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煮海茶楼。
一楼大厅的戏台上,两名穿着旗袍的乐师正百无聊赖地弹拨着古筝,琴声悠扬。
二楼的包厢内,却是茶香袅袅。
在体制内,要“双规”一名市管的正处级实权县长,按照常规的组织程序,市纪委必须先向市委常委会提交初核报告,经过全体常委表决通过后,才能正式下发《决定书》。
这也是孙建国之前敢于质问裴卫国“乔市长知不知道”的底气所在。作为市委副书记、市长,只要上常委会,乔建波绝不可能毫无察觉,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刚立起来的政治标杆被砍倒。
然而。
杨海金这个在市委经营多年的“老霸王”,玩了一手老辣的“规则擦边球”。
《华夏纪律检查机关案件检查工作条例》中有一条模糊的授权:在案情重大、存在严重串供或外逃风险的紧急情况下。市纪委可以跳过全体常委会,直接向市委“五人小组”(书记、副书记、纪委书记、组织部长)进行紧急专题汇报!
也就是俗称的“书记碰头会”!
杨海金利用一把手的权威,强行召集了专职副书记、纪委书记和组织部长。而作为最后一名成员的市长乔建波,还沉浸在利用孙建国抛砖引玉,重建权威的幻想中。
四比零,全票通过!
一份合法合规的《双规决定书》,就这么在乔建波完全处于信息黑洞的情况下,由杨海金亲笔签发,变成了一把砍向孙建国脖子的断头刀。
此时,煮海茶楼的包厢内。
“嗡——”
县委专职副书记陈立州放在红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一条没头没尾的匿名短信:
“雷雨。闭门。勿念。”
陈立州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随手按下删除键,将短信清空,顺手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坐在对面的张明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孙县长那边传来的消息吧?”
张明远抬手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意:
“估摸着时间。这会儿,他应该已经被带出家门了。”
陈立州端起面前的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并没有否认:
“明远啊。”
“虽然当年关于安山矿难的事情,我也被逼无奈,深陷其中。可那真的是无奈之举。老孙当时一手遮天,我一个管政法的,要是不顺着他的意思办,我在这县里根本立不住脚。”
陈立州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
“这几年,当年拿到的那些所谓的‘封口费’,我可是一分钱都没敢动!全都原封不动地锁在保险柜里。”
“这次我主动向市纪委提供阴阳账本,检举立功。市委那边……怎么着也能把我从这件案子里摘出来吧?”
面对陈立州小心翼翼的试探。
张明远笑了笑,拿起茶壶,亲自给陈立州续上了热茶:
“这是自然。”
“陈书记这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潜伏在腐败分子内部收集证据。主动检举,那可是重大立功表现。市委杨书记对您的深明大义,是高度赞赏的。”
张明远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幽冷:
“不过。”
“戏做全套。为了不让别人起疑心,更为了给乔市长那边一个交代。”
张明远指了指门外:
“今天这后半场的茶,恐怕得委屈陈书记去县纪委的办案点喝了。”
……
与此同时。
大川市,市政府家属院。
乔建波刚刚结束了一天的视察和应酬,带着几分酒意回到家中。他靠在沙发上,正准备让妻子放水洗澡。
“叮。”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一声。
乔建波拿起手机点开。
发件人是孙建国,内容只有四个字:
“风紧。保重。”
乔建波愣住了。他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盯着这条不知所谓的短信,眼神里满是懵逼。
风紧?保重?
这是搞的哪出?几天前在河滨商业街的工地上,这老小子还红光满面、意气风发地拉着自己描绘未来的宏伟蓝图。怎么大半夜的,突然发这种跟黑社会接头一样的暗语?
乔建波跟陈立州不一样。他跟孙建国之间只是纯粹的利益结合,并没有经历过安山矿难那种把命拴在一起的共事默契。在他看来,这条没头没尾的短信,更像是孙建国喝多了发错人了。
他冷哼了一声,按下拨号键,准备打个电话过去训斥几句,问问孙建国到底在发什么神经。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听筒里传来的冰冷提示音,让乔建波准备按下挂断键的手指,突然僵在了半空!
关机了?!
一个刚刚拿到省级重点申报资格、随时准备接听市委领导或者市发改委电话的实权县长,大半夜的发了一条加密短信后,直接关机失联?!
在官场的政治雷达里,这绝对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乔建波的酒意瞬间散了一大半,后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
他立刻退出拨号界面,翻出常务副市长赵宏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老赵!”
