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
听筒响了两声，电话被接起。
“喂，我是张明远。”
“明远啊，在忙着呢吧？”陈立州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脸上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即便是在电话里，他也能把这副毫无架子的亲和力演绎到极致。
“陈书记，您好。刚看完两份文件，不算忙。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就是打电话来问候一下。”
陈立州端起茶杯在一只手上把玩：
“明远啊，最近你们新区搞的这场反腐动作，大快人心啊！以前新区里那些慵懒散、甚至抱团抵制改革的顽疾，可以说是积弊已久了。你这次雷霆出击，清理蛀虫，真是大快人心！明远啊，你这份魄力跟冲劲了不得啊，不止是我，市里，省里关注的领导，怕是都要对你刮目相看。”
他先定下了一个“只谈公心、不谈私怨”的高级基调，把这场大清洗包装成了一场伟大的政治改革，彻底摘清了这通电话可能带有的私人情绪。
“多谢陈书记肯定。都是为了新区的营商环境，得罪人的活儿，总得有人去干。”张明远顺着话头接了下来。
铺垫做足，陈立州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柔起来：
“不过，明远啊。我听说，市政公用事业管理局的老许，今天上午也被纪委的同志带走问话了？”
陈立州没有说“抓”，而是用了“带走问话”这个委婉的词：
“老许这个人，我还是比较了解的。他这人书卷气重，平时做事也是规规矩矩的，老成持重。前段时间大家都在闹抵抗的时候，他一直安分守己，从没见他公开跟新区的政策唱过反调。”
陈立州把身段放得极低，仿佛真的是在为一个被冤枉的老实人求情：
“我就是有点好奇。是不是底下办案的同志，在取证的时候出现了什么偏差？或者是一场误会？如果真有什么工作上的小失误，批评教育一下也是可以的嘛。”
这番话说得很是高明。他没提许景洵是自己的嫡系，只强调对方是个从不惹事的老实人，暗指张明远是不是“杀红了眼，误伤了良民”。
然而。
电话那头，张明远的声音没有半点迟疑和动摇。
“陈书记，不是误会，也没有错抓。”
张明远的语气平稳：
“这次对许景洵同志的立案，是新区纪工委和县纪委双重核查后联动作出的决定。您是老领导了，应该清楚办案的纪律。凡是立案的，必然是铁证如山。我们只依规办事，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放过一个蛀虫。”
这句硬邦邦的“铁证如山”，让陈立州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一半。
张明远没有停顿，开始逐条抛出许景洵被抓的实锤内幕：
“陈书记，许景洵表面上确实不争不抢。但在他的任期内，新区所有的市政零星修缮工程、绿化养护项目，长期指定给固定的三家施工队伍。他在账面上虚增养护面积，在招投标里玩绿化围标串标。甚至连路灯采购这种小工程，他都要长期吃固定的回扣、利用市政采购的耗材暗地里牟利！”
张明远一针见血地定性：
“他可不是什么工作失误，是典型、持续性、隐蔽性极强的职务贪腐！”
听着这些一条条罗列的清清楚楚的罪名。
陈立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作为在清水县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官场老油条，陈立州在心里快速咀嚼着张明远的话，瞬间心知肚明！
在基层的官场潜规则里。尤其是工程口、市政口、后勤口这种手握实体资源和财权的实权岗位。常年和施工队、供应商打交道，你要说哪个人能做到绝对的“一尘不染”，那简直是天方夜谭。逢年过节收点土特产、给熟人批个小工程拿点“茶水费”，这在很多人眼里，甚至都不算什么大事。
官场上的常态是：看查不查，看追不追，看上面认不认真！
凡事最怕“认真”二字。一旦像张明远这样，拿着顶层的尚方宝剑，较真地去深挖细查。这些在灰色地带游走惯了的实权干部，人人都有瑕疵！只要想办你，根本没人能全身而退！
陈立州彻底看懂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误伤！这是张明远拿着放大镜，在对他陈立州的嫡系，进行定点清算！
既然遮羞布已经被撕破。
陈立州脸上的那层温和伪装彻底褪去，他语气也渐渐冷了下来：
“明远啊。”
“我和你之间，从来没有任何私怨、也没有任何过节，对吧？”
张明远心知肚明，陈立州这是要开始真正的表演了，他不动声色的回应：
“当然。陈书记对我一直关爱有加。咱们之间，只有工作上的配合，绝无私怨。”
“既然无私怨。” 陈立州咬了咬牙，“老许这事，就真的没有一点回转的余地了？”
“陈书记，这跟私怨无关。”
张明远避开人情拉扯，语气平稳的说出了自己的底线：
“是龙腾新区的盘子不一样了。”
“现在的新区，已经不是刚成立、小打小闹、可以靠人情磨合、靠旧惯例运转的阶段了。未来几十亿、甚至上百亿的基建落地，每一个岗位、每一次审批、每一笔工程分包，都牵动着全盘大局。”
“越是贴近项目、贴近建设、贴近一线资源的岗位，就越容不得半点私心、旧习、派系牵绊。”
“新区要跑得稳、走得正，就必须保证关键岗位的人，纯粹、干净、听指挥、干实事。”
“旧的班子、旧的思维、旧的利益惯性，如果继续留在核心实权位置，迟早会拖住新区的步子。”
“我不是针对谁，我是想让整个新区的运转，彻底从‘人情官场’变成‘制度官场’。”
陈立州听完，后背瞬间一阵发凉。
他瞬间听懂了所有潜台词 ——
张明远根本不是针对许景洵一个人。
他是要彻底清掉所有旧派系安插在新区实权、工程、资金口的所有人。
他要把所有项目权、工程权、资源权、资金话语权，全部收归管委会一手掌控！
彻底斩断县里任何人伸手捞利益的口子！
“好，好一个制度官场！”
陈立州怒极反笑，忍不住翻起旧账：
