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让!推车!”
平车的轮子在B超室走廊的地板上碾得震天响。
陆渊推着林小语,直接撞开了急诊超声一诊室的门。
妇科的值班医生张大夫已经接了电话赶下来了。她站在B超机旁边,看着陆渊把一个疼得脸色发青、连哼都不敢哼出声的女高中生抱上检查床。
“怎么回事?不是送来当急性肠胃炎留观了吗?”张大夫皱着眉问。
“突发右下腹板状抗拒,解痉药挂了四十分钟完全无效。”陆渊说得极快,转头看向B超科的医生,“上腹部彩色多普勒,重点查右侧附件血流。”
冰凉的耦合剂挤在林小语的肚子上。
超声探头开始在右下腹缓慢滑动。
屏幕上,黑白灰的扇形图像不断变换着角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仅是林小语在出冷汗,拿着探头的医生额头上也见汗了。
“不行……”B超医生盯着屏幕,摇了摇头,“患者早晨吃了饭,肠道气体干扰太大,而且她疼得肌肉痉挛,根本压不下去探头。附件区看得很不清晰。”
他按了几个键,切换到多普勒血流模式。屏幕上出现了红色和蓝色的血流信号图。
“右侧卵巢体积似乎比左侧稍大一点点,大概3.5乘2.0厘米。内部还能看到点状的血流信号。”B超医生下了定论,“血流没有完全中断,我没法在报告上写‘卵巢蒂扭转’。最多只能写个‘右侧附件区扫查不清,扭转待排’。”
“待排”两个字一出来,旁边的妇产科张大夫脸色就变了。
在医学文书里,“待排”就意味着“医生高度怀疑但机器拿不到铁证”。
她看了一眼陆渊手里的病历夹。
“家属呢?”
“父母都在外省工地,坐绿皮火车,最快也要十几个小时后才能到。”陆渊的声音很沉。
张大夫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
“陆医生,这台子我开不了。”她看着陆渊的眼睛,把自己这边的难处摆得清清楚楚,“第一,B超没确诊血流中断,可能是个普通的黄体破裂或者单纯的阑尾炎先兆。万一肚子白开了,在我们科这叫一级误诊。第二,17岁未成年女学生,没有法定监护人签字!万一真是扭转,卵巢保不住得切除,事后家长来医院要说法,这个没签字的黑锅,出了事我这辈子就不用拿手术刀了。”
她不是冷血,这是在当前愈发恶劣的执业环境里,一个专科医生基于极其合理的自保本能做出的判断。
检查床上,林小语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切除”两个字。她死死咬着泛白的嘴唇,左手因为输液带留置针,没办法弯曲,右手在床单上抓出了几道极深的褶皱,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进耳朵里。
陆渊看着那三个悬浮在虚空中、只有他能看到的灰白色字体。
【右卵巢】
系统知道它正在发生扭曲,知道它的静脉回流已经受阻变粗,知道它正在一点点走向坏死的深渊。
但机器不知道。因为动脉的血还在顽强地往里挤。
“张大夫。”陆渊的声音冷得出奇,“等B超机器能确认血流完全中断的时候,那颗卵巢就已经彻彻底底黑透了。一旦坏死释放毒素,只能切下来扔进黄色医疗垃圾桶里。她才十七岁。”
“我知道她才十七!”张大夫的声音也提高了,“但规矩就是规矩!没有字,没有穿刺或者确诊影像,你让我怎么拿着自己的护照证件去给一个未成年代签?!”
陆渊没有跟她吵。
他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拨通了医务科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医务科。哪位?”
“急诊科,陆渊。”陆渊看着躺在床上的女孩,语速极快,“我现在申请开启急危重症患者‘绿色通道’。市一中17岁女学生,高度疑似深部卵巢蒂扭转。家属十小时内无法赶到,无监护人签字。”
电话那头的声音严肃起来:“目前有明确影像学确诊指征吗?”
“没有。超声仅提示血流轻微减弱,肠气干扰严重。但临床腹部深度体征指向明确。”
“陆医生,无授权且无确诊的剖腹探查,这极其违规,医务科很难批复代签。你清楚后果吗?”
“我清楚。”陆渊盯着上方那排冷色的字,“我是首诊医生。如果在腹腔镜下探查没有任何病变,或者切错了。所有的误诊责任、越级越权操作责任,由我陆渊个人承担,与妇科无关。我会手写书面承诺夹进病历。”
整个超声室安静得只剩下仪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张大夫愣住了。B超医生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急诊科周德明主任在你旁边吗?”
“他上午下班了。”
“医务科会立刻派干事带双签字授权书下手术室。陆渊,你最好祈祷你这把刀开得对。”
“啪。”电话挂断了。
陆渊把手机塞回口袋,转头看向张大夫。
“手续我背了。去准备腔镜台子吧。”
张大夫看了一眼陆渊,没再说半句废话,抓起对讲机:“手术室!备台!腹腔镜!”
...
