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背着手,转身往屋外走去。
沈炼跟在后面,顺手关上了屋门。
院里安静,日头已经落到墙头底下。
天边还剩一层薄光。
楚风在院中站定,沉默地抬头看向了天色,心念急转。
对付官员,和对付北桓、南疆、月氏那些地方,压根不是一回事。
那些地方,要的是一个结果。
打赢了,打服了,事就结了。
证据这东西,捏造都行。
只要结果对了,谁管你过程怎么来的。
可大乾的这些官员,不一样。
杀一个,解气。
杀十个,也解气。
可杀完了呢?
换上来的人,过几年照样贪,百姓照样过苦日子。
杀一个容易,杀十个也不难。
可杀百个、千个、万万个……
说到底都是治标不治本。
根子在世家。
这群人,盘踞几十上百年。
田连着田,人连着人。
族供养出官,官又护着族人。
朝廷动一个,后面站一串,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怎么治世家,甚至是根除世家,才是关键所在。
“哎……”
沈炼站在楚风一步远外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
瞅楚风这架势,心里大概有数。
太子这是犯愁呢!
可这事,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锦衣卫查案是把好手。
查完了之后怎么办,就不是他负责的了……
“大舅哥。”
楚风忽然开口。
沈炼:“卑职在。”
“锦衣卫查这些案子,查了这么多年,肯定不是无的放矢。”
楚风转过身子,看着沈炼:“是父皇授意的吧?”
沈炼点了点头:“太子明鉴,正是陛下安排的。”
“父皇知道症结在世家,可这么多年,没怎么动过。”
楚风语气琢磨:“这是何意?”
沈炼沉默了一息,斟酌着措辞:“倒也不是没动。”
楚风:“哦?”
“卑职在锦衣卫这些年,陛下亲自过问过一些案子。”
沈炼一边思索,一边说道:“有一年,江南那边有个世家,占田占了两个县的地界,佃户好几千,陛下让人查。”
楚风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查实了,陛下下旨,让那家把多占的田退出来,罚了银子,族里两个当官的革了职。”
沈炼道:“可也就到这儿,田退了一部分,剩下的说是‘祖产’,扯不清。”
“罚的银子,对那家来说,更是九牛一毛。”
“革职的两人,过了几年,又换了个地方起复。”
听到这里,楚风陷入了沉默。
“还有一桩,是盐税上的事。”
沈炼想到了什么,接着说道:“有个世家把盐引攥在手里,底下养了一帮人,专门做私盐买卖,陛下让人查,抓了几个领头的,抄了一批盐,可那家本族的人,一个没动。”
楚风眉头皱起,“为什么?”
“因为那家有个老太爷,是当年跟着太祖打天下的老功臣的后人,动了他,朝里朝外都得闹。”
沈炼叹息道:“陛下后来就下了道旨,让各地严查私盐,可旨意下去了,底下怎么执行,那就两说了。”
楚风听完,又无奈地叹息了一声,“这些人,还真是会阳奉阴违啊,即便是父皇,也不能让他们伤筋动骨,只限在皮毛上做文章。”
“卑职不敢妄断。”
沈炼连忙拱手躬身,又试探地挤出了一句:“但卑职瞧着,确实牵扯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牵一发,动全身……”
楚风苦笑了一声,语气意味深长。
老登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手腕不差,心思也深。
世家的事,他肯定看得比谁都清楚。
可看清楚了,跟能不能动手,是两码事。
动一个世家,没准后面就站着半个朝堂。
老登这些年,估计也愁的不轻。
需要这些世家帮忙办事。
可让他们办事,他们又免不了贪污腐败。
折腾来折腾去,养肥了这群人的胃口。
国库便空虚了。
哎!
老登也不容易啊。
当皇帝看着风光,坐在龙椅上,好似一句话能定人生死。
实际上,一天到晚净玩心眼了。
而且,地方上的事情,也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
多几个欺上瞒下的,老登也是两眼一抹黑。
谁也不能信。
谁也信不得。
难怪都说皇帝是孤家寡人。
“大舅哥。”
思及至此,楚风定了定神,又看向沈炼道:“依你来看,要是孤来动世家,该怎么下手?”
沈炼想了想,摇了摇头:“卑职想不出。”
“凡事,都有破绽。”
楚风眼眸一沉,“孤就不信,这世家就真是密不透风!”
“太子有办法了?”
沈炼眼前一亮,问道。
“暂时没有,先查吧。”
楚风转过身,看向秘书处的屋门:“查清楚了,才知道从哪下刀。”
“世家再大,也有软肋。”
“田产、商号、盐引、铁坊,哪一样都有账可查。”
“只要账查透了,就不信找不到下刀的地方!”
“回去歇着吧,明多搬些卷宗来。”
“是。”
沈炼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院子。
楚风站在院子里,又抬头看了一阵天。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老登啊老登。”
楚风嘟囔了一句:“你等了大半辈子,没做成的事情,我来给你办咯!”
……
次日早朝,各部奏事,走流程,退朝。
散了朝,楚风依旧没回府,直奔御书房。
这一次,楚天阔却是在御书房内。
此刻,正坐在御案后,手里攥着本折子,脸上表情说不上好看。
“父皇。”
楚风走进御书房,拱着手,笑脸盈盈。
楚天阔抬头看了楚风一眼:“来了啊。”
楚风又笑了笑,“儿臣给父皇请安。”
“嗯。”
楚天阔把折子往桌上一搁,语气不咸不淡:“有事说事。”
楚风没急着说正事,笑吟吟地问道:“父皇今个,怎么不钓鱼了?”
楚天阔脸上的表情一僵,“钓不到,那还钓什么?”
“那就不钓了。”
楚风笑脸盈盈,“到时候,儿臣替父皇钓!”
楚天阔瞥了楚风一眼:“你倒会接话。”
楚风又笑了笑,“儿臣今来,是来给父皇请罪的。”
“请罪?”
楚天阔挑了挑眉,往椅背上一靠,等着楚风往下说。
“是儿臣昨个冲动了。”
楚风沉了口气,语气认真:“父皇在湖边跟儿臣说养鱼的事,儿臣当时没想明白,还觉得父皇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就那个意思。”
楚风没把话说透。
可楚天阔听明白了,脸上表情变了一变,“你当朕是养贪官?”
“儿臣当时,的确是这么想的。”
楚风也没遮掩:“儿臣寻思着,父皇是不是打算把贪官养肥了再杀,杀完了抄家得银子,可百姓的死活……”
他没往下说。
楚天阔也没接话,轻轻哼了一声。
“后来儿臣回去,倒是想清楚了。”
楚风话锋一转,才继续道:“症结不在官员身上,而在世家身上。”
“父皇这么多年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百姓的日子,父皇心里装着,可朝堂上的平衡也得顾着。”
“昨天是儿臣想简单了,以为父皇是放任不管。”
“其实父皇是管了,只是管得深,儿臣没看出来。”
楚风说完,规规矩矩站着,没再多话。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楚天阔捋了捋胡子,脸上不快的表情慢慢退了下去,“算你小子看得明白。”
“一天之内,能把这些捋清楚,朕倒是也没看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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