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零五分。市区主干道。
救护车拉响警笛。一路狂飙。
车厢里弥漫着浓烈的泥土腥气和血腥味。颠簸的车身让挂在架子上的血袋剧烈晃动,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输液管流进伤者的静脉。
陆渊半跪在担架床边。
他的冲锋衣上结满了灰白色的水泥块。右侧肩膀部位的布料被粗糙的预制板磨烂,渗出了暗红的血丝。
他的右手,死死压在男人腹股沟的止血敷料深处。
手指已经维持那个扭曲的按压姿势超过三十分钟。从指尖到肩膀的肌肉纤维,在严重的乳酸堆积下,正在发生不可控的生理性痉挛。
他的整条右臂,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抖得停不下来。
陆渊没有试图换手。一旦压力不均,下面那根破裂的股动脉会瞬间冲开临时凝血块。
他用满是泥污的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拨通了普外住院总老吴的电话。
信号接通的瞬间,救护车的警笛声灌进了听筒。
“市郊塌方挤压伤。股动脉中段破裂,重度泥沙污染。”
陆渊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右边胳膊痉挛了。捏不住缝合针。”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右手。
“老吴。准备5-0的PrOlene阻断线和两把无创血管钳。你来主刀修补。”
电话那头。老吴在普外科急诊查房,听到背景里的警笛和陆渊破音的喘息。
他没有问“你怎么搞成这样”,也没有说刚才那罐咖啡的人情。
这是外科带组老兵之间的战场交接。
“你在急诊一号手术室门口停。推车直接进无菌复苏台。”
老吴大步跑向电梯。
“我让血管外科的一把刀跟我一起刷手。十分钟后,台上见。”
电话挂断。
...
上午十点十五分。市一院,急诊一号手术室。
担架车撞开感应门。
刺目的无影灯下。
老吴和血管外科主任已经穿好无菌手术衣。两把阻断钳在麻醉师的推车上泛着冷光。
平车推进去。
陆渊半截身子挂在病床上。他像个刚从古墓里挖出来的兵马俑,浑身是泥灰和半干的血块。
最骇人的是他的右手。
五根手指像几根僵硬的铁棍,死死扣在伤者满是泥沙和血水的鼠蹊部。
“上台。过床。”老吴戴着无菌手套。
几个护工帮忙,把伤者平移到手术台上。陆渊跟着挪动身体,右手始终没有离开按压点半毫米。
“血压65/40。心率120。还在低容量休克。”麻醉师报数。“开始诱导麻醉。”
“陆渊。我要松开你的手,上阻断钳。”老吴拿着血管钳,站在陆渊对面。
“好。”陆渊答道。
他试图把手指从那堆血肉模糊的敷料深处抽出来。
但他动不了。
超过四十分钟的极限物理压迫,让陆渊的手部屈肌群发生了严重的强直紧缩。乳酸彻底锁死了神经传导的运动终板。
他的那五根手指,焊死在了一个握拳前探的姿势上。根本掰不开。
老吴的眉头皱紧了。血随时会喷。
陈宇站在旁边。眼睛熬得通红。他刚才在洞口外面,亲眼看着陆渊是怎么把人扛出来的。
他走上前。没有戴手套。
一双虽然年轻但不再发抖的手,直接覆在了陆渊那只僵硬、冰冷、满是泥浆的右手上。
“陆老师。我帮你掰开。”
陈宇咬着牙。
他用双手,用力地,一根、一根地去掰陆渊那紧紧扣死的指节。
骨骼因为强行对抗痉挛的肌肉,发出“咔哒、咔哒”的微弱骨擦音。
第一根手指松开。暗红色的血水顺着缝隙往外涌。
第三根手指松开。
“噗——”
那股被强行压抑了半个小时的动脉血流,失去了大坝的阻挡。瞬间像喷泉一样冲天而起,溅了陈宇一脸。
就在这根血柱飚出的同一秒。
老吴手里的无创血管钳,像毒蛇出洞的獠牙。
精准、狠辣地咬合在了那根断裂的股动脉近心端上。
“喀”的一声。齿轮锁死。
血停了。
“血管夹住了。冲洗创面!”老吴大吼一声,低头死盯术野。
他没有抬头看那个满身是血泥的急诊主治。
“交给我。”老吴手里的持针器已经拿位。“下去把你的手泡开。这里没你的事了。”
陆渊由陈宇扶着,从手术台前退了下来。
他看着无影灯下有条不紊的血管吻合。那条在废墟里被他用肉身保下来的命,这一刻,稳稳地交进了全院最精密的系统里。
陆渊转过身,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推开通道的门,走了出去。
...