中午十二点十分。四楼手术室。
无影灯白得刺眼。
林小语已经被全麻,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她的腹部被涂满了碘伏。
没有开大刀。这是微创探查。
张大夫作为妇科主治,站在主台位置。陆渊作为急诊外科协助,站在对面。
“建立气腹。”
气腹针刺入肚脐下方,二氧化碳气体被缓缓注入。原本平坦的少女腹部,像被吹起的气球一样慢慢鼓了起来。
“TrOCar(穿刺鞘)准备。”
陆渊手持锋利的穿刺器,在腹部的三个点位,干净利落地打出三个不到一厘米的锁孔。
动作之稳,入腹之准,让对面的张大夫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镜头带着冷光源,顺着中间的套管探入了盆腔。
手术室墙壁上的高清显示器瞬间亮起,大屏幕上展示出腹腔内部血红色的景象。
张大夫操控着镜头,越过正常的阑尾和肠管,缓缓向右侧盆腔的最深处探去。
突然。
“嘶——”张大夫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旁边递器械的巡回护士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显示器上。
画面极其残酷而清晰。
原本应该呈现出健康粉白色的右侧卵巢。此刻,因为系膜和血管的极度扭曲,静脉血有去无回,整个器官已经肿胀成了正常体积的三倍大。
它的表面布满了怒张的、随时可能破裂的毛细血管。整体颜色呈现出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紫黑色。
就像一颗被死死勒住、已经发黑的巨大紫葡萄。
“整整720度扭转。”张大夫的声音有些发飘,“还有少量渗血……血管已经被勒死成一条白线了。”
她看向陆渊。
如果刚才在B超室里继续等,哪怕再多挂一瓶消炎药,哪怕再等那个还在绿皮火车上的父母多坐两站地。这颗彻底发黑的卵巢就会彻底坏死,除了切除,别无他路。
陆渊赌赢了。
“还有部分血运,没完全坏死,能保。”陆渊盯着屏幕,声音依旧平静,“上无损伤抓钳,准备反向复位手术。”
张大夫如梦初醒,赶紧点头:“好。复位。”长长的器械顺着穿刺孔探入。
在显示器的放大下,冰冷的金属抓钳极其轻柔地夹住那颗发黑的卵巢边缘。
一圈。
两圈。
紫黑色的蒂部被缓缓解开、捋顺。
大约十分钟后。随着血管绞索的解除,暗红色的淤血开始回流。那颗巨大的紫黑色卵巢,在无影灯的主屏幕上,慢慢地、一点点地恢复了一丝活人的粉红色。
器官保住了。
一侧的生育能力,保住了。
陆渊抬起头,看了一眼上方。那三个灰白色的字体,随着扭转复位的完成,在这个充斥着机械滴答声的无菌室里,像尘埃一样彻底消散。
...
下午一点四十分。
手术结束。林小语被推往苏醒室。
陆渊从清洗间走出来,脱下满是汗水的手术服,换上的洗衣领口都被汗浸湿了一片。他一边揉着有些发酸的手腕,一边推开了气闸门。
他长出了一口气。那是一种挽救了某个完整人生的轻微松弛感。然而。
气闸门外。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林琛,正站在走廊里。
脸色极其难看。
林琛的手里拿着陆渊的保温杯,还有那部一直在疯狂震动的手机。
“陆医生。”林琛没有叫陆渊的名字,他快步走上来,甚至没问手术到底开没开对,直接把发烫的手机递了过去,“你这手机刚才在急诊护士站,快被各个媒体的核实电话打爆了。我不敢接,全给你按了拒接。”
“怎么了?”陆渊接过手机,他看到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微信未读消息,以及七八个来自陌生座机的未接来电。
“周主任刚睡醒冲回科里,把你所有的排班全部锁了死档,这几天你不许出现在门诊。”林琛深吸了一口气。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了一个界面,杵到陆渊眼前。
“你自己看吧。外面已经炸了。”
那是本地一个粉丝超过百万的新闻大V刚刚发布并且置顶的头条推送。
标题用的是极其刺眼的黑底红体加粗大字:
《七旬老人吐血求生,市一院某些“网络神医”为何冷血拒施抢救?十问医疗良知!》
新闻的配图。
是昨天清晨孙强在抢救室门口,红着眼睛疯狗一样拉拽床单的监控截图。
还有一张被放大的、十分模糊的截图,那是当初那个在各个群里流传的、陆渊戴着口罩看病人的侧颜。
底下配了一段极具煽动性的文字:
【……据知情人士及家属泣血投诉,某依靠网络营销炒作的住院医为了保全自身“无误诊”的神医名头,惧怕承担手术风险。无视七旬老父哀嚎求生及家属泣血哀求下拔管。将生命视为儿戏的医生,何以配穿白衣?】
热搜词条下面,仅仅发布了不到一个小时。
点赞和评论已经破了上万,数字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向上翻滚着。
那些不堪入目的谩骂、无端的人身攻击、还有夹杂在其中的水军节奏,像一场准备良久的海啸。带着腥咸和撕裂一切的力量。
精准地,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