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和冲出来的保安一起,抓住男人的皮带和左侧肩膀。
“一、二、三!上!”
一百六十多斤的躯壳被粗暴地掀上了黄色的急救平车。
陆渊跨上平车的一侧。
男人的头顶。
刚才那行灰白色的【左侧颈内动脉夹层】。
在剧烈走动导致颈部血栓脱落的瞬间,像被点燃的导火索。
爆成了疯狂跳跃的暗红色光芒!
【00:45:00】【大脑中动脉主干闭塞/大面积脑死】
四十五分钟!
脑细胞只要缺血超过五分钟,就会发生不可逆的坏死软化。时间窗口狭窄。
这是在和脑神经的死亡抢速度!
“推!影像科!清空一号CT机!”陆渊大吼。
陈宇和小周推着平车,在急诊走廊的防滑地胶上压出刺耳的摩擦声。
王凯躺在车上,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一闪而过。他那个不可一世的百万生意,在这一刻,微缩成了只想动一动右手指尖的奢望。
...
上午九点三十分。急诊影像中心。
平车撞开重型防辐射铅门。
“上CT床!”
王凯被平移到冰冷的扫描床上。
“直接扫头颈部平扫加CTA三维重建!”
陆渊没有退出操作室,他站在铅玻璃后,盯着电脑屏幕。
射线探测器高速旋转发出嗡鸣。
造影剂顺着静脉注射泵,加压打进王凯的体内。
神经内科介入组的秦副主任,挂着听诊器,一路狂奔冲进CT操作室。
“陆渊。什么情况!”秦副主任额头上全是汗,说话喘着粗气。
“暴力正骨导致左侧颈内动脉内膜撕裂,形成巨大夹层血肿,刚才脱落,打进脑子里了。”
陆渊指着电脑屏幕上刚刚成型的三维造影图像。
画面令人胆寒。
右侧正常的颈动脉和颅内微血管,在造影剂的灌注下,像一棵枝繁叶茂、发着白光的大树。
而左侧。
在颈部中间,血管原本粗壮的主干,像被某种巨大的外力扭曲,变成了一条细长、不规则的“鼠尾状”狭窄。
这是典型的动脉夹层!内膜和中膜被撕开了,血液灌进了夹缝,把真正的血管通道挤扁了。
更恐怖的在上面。
那条因为狭窄而变得细若游丝的白光,在到达大脑中动脉的分叉处——
戛然而止。
像一条被生生斩断的河流。
左侧半个大脑皮层,没有一丝造影剂的白光。
一片死黑。
“重度狭窄伴大脑中动脉M1段主干完全闭塞!”秦副主任倒吸了一口冷气。
“打静脉溶栓药(阿替普酶)根本溶不开这么大的一块猪血栓!”
秦副主任转头冲着门外的护士大吼:“立刻准备二楼DSA(数字减影血管造影室)!连线上机械取栓装置!通知血管外科备台,颈动脉夹层可能需要同时放支架撑起血管壁!快!”
...