“明远。我记得当初在常委会上，你要上经发局局长，我是公开站台、举手支持你的。”
“你刚来清水县的时候，处事圆融、懂得顾全大局。现在…… 倒是越来越铁面无私、寸土不让了。”
面对这句“忘恩负义”的指责。
张明远从容地靠在椅背上，语气缓和了一些：
“陈书记，我张明远做事，从来都是恩怨分明的。”
“党群工作部部长，梁建树同志，我准备在接下来的班子调整中，给他加加担子。”
听到“梁建树”这个名字。
陈立州皱着眉头，瞳孔骤然一缩。
梁建树，那也是他陈立州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杆嫡系啊！
“梁部长这个人，工作勤恳、态度端正、政治立场绝对可靠！”
张明远开始主动给梁建树定性，语气里透着高度认可：
“最关键的是，梁部长作风干净。在这段风波里，他积极配合新政的推进，踏实稳重。这样的干部，是新区不可或缺的骨干。”
张明远继续开口暗示道：
“只要梁部长继续保持这种工作状态，他在党群部部长的位置上，就会稳如泰山。甚至未来新区的编制升级，他也会是第一批享受红利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
陈立州脑子里飞速运转，在这场权力的迷雾中，他彻底看清了张明远抛出、却又让他无法拒绝的“终极政治交易”！
在体制内，政工、党群、宣传这样的岗位，是有“名”无“利”的清水衙门，它们代表的是政治地位、是政绩、是仕途升迁的履历面子！
而像工程、市政、城建这种岗位，那才是有“利”的肥缺，是源源不断的灰色收益和隐性资本！
张明远现在的做法，是摆明态度的“让利不让权”！
他把所有一线实权、能捞钱捞利的核心岗位，全部清洗得干干净净，不管是你陈立州的人还是孙建国的人，一个不留，统统收归管委会、收归他张明远个人的绝对掌控！
但是！
作为对当初常委会那张赞成票的回报。张明远把党群部这种能出政绩、能要名声的政治岗位，永久地保留给了陈立州的嫡系梁建树！这等于是把新区发展起来后的政治分红，稳定地分给了陈立州一杯羹！
名声、政绩、仕途的面子，我张明远分给你；
但工程、油水、实权、里子，必须全部归我！
看懂了这场交易。
陈立州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但眼底还是带着一丝不甘。
在这场智商和手腕的较量中，他被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算计得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既想要梁建树带来的政绩名声，又舍不得市政口老许能输送的灰色利益。但现在，张明远用强硬的手段，一刀切断了他的“利”，只留给他一个“名”。
看似留了人情、留了位置、留了面子。实则，是彻底斩断了他这种骑墙派在新区继续牟利的根基！
“我明白了，明远。”
陈立州深吸了一口气，他顺着张明远给的台阶，稳稳地走了下来：
“你说的对。新区的建设是百年大计，需要一支干净、务实的干部队伍。”
“对于那些触碰了底线的同志，我个人也是坚决支持严惩不贷的。你在基层干工作不容易，面临的压力也大，我能体谅你的难处。”
“不过老许同志的贪赃枉法行为，是他个人的思想被腐化，我看，就点到为止吧。”
张明远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神色淡然，语气分寸恰到好处：
“陈书记您放心，我懂您的意思。”
“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本来就是咱们纪检工作的原则。”
“老许的问题，查实什么、就依规处理什么，只究个人、不扩圈层、不翻旧账、不牵连旁人。”
“案子到他这里，就此画句号。我给您这份面子。”
陈立州表面上打着哈哈，维持着体面：
“不过，改革嘛，还是要循序渐进。要注意工作方法，别把弦绷得太紧了。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等忙过这阵子，我请你喝茶。”
“谢谢陈书记体谅。一定。”
挂断电话。
陈立州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看着手里已经凉透的明前龙井，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阴郁。
他哪里听不出来张明远话里的深意。
张明远给他留足了名，保住了党群部梁建树的位置，等于永久给他留着新区的政绩分红、政治口碑、仕途履历。
但彻底掐断了他的利。
市政、工程、基建、外包采购这些能实打实捞油水、养嫡系、稳固派系底盘的实权口子，从此以后，再无他陈立州插手的余地。
陈立州心中五味杂陈，极度不甘。
混迹官场多年，他要的从来不是单一的虚名，名利兼收才是最好的结果。有名无利，派系养不住人、底下人没甜头，人心迟早会散；有利无名，站位不正、容易翻船。
张明远这一手，等于硬生生把他从新区的利益蛋糕里剥离出去，只留一块光鲜好看、却填不了派系胃口的空壳政绩给他。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陷入了漫长的挣扎。
摆在陈立州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放下不甘，坦然接受张明远的交易。
不争工程私利，只安稳拿新区的政绩红利，中立旁观，保全自身、安稳站位。
第二条，赌一把大的。
和孙建国彻底抱团，联手制衡、围剿张明远。
逼迫张明远让步，重新吐出利益口子，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利益。
一边是安稳、体面、无风险、可持续的政绩蛋糕。
一边是冒险、博弈、赌命式的夺权分利。
一念安稳，一念风浪。
茶水微凉，陈立州的心思，却彻底陷入了两难的拉锯之中。（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