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十点，清水县龙腾新区。
规划局二楼的审批科办公室里，一台老式的小太阳在办公桌下面来回转动，散发着热量。
“老刘啊，你多担待着点，这玩意说的好听叫小太阳，实际上跟个蜡烛没啥区别。”
“你说今年这天也是怪了，眼瞅着都开了春儿了，还这么冷，我这一天坐在办公室里面，脚都是僵的。”
“都说张局是咱们新区的财神爷，要不你回去给张局打个招呼，给咱们都拨点经费，改善改善办公环境嘛。”
吴巧似笑非笑的看了坐在对面的刘广明一眼，谁都知道，现在管委会的监管资金账户都被财政局卡了脖子，BOT建设都停工了，吴巧这个时候这么说，摆明了就是在看经发局的笑话。
刘广明站在办公桌前，强压着火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摞文件递了过去。
“吴科长，我可没心思跟你闲扯，先聊正事！这事儿咱们昨天可是说好的。陈氏地产代建的政务中心工地，你们规划局上个月就已经把《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和红线图批下来了，字都签了。”
刘广明耐着性子，语气客气地指着文件：
“怎么今天一大早，你们的人直接跑到工地上，说红线坐标有偏移，强行勒令施工队停工整改？这政务大楼是新区的脸面，停工一天都是几万块的损耗，能不能通融一下，让工地先干着，坐标我们同步配合你们复核？”
办公桌后，规划局审批科吴科长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他吹了吹水面上的浮茶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刘科长，不是我不通融。”
吴科长放下茶缸，拿过那摞文件随手翻了两下，又扔回桌面上：
“这两天县里刚下了新文件，要求严控土地红线标准。咱们干规划的，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这坐标偏移是大事，不停工怎么复核？这叫对自己的工作负责，也是对全县老百姓负责嘛。”
这番冠冕堂皇的借口，听得刘广明胃里直犯恶心。
什么对工作负责？陈氏地产的政务中心项目，可是整个BOT项目的标杆工程。
之前市里督导组重压之下，规划局这帮人天天跑到工地上嘘寒问暖，恨不得自己拿铁锹帮着挖土。现在县里风向一变，财政局带头卡了资金，这帮职能局办闻着味儿就全变成了拦路虎。
墙倒众人推，连个科长都敢把经发局当成瘟神一样拿捏。
“吴科长。”
刘广明再也压不住心头的火，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倒扣在桌面上。
“砰！”
几滴残茶溅了出来。
“大家都是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的，你跟我这儿唱什么高调？”
刘广明盯着他：
“那张红线图，是你们局长亲自审的，字是你们局长亲自签的！哪来的坐标偏移？你无非就是看县里风向不对，想跟着别人一起给咱们经发局穿小鞋！”
“刘广明！”
吴科长也不装了，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讥讽之色：
“注意你的言辞！我只是工作态度严谨，干自己份内的事儿！我并不觉得这件事，我们规划局办的有什么错！如果你不满意，可以向管委会，甚至向县纪委去告我！”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语气尖酸刻薄：
“你们张主任不是手眼通天吗？不是能越过县委直接去找市领导吗？这红线坐标要是没问题，你让他直接去市里要个特批的条子来啊！你跑我这个小科室里发什么疯？”
“有些人啊，总喜欢哗众取宠，搞一些伤害大家利益的事情，底下的人一个个都他娘的吃不饱，你指望他们能好好办事？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你！”刘广明脸色铁青，双拳攥紧。
“材料拿回去。”吴科长直接下了逐客令，“复核需要时间，什么时候有结果，等通知。慢走不送。”
走廊里。
刘广明一脚踹开楼梯口的垃圾桶，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火的时候，手气得直哆嗦。
“刘科。”
一直等在门外的项目科副科长赵恒走过来，替他拢着风点燃了香烟。
“这日子他妈的没法过了！”