电话一接通,乔建波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
“孙建国那边,刚才给我莫名其妙地发了一条短信,现在人已经关机了!我估摸着,清水县那边恐怕是出了天大的事了!”
“你现在马上动用你的关系,去市纪委和市公安局那边打听一下。看看今天晚上,市里到底有没有背着咱们,采取什么秘密行动?!”
……
清水县纪委,一号审讯室。
按照体制内的办案规定,对于市管正处级干部的双规审查,为了防止地方势力的干扰和通风报信,通常会连夜将嫌疑人异地关押,带回市纪委的留置点进行审讯。
但这一次。
杨海金给裴卫国下达的是“从严、从重、从快,就地解决”的死命令!他要用最直接快速的方式,在清水县的土地上,把这颗钉子彻底拔掉!
审讯室里,孙建国坐在冰冷的铁椅子上。他的领带已经被收走,原本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也有些凌乱地耷拉在额前。
但他依然保持着沉默。双眼微闭,仿佛老僧入定,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在他对面,裴卫国翻开那本厚厚的卷宗,拿出一张照片,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孙建国。”
裴卫国指着照片上那个省城高档小区的门头,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
“三年前,安山煤矿透水事故,实际死亡九人!你利用职权,强行压下家属上访,指示安监局伪造伤亡报告!”
“事后,你通过私生子的空壳公司,收受矿主徐长根贿赂现金一百二十万元!另外,还有两套省城房产,也是用这笔黑钱购买的!”
裴卫国将一叠厚厚的银行流水单推了过去:
“这里面每一笔钱的进出时间,跟你们篡改事故报告的时间严丝合缝!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孙建国依然紧闭双眼,连看都没看那些所谓的“铁证”一眼。
在官场里混了二十多年,他太清楚纪委审讯的套路了。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只要他不开口认罪、不签字画押。在这个重注讲究证据链闭环的年代,光凭几张银行流水和家属的片面之词,根本无法给他定死罪!
只要拖下去,拖到明天天亮。等乔建波市长反应过来,等市里的另一股势力开始干预。这件案子,就一定会陷入僵局,甚至有转机!
看着这块犹如茅坑里的石头般又臭又硬的滚刀肉。
裴卫国并没有发火。
他站起身,走到孙建国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孙县长啊。”
裴卫国拿出打火机,亲自给他点上烟,语气里带着几分可怜和嘲弄:
“你不用在这儿死抗了。也不用抱着什么侥幸心理,幻想着有谁能从天而降来保你。”
裴卫国凑到孙建国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这件事,捅破天了。没有人能给你兜底。”
“你还在这儿指望着谁?指望那个跟你一起瞒报的陈立州?还是说,指望最近在项目上跟你打得火热、信誓旦旦要保你上位的乔市长?”
孙建国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虽然没睁眼,但眼皮却不自觉地跳动了一下。
裴卫国冷笑了一声,抛出了足以摧毁孙建国所有心理防线的重磅炸弹:
“我实话告诉你吧。”
“陈立州书记,半个小时前,已经被请进了隔壁的二号审讯室!他现在,可是把当年你们之间那点见不得光的勾当,交代得一清二楚了!”
“至于乔市长?”
裴卫国直起身,声音冰冷刺骨:
“九条人命!瞒报特大矿难!这种死人塌楼、足以通天的弥天大罪!你觉得,乔市长他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替你担着吗?!”
“他现在,恐怕躲你都来不及吧!”
“什么?!”
听到“陈立州也在隔壁”这句话。
孙建国终于绷不住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剧烈收缩,原本夹在手指间的香烟“啪嗒”一声掉在了腿上,烫穿了裤子,他却浑然不觉。
陈立州也进来了?!
孙建国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捏住,彻底沉入了无底深渊。
看来,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一万倍!
陈立州是谁?那可是清水县委的专职副书记!是整个县里的三号实权人物!地位仅次于即将调离的周炳润和他这个县长!
按理来说。
在华夏的官场生态里,为了维持地方的政治稳定。哪怕是上面查出了天大的腐败窝案!也绝对不可能在一个一把手即将调离、权力交接最敏感的节骨眼上,把二把手和三把手直接一锅给端了!
这等于是把整个县委的领导班子给连根拔起!会让几十万人口的大县瞬间陷入行政瘫痪!
没有任何一个市委领导,敢冒这种引发全省震动的政治风险!
除非……
孙建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脑海中疯狂地复盘着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
除非!
在他们这群人头顶上,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
想要不计一切代价、一把将他孙建国彻底捏死!永绝后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