上午十一点。急诊科更衣室洗手池。
热水龙头开到了最大。
滚烫的水流冲刷着陆渊的右手。黑色的泥沙混合着干涸的血迹,顺着白瓷水槽的下水道打着旋儿流走。
热水加速了局部微循环,带走了淤滞的乳酸。
那五根像生铁一样的指节,在二十分钟的热水浸泡下,终于一点点、缓慢地恢复了知觉,能够微微弯曲。
陆渊换上了柜子里最后一件干净的备用白大褂。
他一边用左手揉着酸胀的右前臂,一边走出更衣室,来到急诊大厅。
大厅里。没有往日那种因为排队或者病情而产生的焦躁喧哗。
很多坐在留观椅上、或者站在分诊台前的病人家属。
都在低头看着手机。
小周站在导诊台后。她没有喊号。
她把自己的手机屏幕竖在面前。眼眶有些发红。
那是全省最大的一家省级都市报公众号和几个头部医疗大V,在二十分钟前同步推送的一篇深度特稿。
没有夸张的标题党。没有“活阎王一眼断绝症”的猎奇。
标题只有黑底白字的一行:
《市一院急诊二组:这里没有神仙,只有几个熬红了眼的修表匠》
这篇由“新媒体实习记者陆瑶”连夜赶出、署名发表的文章里。
没有任何造神的爽文桥段。
它放上了一张陆渊因为违规给重度哮喘老人用药、被扣五千块绩效的医务科通报复印件照片。
放上了一张三十五周羊水栓塞产妇,在抢救两个小时、上百个空血袋扔在地上后,监护仪依然拉成直线的绝望照片。
文章最后写道:
“医生不是神。他们的眼睛看不透生死,他们的手里没有起死回生的魔法。”
“他们只是在这个随时可能崩塌的凡人躯壳里,替你挡在悬崖边上,用血肉之躯和几千个日夜的死记硬背,去修补某些破裂的零件。”
“把急诊科当成包治百病的许愿池。是对所有在抢救台上流干鲜血的死者,以及那些因为救不活人而在天台上发呆的医生的,最大亵渎。”
这篇稿子。像一把锋利、冰冷的解剖刀。
把那些在下沉市场疯狂发酵、试图消费“神医流量”的营销号,从根部彻底切断。
它扒光了网络赋予陆渊的那层虚幻金光。
还给了这个急诊大厅。一个会疲惫、会挨罚、会面临无能为力、甚至双手会痉挛得掰不开的。
最真实的、满身泥泞的主治大夫。
...
陆渊坐在二号诊室的接诊台前。
右臂放在桌上,肌肉依然有些撕裂般的酸痛感。
他看着排队系统里少下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干扰号。
一个五十多岁、穿着围裙的大妈走了进来。是早上因为急性胃炎拉肚子刚输完液的病人。
她没有拿病历。
她把一瓶常温的康师傅红茶。不声不响地放在了陆渊的接诊桌上。
“大夫。刚看你浑身是泥从外面跑进来。你歇会儿。喝口甜的。”
大妈没多说什么。也没要陆渊开什么灵丹妙药。
转身走出了诊室。
陆渊看着那瓶三块钱的冰红茶。
放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芸发来了一张截图。
是她刚才在那篇特稿文章底部,点赞和转发的页面截图。
下面附了一行很短的字:
“稿子骨头很硬。写这篇稿子的记者,手法很稳。”
陆渊拿起桌上的红茶。单手拧开瓶盖。
他喝了一口。糖分顺着干渴的喉咙流进胃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