刘广明猛嘬了一大口烟，青灰色的烟雾在楼道里散开。他压着嗓子，满腔的憋屈彻底爆发：
“连个小小的审批科长，都敢指着鼻子寒碜咱们！资金卡死，工地停工，现在连张废纸都能把咱们的项目给按的动弹不了！再这么下去，咱们经发局干脆原地解散得了，留在这儿纯粹是个笑话！”
赵恒靠在墙上，咬了咬牙，低声劝慰：
“刘科，再等等。张主任既然回来了，他肯定有后手。咱们得信他。”
“信他？”
刘广明冷笑一声：
“我以前也信！可他回来好几天了，局面控制下来了吗？！”
刘广明弹了弹烟灰：
“昨天下午，他单枪匹马跑到县财政局去要说法。结果呢？全县都传遍了！闻嵩连个好脸都没给他，在办公室里一通阴阳怪气，他灰溜溜地就出来了！今天早上财政局甚至放话，新区的账目无限期重审！”
“赵恒，别人的耳光都抽到咱们脸上了！他张明远要是真有脾气，昨天在财政局就该掀桌子了！他没掀，说明什么？说明他根本没有底牌，被县里那帮老狐狸给活活按死了！”
赵恒张了张嘴，想要替张明远辩解两句。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昨天也在期盼着张明远能拿出什么能改变局面的雷霆手段，可结果，张明远从财政局回来后，一言不发，直接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一张脸根本看不出喜怒。
这在外人看来，就是彻底认怂的铁证。
赵恒低下头，将手里的半截香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踩灭，一言不发。
两人沉默着走回经发局的办公室。
大开间的工位上，十几个科员低着头，没人整理文件，没人接打电话。看到刘广明和赵恒黑着脸走进来，大家互相对视了一眼，眼底最后的一丝期盼也彻底熄灭。
整个办公室，就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云，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
同一时间，两百公里外。大川市委，一号办公楼。
市委书记办公室的红木大门紧闭。
杨海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刚刚抽出新芽的柳树，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窗台。
“笃笃。”
市委秘书长方正行推门走入，手里捧着两份用红色牛皮纸袋密封绝密文件。
“书记。”
方正行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两个牛皮纸袋郑重地放在桌面上：
“省委办公厅机要交通局的专车，早就这两份批复文件送达市委机要室了，明远硬是把他整整埋了二十多天，我刚刚才提出来。”
杨海金转过身，大步走到桌前。
在2004年的行政体系中，省委省政府下发的这种牵扯到体制改革、权力重组的绝密红头批复，绝对不会用什么普通的传真或者邮寄。
必须由省委机要交通局的专人、专车、专线，持枪押运，亲手交接到市委机要室的保密干事手中。拆封、登记、入档，每一步都受到严格的保密管控。
“市委这边的流程走完了吗？”杨海金拿起其中一份文件，扫了一眼封皮上的字样。
“走完了。”
方正行汇报道：
“拿到文件后，我已经安排市委办秘书科，第一时间拟定了《大川市委关于转发省发改委等部门两项体制改革试点批复的通知》。套上了‘大川市委[2004]012号’和‘013号’的红头。”
“市委的公章，十分钟前刚刚盖好。法理依据，已经没有任何瑕疵。”
体制内的权力博弈，讲究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师出有名。这两份文件，加上市委的红头转发，就是两把能够斩断一切规则桎梏的尚方宝剑。
“正行。”
杨海金抬起头，语气冷硬如铁，下达了终极收网指令：
“你亲自带队。”
“马上通知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市委督查室主任，随你一起，立刻出发前往清水县！”
“到了那边，不用跟清水县的领导班子做任何前期沟通，直接通知清水县委，召开全县科级以上干部扩大会议！”
杨海金的手指在那两份红头文件上重重一叩：
“在大会上，当着全县本土干部的面，给我一字一句地把这两份文件宣读出来！”
“我倒要看看。这把尚方宝剑劈下去，清水县那帮自以为胜券在握，等着看张明远笑话的人，到底是一副什么嘴脸！”（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