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已是寒来暑往十三度春秋。
方启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孩,长成了身形挺拔,眉目清朗的少年。
按这个年代的算法,再过一年,他便算成年了。
此刻,他正身处酒泉镇,九叔在此地设立的道场之中。
这里是他的家,也是他修行学艺的地方。
早上,方启赤着上身,露出已初具线条的肌肉,正对着一个沉重的木人桩练习拳脚。
他的动作迅捷而沉稳,每一击都蕴含着远超同龄人的力量。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干燥的土地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这身本事,自然是九叔悉心教导的结果。 自从十三年前,九叔从大师兄石坚手中接过尚在襁褓的他,便从未懈怠。
无论是识字明理,还是道法武艺,九叔都倾囊相授,严厉中不乏关切。
方启心里清楚,这其中固然有九叔本身的责任心与仁厚,也必然有几分是看在石坚大师伯亲自托付的份上。
对于九叔,方启心中充满了感激与敬爱。
是九叔给了他一个家,教会他安身立命的本事,这份养育教导之恩,重如山岳。
而那个只在生命最初出现了一瞬,将他从僵尸口下救出,又将他托付给九叔的冷硬道士——石坚,方启也从未忘记。
那份救命之恩,被他默默安放在心底,琢磨着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做报答。
“阿启,时辰不早了,过来用早饭,然后随我去镇上李员外家看看。”
九叔的声音此时从堂屋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来了,师父!”
方启收势立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拿起搭在旁边的布巾擦干汗水,利落地套上灰色的弟子服。
九叔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闻声而来的少年。
方启挺拔的身形和尚带几分稚气的侧脸,那利落的动作,沉稳的眼神,无一不让他暗自点头。
一丝笑意在他严肃的嘴角边飞快地掠过,随即立马被隐藏了下去。
他是真的打心眼里满意这个徒弟。
坚韧,无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从未叫过一声苦。
刻苦,一套拳法、一个招式,不练到纯熟绝不罢休。
懂事,不仅孝顺他这个师父,对街坊邻里也知礼数,处理道场杂务更是井井有条。
有时候九叔都不禁在心里感慨,大师兄石坚虽是随手一救,一托付,却真是给了他一个万中无一的好苗子。
要不是顾忌着门规和方启自身的修行进度,怕根基不稳,贪多嚼不烂,他恨不得现在就把自己压箱底的本事全都倾囊相授。
但满意归满意,期望越高,要求就越严。
九叔深谙此道,绝不会在面上表露半分纵容,想到此,九叔板起脸,呵斥道:
“磨磨蹭蹭,像什么样子!练功贵在持之以恒,但也需张弛有度,过了反而伤身。这点道理还要为师反复提醒吗?”
方启早已习惯师父这外冷内热的做派,立刻垂首恭立:“是,师父,弟子知错。”
“哼,知道就好。”
九叔冷哼一声,转身走向饭桌,
“快些用饭。镇上李员外家老夫人昨夜西去,请我们过去做法事,这是正事,耽搁不得。”
他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方启却能感觉到师父对其中的重视。
李员外是酒泉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场法事不仅关乎道场的声誉,也是对他在外人面前表现的一次考验。
“是,师父。”
方启应声,快步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温热的米粥,就着咸菜,安静而迅速地吃了起来。
九叔看着徒弟懂事的样子,不再多言,心里却盘算着一会儿法事上,哪些环节可以让方启独立主持,也好让他早些历练出来。
吃过简单的早餐,方启利落地将碗筷收拾干净,随后走进偏房,开始熟练地清点、打包做法事所需的物件。
他先取出一个结实的藤箱,打开。
里面分层摆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杏黄色法衣,那是九叔主坛时穿的。
接着是两套较为简单的青色道袍,供师徒二人协助时使用。
他仔细检查法衣是否有褶皱污渍,确认无误后才合上这一层。
下一层是各类法器。
擦拭得锃亮的铜质三清铃,用软布单独包裹;一叠黄符,按照功能分类放好;
桃木剑稳稳卡在专门的凹槽内;还有七星灯、令旗、香烛、线香、法印、一小罐备用朱砂和几只新开的毛笔。
他逐一检查,确保没有遗漏和损坏。
最后,他将几本常用的经卷和科仪本也小心地放入箱中空隙处。
“师父,都准备好了。”方启提着沉甸甸的藤箱,走到院中。
九叔已经换好了外出的深色长衫,正站在院门口。
他看了一眼藤箱,又看了看方启,微微颔首:“走吧。”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道场,朝着镇子东头的李员外家走去。
偶尔有相识的街坊与九叔打招呼,九叔也只是简单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李员外家是镇上的大户,高墙朱门,此刻门前已经挂起了白色的灯笼和招魂幡,一派肃穆景象。
早有管家在门口等候,见到九叔,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悲戚和恭敬:
“九叔,您可来了,里面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您开坛了。”
九叔嗯了一声,带着方启径直入内。
灵堂设在李家宽敞的前厅,正中停放着黑漆棺木,棺前设香案,供奉着果品点心,白烛已经点燃。
李氏子弟披麻戴孝,跪在灵前两侧,低声啜泣。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纸钱的味道。
九叔没有多言,示意方启打开藤箱。
他先净了手,然后方启协助他穿上那件杏黄色的法衣,戴好庄子巾。
法事开始。
九叔的神情也变得格外庄重,首先上前,在香案前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插入香炉,然后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方启在一旁,适时地递上准备好的净水盂和柳枝,九叔接过,手持柳枝蘸取净水,在灵堂四周轻轻挥洒,意为洒净,驱除不洁。
接着,九叔走到主坛位置,方启将三清铃和令旗递到他手中。
九叔摇动三清铃,清脆的铃声在肃静的灵堂中有节奏地响起,接着口中开始念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
方启则退到侧方,负责照看香烛,确保香火不断,并在九叔需要时,递上相应的符箓或法器。
当九叔念诵到特定段落,需要焚化符咒时,方启便上前一步,将特定的黄符在蜡烛上点燃,投入一旁的铜盆中,看着符纸化作青烟袅袅升起。
过程中,九叔有时会步罡踏斗,步伐依照某种古老的轨迹移动,配合着咒语和铃声。
方启紧紧跟随,眼神专注,时刻注意着九叔的每一个动作和眼神示意,确保配合无误。
法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期间,九叔声音不曾停歇,步伐沉稳,额角微微见汗。
方启也是精神高度集中,动作麻利。
最后,九叔念诵完超度经文,再次摇动三清铃,做了一个收势。他朝棺木方向深深一揖,表示法事圆满。
灵堂内的悲戚气氛似乎随着经文的结束而稍稍缓和。李员外上前,对九叔连连道谢。
九叔褪下法衣,由方启小心收起。他接过主家奉上的茶水,略饮了一口,对李员外嘱咐了一些出殡和下葬需要注意的事项。
之后李员外更是亲自将师徒二人送到大门外,不仅言语间满是感激,更出乎意料地奉上了一个沉甸甸的红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