远越过自己,独自走向那扇挂着“局长室”牌子的红木门。
“砰。”
没有敲门,张明远直接推开了局长办公室的大门。
宽大的办公桌后,原本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闻嵩,听到动静头也不抬的骂了一句。
“说了多少次了,进来先敲门,先敲门!再给我犯这种低级错误,你就滚到乡下去。”
没听到秘书回应的闻嵩终于睁开眼睛,当看到来人是张明远之后,他有些愕然,同时眼神也有些意味深长,带着戏谑。
看到张明远就这样直直地走进来,连声招呼也不打,闻嵩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他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没有起身的意思,内心已经认定对方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上门求和来了。
“张主任。”
闻嵩端起手边的紫砂保温杯,慢条斯理地拧开盖子,出言便是居高临下的敲打:
“现在的年轻人,做事有冲劲是好事。但这基本的礼仪规矩,还是要讲的。进办公室不敲门,这是机关里的大忌。一个人哪怕再有才干,要是连最起码的规矩都不懂,这仕途,可是走不长远的。”
张明远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径直坐下。
“闻局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张明远根本不接他那套倚老卖老的太极拳,直接开门见山:
“龙腾新区七家房企的BOT项目监管资金、以及农民工履约保证金,被你们压在账上冻结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财政局对这笔钱只有监管核查权,没有无限期冻结的权力。”
他紧盯着闻嵩的眼睛:
“今天我来,就是要闻局长给出一个明确的书面依据。这笔资金,到底哪里不合规?”
面对张明远单刀直入的质问,闻嵩吹了吹水面上的枸杞,喝了一小口,依然稳坐钓鱼台。
“张主任,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嘛。什么叫无限期冻结?”
闻嵩放下杯子,满嘴的官方套话:
“现在正值全县财政春季大复审的窗口期。对于这种动辄上亿的大额建设资金,局党组必须进行严格的风险防控。咱们是替全县老百姓管钱袋子的,资金流水、资质复核,每一项都要走规范的流程。慢是慢了点,但安全第一嘛。”
含糊其辞,全是借口。
但这,就是闻嵩敢于公开试探、有恃无恐的底层逻辑!
在基层的行政运转中,财政局直接隶属于县政府,归县长孙建国直管。所有的资金审批、国库拨付权限,牢牢掌握在财政局的手里。而龙腾新区,说到底只是一个没有独立财权的派出机构。
闻嵩的每一项拖延、每一次暂缓审核,都能在县级财政的制度文件里找到合法合规的借口。操作完全在规则之内。这种事情,就算张明远上报到市委、捅到纪委去,上面也无法将其定性为“违规违纪”。进退自如,全无把柄,谁都拿一个“办事谨慎”的财政局长毫无办法。
看着张明远沉默不语。
闻嵩以为他已经意识到了现在的局面。
他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体制内老前辈的姿态,语气也平缓了下来。
“明远啊。其实你跟孙县长之间,也没有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
“当初水窝子的事情,大家不过是立场不同,你要往上爬,就必须要有个抓手,大家都能理解。”
“你的能力跟才干,县里一众领导都是看在眼里的,大家很认可你的干事能力。过往的那些不愉快,大家都可以一笔勾销。”
“孙县长的意思是,他完全愿意像周炳润书记那样,动用县政府的一切资源,全力支持龙腾新区的BOT开发!”
闻嵩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但是,这新区的盘子这么大。吃水不忘挖井人,这利益蛋糕的划分,总得讲究个主次吧?这些老领导们在清水县苦熬了几十年,等新区建成了,这城镇化的政绩、后续的配套工程分包、以及周边的土地收益分成,得让他们先吃肉,还得吃饱咯!”
这番话,彻底撕开了所有伪装。
这是赤裸裸的威逼利诱!本土派的意思很明白:只要你张明远交出项目的主导权,拱手让出大半的政绩红利和工程利益,让本土派来“摘桃子”。财政局的资金审批,明天就能一路绿灯。
“明远,我得提醒你一句。”
闻嵩看着张明远,继续施加着心理重压:
“周炳润书记马上就要调离了。新空降的县委书记,在这边根基浅薄,初来乍到只会调和矛盾、搞平衡,他绝对不会像周书记那样,为了你一个人去得罪整个原领导班子!”
“眼下,是你和县政府和解的唯一机会。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年轻人,要懂得审时度势,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办公室内,陷入了漫长的安静。
闻嵩端着紫砂杯,笃定地等待着张明远的低头妥协。
张明远几乎被气笑了,他想过孙建国为首的本土派一定会兴风作浪,但也没想到,对方无耻到了这个份上。
这几乎就是明摆着告诉他张明远:新区的活你来干,投资你来拉,这桌菜离不开你这个大厨,但端上桌了,我们要先吃饱,你喝点汤就够了!
听完这番长篇大论的“招安”,张明远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波澜。
就像是在看一个小丑,正在高谈阔论,在自己面前演一场滑稽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