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说说笑笑。
赵师伯祖胃口确实好,叉烧吃了好几块,烧鸡啃了半只,鱼也吃了大半条,连那碟花生米都没剩下几颗。
九叔一边吃一边给师伯夹菜,自己倒没吃多少。
赵师伯祖看不下去了,用筷子敲了敲他的手背,没好气地道:
“我说凤娇,你能不能别光给我夹?你看看你自己,碗里就那几口饭,青菜都没吃几根。你是怕我把你这点家底吃穷了还是怎么的?”
九叔被敲得手一缩,讪讪地笑了笑:“师伯说哪里话?弟子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赵师伯祖瞪了他一眼,“吃!再不吃,我可要生气了。”
九叔只好端起碗,继续大口大口地扒饭。赵师伯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对付那只烧鸡。
方启坐在一旁,看着师父那副被师伯祖管得服服帖帖的模样,忍不住偷偷笑了。
这世上能让师父这么听话的,恐怕也就这位赵师伯祖了。
连大师伯都不行——大师伯训师父,师父虽然不会顶嘴,但心里未必服气。
可赵师伯祖不一样,那是长辈,是真真正正的师门长辈。
师父在他面前,就跟个鹌鹑一样,大气都不敢出。
一顿饭吃得干干净净,盘子里的菜全见了底,连那盆米饭都一粒不剩。
文才看着那些空盘子,满足地笑了。他站起身,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碗筷,摞得整整齐齐,端去厨房洗刷。
秋生也没闲着,从墙角拿了把扫帚,开始打扫堂屋。他扫得仔细,连桌腿底下、墙角旮旯都没放过,比从前不知道勤快了多少。
方启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个师弟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这两个家伙,确实跟从前不一样了。
秋生从前是能偷懒就偷懒,能推给文才就推给文才,恨不得连筷子都让文才帮他洗。
如今呢?不用人说,自己就知道该干什么了。
文才也是。从前做事毛手毛脚的,不是打翻这个就是摔碎那个,如今虽然还是憨憨的,但至少稳当了许多,做事也有条理了。
方启在心里默默给两人加了分。
不错。
这一年的光阴,没白度。
九叔此时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赵师伯祖做了个“请”的手势:
“师伯,请移步弟子房中说话。有些事,弟子想跟您老人家单独聊聊。”
赵师伯祖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衣襟,跟着九叔往外走。
走到门口,九叔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方启一眼:
“阿启,你去给祖师爷上柱香。你失踪这么久,祖师爷也一直揪心。虽然你大师伯肯定已经禀报过了,但今天你回来了,该去跟祖师爷报个平安,让他们老人家安心。”
方启连忙站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是,师父。”
九叔不再多言,领着赵师伯祖出了堂屋,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方启转身,朝供奉祖师爷牌位的位置走去。
接着净手,焚香,然后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
“茅山弟子方启,今日归来,特来向祖师爷请安。”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祷祝。
“弟子不孝,让祖师爷担心了。弟子以后一定好好修行,不负师门栽培,不负师父教导。”
他直起身,将三炷清香插入香炉,看着那青烟袅袅上升,在烛光中渐渐飘散。
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两步,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出了偏堂。
院子里,秋生还在打扫。
他把堂屋扫干净了,又扫院子,连墙角那堆落叶都没放过,扫成一堆,用簸箕装了,倒到后院的垃圾堆里。
方启站在廊下,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秋生。”
秋生听见喊声,抬起头,见是方启,连忙放下扫帚,小跑着过来:“师兄?什么事?”
方启看着他,笑了笑:“之前不是答应过你,要教你功夫和道法么?”
秋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方启继续道:“你好好准备准备。等过些时日,我亲自教你功法。”
秋生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不敢置信,接着变成了狂喜。
他猛地抓住方启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师兄,你…你说真的?你没骗我?”
方启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骗你干什么?你的努力,我看到了。所以,该我兑现诺言了。”
他看着秋生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睛,认真道:“好好加油。只要你能保持下去,师兄这一身本领,绝不对你私藏。”
秋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松开方启的胳膊,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襟,然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师兄!”
方启连忙伸手扶住他,不让他拜下去:“行了行了,你我师兄弟,不用如此。真当我师兄,就不要再这么拘谨了。”
秋生直起身,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师兄,我知道了。”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种别扭感也少了不少。他拍了拍秋生的肩膀,转身朝自己那间屋子走去。
“我先回去收拾一下屋子。这么久没住,估计积了不少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秋生一眼:
“你去师父门口守着,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没有的话,今天你就去你姑妈家睡吧。师伯祖来了,总不能让他睡客栈。”
秋生连忙应了一声:“好嘞,师兄放心,我这就去!”
