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王副市长怎么说的啊?!”
一直守在旁边沙发上的刘秀兰见公公摔了手机,连忙抹着眼泪扑了过来,一把抓住藤椅扶手,一句接一句地追问道:
“王市长是不是答应保二哥了?二哥的官职保住了,那咱们家伟子呢?王市长认不认识清水县法院的人啊?您倒是再给市检察院的老部下打电话求求情啊!伟子可还在黑石沟看守所里等着咱们救命呢……”
听着儿媳妇这没完没了、愚蠢透顶的哭嚎声,胸口翻江倒海的李正清再也忍受不住,积压了一下午的屈辱与怒火彻底爆发了出来!
“滚!你给我滚开!!”
李正清一把抓起桌上的紫砂茶壶,狠狠砸在刘秀兰脚边的地板上,指着她的鼻子咆哮道:
“打个屁的电话!求个屁的情!你还有脸在这儿跟我提李伟那个小畜生?!”
“要不是你平时百般溺爱、把他纵容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法盲蠢货,他能去干那些索贿护赌的下作勾当吗?!要不是你在家里哭天抢地逼着跃进出头,跃进能昏了头去封蝶飞电子的门、把自己的副局长前途也给活活葬送掉吗?!”
“一个孙子进了大牢,一个儿子被停职夺权,我们老李家几十年攒下来的门风和家业,全毁在你们这对丧门星母子手里了!!”
刘秀兰被公公这副要吃人的模样吓得跌坐在地上,脸色发白,颤抖着嘴唇哭喊道:
“爸……那、那伟子怎么办啊?您真不管伟子的死活了吗……”
“他是死是活都是自己作的!从今往后,我李正清没这个孙子!”
李正清捂着起伏的胸口,怒吼道:
“多大的人了,自己做错了事、犯了国法,那就得自己去大牢里承担后果!别说是判他十年八年,他就是罪有应得被拉去吃枪子儿,那也是他自己找死,让他自己受着!谁敢再在我面前提‘李伟’这两个字,立刻给我滚出老李家的大门!”
吼完最后一句,李正清只觉得心口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绞痛,眼前阵阵发黑。
看着瘫在满地碎瓷片旁嚎啕大哭的刘秀兰,老头子眼不见心不烦,抓起拐杖颤巍巍地撑起身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内室卧室,“砰”地一声反锁上了房门!
大川市委大院一号楼前。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因为市经开区蝶飞电子的善后安抚、以及明天一早还要跟市发改委、交通局的一把手碰头敲定“公铁联运与支线高速”的最终立项文本,张明远决定今晚留在市里住一宿。
而周志远作为新任龙腾新区党工委书记,市委组织部已经通知了新区管委会班子今晚六点半在行政中心大楼迎接新书记履新,时间卡死,必须在今天傍晚赶回龙腾新区。
张明远干脆把自己的专车奥迪A6让了出来,安排黄毛先开车送周志远回新区上任,配合市委组织部送任副部长的考斯特中巴车一道出发。
下午五点十分,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大川市区,拐上了通往清水县的107国道。
坐在奥迪A6宽敞的后座上,周志远透过车窗看着外头飞速掠过的景象,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出了市区不到十公里,原本平整的双向六车道便缩窄成了只有两车道的二级公路。
初冬的北方原野一片萧瑟,道路两旁是光秃秃的白杨树和低矮破旧的灰砖民房,偶尔能看到几个挂着补胎充气牌子的简陋铁皮棚。
一辆辆拉满了原煤和水泥熟料的重型半挂大货车在国道上轰鸣而过,车轮卷起漫天灰黑色的煤渣与尘土,哪怕奥迪A6的车窗关得严严实实,依然能感觉到车底盘传来的震动。
在风景如画、连环岛公路都铺着彩色沥青的东南沿海鹭江特区待了三年,周志远何曾见过这等灰头土脸、粗粝破败的城乡结合部景象?
看前排开车的黄毛性格挺活泛,周志远推了推眼镜,忍不住开口问道:
“小耿师傅,这条107国道是咱们大川市区通往龙腾新区的唯一主干道吗?这路况看着可实在不怎么样啊。”
前排握着方向盘的黄毛从后视镜里瞄了这位新书记一眼。
一听周志远挑剔路况,黄毛立马跟说单口相声似的倒起了苦水:
“哎呀我的周大书记,您还嫌这路颠呢?您是没赶上好时候,今天您屁股底下走的这条道,那还是上个月我们张主任从新区挤出资金、联合市公路局刚刚拿改性沥青给重新修补平的!”
“您要是早来半年试试?好家伙,那时候这条107国道根本就不叫路,纯粹就是地雷阵!走三步一个炮弹坑、走五步一个大水洼,晴天一身黑煤灰,雨天一脚黄泥汤!”