上午九点三十八分。二楼介入导管室外。
王凯被飞速推向电梯。
他仅剩的左眼能够看见,那些穿着蓝绿色铅衣的医生在奔跑。他想签一张百万的支票换取他们救他,但他连抬起左手写字的力气都没了。
大面积脑梗导致了深度的昏迷前兆。
导管室门外的缓冲区。
没有家属。只有那个被保安提上来、扔在墙角的银色登机箱。
护士拿着厚厚的《急诊机械取栓术及血管支架植入知情同意书》。
这台手术风险极高。微导管在脑子里捅破血管,或者取栓时血栓碎裂飘向更深处引发二次大面积脑梗,随时会死在台上。
“没有直系亲属签名不能上台。”护士看着陆渊。
陆渊没有说话。
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水性笔。
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紧急医疗特批/家属无法到场首诊医师授权处】。
十分钟前。那个男人指着他的鼻子,骂市一院过度治疗。
现在。男人躺在平车上,口水流了一脸。
陆渊握住笔。替他签下了名字。
两个字,草书。力透纸背。
陆渊。
“推上去。走急诊特批绿通。”
陆渊把笔扔在导诊台上。“上台。”
...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DSA无菌介入手术间。
铅衣重达二三十斤。
秦副主任主刀。陆渊作为急诊协助,站在巨大的数字减影大屏幕旁。
王凯处于浅度镇静状态。因为全麻会导致血压下降,不利于原本就缺血的脑神经灌注。
微观金属捕手,正式下场。
“穿刺右侧股动脉。”
秦副主任手起刀落。一根纤细、只有圆珠笔芯粗细的导引钢丝。
顺着大腿根部的动脉。
像一条银色的游蛇。在屏幕的X光透视下,一路逆流而上。
它穿过宽大的腹主动脉。穿过胸腔的主动脉弓。
直达王凯的左侧颈部。
“小心!前面是夹层狭窄段!”陆渊盯着屏幕上的造影暗影。
如果这根微导丝,在一个不经意的顶撞下,捅穿了那层薄如蝉翼的撕裂内膜,进入了假腔。
整根颈动脉会瞬间爆裂。王凯的血会在胸腔里喷尽。
秦副主任屏住呼吸。手腕只敢以毫米为单位,轻柔地捻动微导丝。
在一声轻微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骨膜摩擦感中。
微管。贴着原本几乎要闭死的真腔血管壁。
凶险地!挤了过去!
微导丝探入颅底。
直奔那条断流的大脑中动脉死局。
导丝的柔软尖端,穿刺过了那块堵死主干的巨大暗红色血栓!
“到达闭塞点末端。送入微导管。建立吸拉轨道。”秦副主任下达指令。
“释放取栓支架。”
在X光大屏幕上。
一根原本紧闭的微型金属网管。在越过血栓的瞬间。
像一把张开的金属伞。
在那块巨大血栓的前方,猛地撑开!
极细的金属网格,死死地、无可遁逃地,咬合嵌入了那块暗红色的致命堵塞物里。
五分钟的等待嵌合。
“连接抽吸泵!开始回撤支架!”
秦副主任双手握住导管的尾端。脚踩负压抽吸踏板。
在一阵沉闷的机器负压抽吸声中。
秦副主任的手臂稳定地向外拉扯。
导管连同那把金属网伞,一点点退出了颈动脉、退出了腹部。
带着一股微热的鲜血。
被硬生生从王凯的脑子里、从他的大腿根部。拔出体外!
秦副主任将取栓支架的顶端。
按在一个装着生理盐水的白色无菌弯盘里。
用力一抖。
那张极细的金属网上。
一块长达一厘米、呈现暗红色的猪血块状的巨大血栓。
伴随着一小滩浑浊的老血。
重重地落在了白色的瓷盘底部!
...
上午十点十五分。
“再次推注造影剂,复查颅底造影。”秦副主任松了一口气,汗水顺着额头流进铅衣的领口。
大屏幕上。
原本在颈部上方戛然而止、那片死寂乌黑的左半边大脑皮层血管。
在造影剂打入的瞬间。
像是在干涸的河床上突然开闸放水。又像是枯死的树枝在春天瞬间长满树叶!
无数白色的、分支繁茂的大脑中动脉微细血管网。
被造影液结结实实地。完全填满!
血流,重见天日。
在那几百万个即将因为缺血而彻底溶解的大脑神经元细胞上方。
王凯头顶那团已经跳落到【00:03:00】底线的红光。
在一秒钟内。
像被一发驱散弹击中。炸散成无数灰色的粉末。化为虚无。
系统的倒计时,终结了。
手术台上。
原本处于半昏迷和瘫痪状态的王凯。
他那张耷拉歪斜、没有任何知觉的右边嘴角。
微弱地,向着正常的位置,抽动了一下。
随后。
他平放在手术单上、像死肉一样的右手指尖。
在时隔五十分钟的死寂后。
缓慢地,颤抖着。弯曲了半寸。
陆渊脱下那件重达二三十斤的防辐射铅衣。
摘下沾着汗水的蓝色无菌帽。
他没有去看那个放在无菌盘里的血栓,也没有向秦副主任邀功。
他转身,推开DSA手术间厚重的气闸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