他说完,转身就朝九叔的房间跑去。
跑到门口,放轻了脚步,在廊下站定,安安静静地守着,没有敲门,也没有探头探脑。
方启看着他那副懂事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推开房门,他细细检查一下,本以为会有很多灰尘,却意外地发现屋里清爽得很。
窗台干净,桌面整洁。
他愣了一下,伸手在桌面上抹了一把——指尖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灰尘。
这屋子,有人经常打扫。
能来这间屋子打扫的,恐怕只有师父了。
一定是师父。
他转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想取被褥出来铺床。可柜子里空空荡荡,被褥枕头全都不见了。
方启挠了挠头,关上柜门,转身出了屋子,朝厨房方向走去。
厨房里,文才正蹲在水池边刷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方启,连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师兄?咋了?是不是屋里缺啥?”
方启点了点头:“被褥不见了。柜子里空的,你知道在哪儿吗?”
文才“哦”了一声,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擦,笑道:
“师兄你等着,我去给你拿。师父吩咐过的,你屋里的被褥要单独收着,不能跟其他的混在一起。说是怕别人用了,你回来不习惯。”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很。
方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暖意又浓了几分。
师父连这种小事都想到了。
不多时,文才抱着一床新被褥回来了,被面是靛蓝色的细棉布,叠得方方正正,还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他把被褥放在床上,又转身从门口拎进来一个枕头,拍了拍,摆好。
“师兄,你看看还要什么?我一并取过来。”
方启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那床被褥,软硬适中,厚薄刚好,正是他习惯的那种。
“不用了,够了。”他笑着摇了摇头,“辛苦你了,文才。”
文才咧嘴一笑,挠了挠头:“辛苦啥?应该的。师兄那你先歇着,我去把碗洗完。”
他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文才。”
方启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文才停下脚步,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方启:“师兄?还有啥事?”
方启走上前,伸手按在他肩膀上。
一股温和的法力从掌心涌出,顺着文才的经脉缓缓探入。
文才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想躲,却感觉到一股暖意从师兄的手掌传来,顺着肩膀流向全身,说不出的舒服。
他便站着不动了,任由那股暖意在体内游走。
片刻后,方启收回手,心里已经有了数。
文才体内已经有一丝法力了,虽然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有了。
不再是那个连法力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的门外汉,勉强算是个合格的道童了。
这一年的苦功,没白下。
方启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却又有些犯难。
文才的资质摆在那里,那些高深的功法,他怕是学不了的。强行去教,反而是害了他。
不过,师父那一手画符的本事,倒是可以教给这小子。
画符重在勤学苦练,对天赋的要求没那么高。
只要肯下功夫,总能画出个样子来。
而且文才性子没那么急躁,坐得住,比秋生更适合学这个。
方启思索了片刻,开口道:“文才,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
文才见他神色认真,连忙站直了身子,有些紧张地道:“师兄你说。”
方启缓缓道:“我打算教你画符。”
文才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可那光亮只持续了一瞬,便又黯淡下去。他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师兄,我…我怕我学不好。我这人笨,秋生总说我脑子不开窍。万一学不会,给你丢脸…”
“学不会?”方启挑了挑眉,“你还没学,怎么就知道学不会?”
文才张了张嘴,支支吾吾地道:“我就是怕…怕画不好,被师父骂。师父那人,骂起人来可凶了…”
方启忍不住笑了。
骂起人来可凶了?师父那叫凶?那是恨铁不成钢。
他当年学画符的时候,被师父骂得还少吗?
“骂自然是要骂的。”
方启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当年学画符,不也是被师父天天批评?从早骂到晚,骂了整整三个月,才画出第一张能用的符。”
他看着文才,认真道:“你要是连这点承受能力都没有,怎么对得起师父这些年的栽培?”
文才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方启也不催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等他做决定。
有些事,勉强不来。文才要是实在不愿意学,他也不会强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不是非要走修道这一条。
过了许久,文才抬起头,咬了咬牙。
“行。”
“师兄,我学。”
他攥了攥拳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声音也比方才坚定了许多:
“我虽然笨,但师兄你说怎么学,我就怎么学。绝不偷懒,绝不给师父和师兄丢脸!”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他拍了拍文才的肩膀,
“那你也准备准备。师父那里有很多用符的杂文,你先去看看,熟悉熟悉。到时候,我亲自教你画符。”
文才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好!师兄放心,我一定好好准备!”
方启笑着摆了摆手:“行了,去吧。记得把鸡鸭喂了。”
文才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方启一眼,咧嘴一笑,这才消失在院门外。
方启站在屋里,看着那扇半掩的门,摇了摇头。
这小子,虽然资质差了些,但如果肯下功夫。只要好好引导,未必不能成器。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傍晚的凉风吹进来。
院子里,文才正提着个木桶,往后院的鸡窝走去。
秋生从九叔房门口探出头来,朝文才喊了一声什么,文才回头应了一句,两人说了几句,秋生又缩回去了。
方启靠在窗边,看着这幅平静而温馨的画面,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
他径直大字躺在床上,家的感觉,真好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