黄毛单手打着方向盘避开一辆慢吞吞的农用三轮车,比划着说道:
“今年夏天我们张主任带着南方来的十几个投资商去新区考察,坐在中巴车里颠得脑袋直撞车顶棚,要不是我们张主任本事通天把人留住了,人家老板当天就得买机票跑路!跟半年前比起来,现在这条道那都算得上是飞机跑道了!”
听着黄毛这番接地气的连珠炮,周志远愣了一下,再次转头看向窗外。
只见在漫天煤灰与荒凉的田野尽头,随着车子不断逼近清水河岸,远处地平线上赫然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在暮色中闪烁着红色警示灯的建筑塔吊森林,一队队印着“神州物流”字样的崭新重卡正排着长龙源源不断地驶向远方的新城。
这一刻,周志远心头生出了几分强烈的触动。
他终于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即将主政的这个龙腾新区,根本不是鹭江特区那种前人栽好了梧桐树、自己只管坐在空调房里喝咖啡摘果子的成熟沿海高地;
这是一个刚刚从内陆最贫瘠、最闭塞的穷窝子里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正顶着满身泥水往外爬,却又处处涌动着蓬勃生命力的拓荒战场!
而张明远能在这种连路都走不通的烂泥塘里,用一年半时间拉起上百亿的摊子,靠的绝不仅仅是省市领导的偏爱。
收回视线,周志远看着前排二十出头、剃着精神板寸的黄毛,心里动了几分盘算。
在体制内,一把手的专职司机那就是最贴身的心腹大内总管,领导每天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跟哪些老板有私交,全在司机的眼皮子底下。
见黄毛年纪轻轻、嘴皮子又碎,周志远决定趁机试探套两句话。
他靠在椅背上,状似随意地温和笑道:
“小耿师傅今年才二十出头吧?我看你年纪不大,车技倒是挺稳当。在机关单位里,能给主要领导当专职司机的那可都是千挑万选的贴心人,你是从部队转业回来的,还是跟明远同志沾着亲戚,怎么这么年轻就被明远同志选在身边开车了?”
黄毛虽然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爱插科打诨,但那是张明远一路带出来的贴身机灵鬼,猴精猴精的!
今天从省城回来的这一路上,他从后视镜里早就看明白了——后座这位衣冠楚楚的周大书记,跟自家远哥纯粹是面和心不和,这会儿突然跟自己拉家常问身世,摆明了是想欺负自己年轻嘴松,探远哥的底细呢!
黄毛眼珠子一转,脸上露出憨厚老实的笑容,把腰杆一挺,中气十足地回道:
“嗨,周书记您可高看我了!我哪是什么部队转业回来的,跟张主任更没有什么亲戚关系!我就是清水县本地一个修车铺出来的苦哈哈,家里穷没读过多少书,唯一的长处就是从小摸方向盘、认路熟、能熬夜!”
“今年开春新区管委会小车班公开招工勤司机,我壮着胆子去报名考车技,正好赶上张主任每天在工地上连轴转、原来的老司机熬不住夜病倒了,小车班就把我顶上去给张主任替班开车。”
黄毛拍了拍方向盘,一脸敬畏又坦荡地道:
“您是不知道,我们张主任在工作上那叫一个六亲不认!别说我不是他亲戚,就算是他亲弟弟坐在这驾驶座上,只要敢迟到一分钟、或者在外面打着他的旗号抽投资商一根烟,当场就得被他一脚踹回老家去!”
“张主任留我在身边,图的就是我嘴严、话少、不打听领导的公事,让干啥就干啥,哪怕半夜三点让去工地拉砖头也绝不含糊!”
说到这儿,黄毛从后视镜里冲周志远嘿嘿一笑,顺手就给周志远戴了一顶高帽子,把他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不过周书记,今天在省城大院门口第一眼瞧见您,我就觉得您跟我们张主任肯定合得来!您二位全是干大事的年轻领导,张主任来之前特意交代我了,说周书记是从沿海大特区过来的能人,以后在新区,您的用车保障和后勤服务跟张主任一个标准!往后您有什么跑腿的杂活尽管吩咐我,我小耿保证指哪打哪、绝不多嘴半句!”
一番话,把自己说成是小车班按规矩公开招进来的苦出身,既把张明远的清廉铁腕捧上了天,又隐晦地点破了自己“嘴严、绝不打听领导公事”的底线,最后还拿好话把周志远给架住了!
坐在后座的周志远听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干笑着点了点头:
“能看出来,小耿师傅是个实在人,专心开车吧。”
他彻底闭上了嘴,心里暗暗感叹——连身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司机都跟泥鳅一样滴水不漏,这个张明远把龙腾新区经营得简直像铁桶一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