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国再次点了一根烟,然后,缓缓说道:
“其实,不是不让你们讲正义。”
“也不是不让你们追求正义,而是要有步骤、有秩序的正义。”
“不是不允许发声,而是要统筹规划、分步实施,稳步推进的正义。”
“正义,可以是弹性的。”
“秩序永远大于正义,要懂得顾全大局。”
“让一部分正义先实现,再慢慢带动其他的正义。”
“正义这东西,得等安排,得按流程,得看火候,急不得。”
高阳听罢,呆呆的看着他,没说话。
周正国自己却先绷不住了,他扶着额头笑道:“怎么样,说的很荒唐吧?”
“我知道,你肯定觉得荒唐。”
“其实我也是。”
他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
“但,这就是事实。”
听着周正国的话,高阳沉默了。
虽然荒诞。
但无可否认,那就是事实。
良久,高阳才抬起头来,问:“周局,你什么时候走。”
周正国看着高阳:“明天一早。”
“这么急?”高阳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
周正国把烟头摁灭:“我跟你耗不起了,你太能惹事了,本来还有一周的时间,我提前打了报告,上面二话没说就批了。”
高阳低着头,手指微微蜷缩。
周正国看他那副样子,反倒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自责,提前走挺好的。这摊浑水,谁趟谁湿鞋,我老了,经不起折腾。”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其实有时候我在想,要是没有苗苗的事,或许你现在,已经变成了另一个我。”
高阳抬起头。
“真的。”周正国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什么复杂的情绪,“你聪明、有冲劲。”
“可再过几年,你就该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学会跟上面打太极,学会把该藏的藏起来、该交的交出去。”
“可你。”他笑了一下,“你还在坚持。尽管这很傻,真的很傻,但……也很可贵。”
周正国把手收回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乔建中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他年轻,什么都不怕,也没什么牵挂,应该能和你走到一起。”
“行了。”周正国穿上外套,整了整领口,“我回去休息了,早上的车。”
高阳闻言站起来:“周局……”
周正国伸出手,高阳握住了。
然后两个人同时用力,拥抱了一下。
周正国松开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高阳,该说的我都说了,至于接下来怎么走,就看你自己了。”
门被拉开,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把他有些佝偻的背影镀上一层惨白。
脚步声渐渐远去。
高阳站在办公室门口,慢慢抬起右手,齐眉。
敬了一个礼。
那只手在灯光下微微颤抖。
走廊尽头,周正国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
笔录做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刘大勇从询问室走出来,都快哭了。
“做完了?”石南靠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杯咖啡,看见他出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刘大勇点点头,嗓子干得冒烟:“石警官,我问一下,最早一班公交车是几点?”
石南又往后退了半步,一脸惊恐:“等等!你别过来啊,就站那儿说。”
毕竟,这家伙实在太衰了。
石南可不想招惹上什么因果。
刘大勇愣在原地,欲哭无泪:“我……我就问个时间。”
“五点半。”石南说,“最早一班车五点半,还有二十多分钟。”
刘大勇委屈巴巴的点了点头:“知道了。”
石南后背贴着墙壁,小心翼翼的给刘大勇让出了一条路。
“那个……去吧。”
刘大勇无奈的走出警局,身后传来石南小声嘀咕:“霉运霉运快走开……”
刘大勇来到警队门口的花坛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花岗岩台面冰凉刺骨,隔着裤子往骨头缝里渗。
“你说说我招谁惹谁了?”
“作孽啊……”
“我容易么我……”
说着说着,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哟。”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哭得跟个小媳妇似的?”
刘大勇猛地抬起头。
花坛边上,站着一个年轻姑娘。
生的不算很漂亮,但绝对是令人看着舒服的那种。
此刻,她正笑吟吟地看着刘大勇,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一脸好奇。
刘大勇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又抹了一把脸。
“没……没什么。”
“没什么哭成这样?”姑娘绕到花坛另一边,在他旁边坐下来,也不嫌凉。
“说说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刘大勇偷偷瞥了她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
刘大勇沉默了几秒,吭哧瘪肚的说道:“就,遇见一些不好的事呗。”
“什么事?”
“……死人。”
姑娘眨了眨眼,没害怕,反而往前凑了凑:“你是法医?”
“不是。”
“警察?”
“不是。”
“那你怎么总碰上死人?”
刘大勇回过头,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憋了半天,才说:“我要说我是路人甲你信不?”
“算了算了,”姑娘摆摆手,笑道,“你这人真有意思。”
刘大勇转过头,看着她:“你呢?这大半夜的,怎么跑警局来了?”
姑娘撇了撇嘴,满不在乎的说道:“有人对我耍流氓,被我挠花了脸,来这调解了一晚上。”
刘大勇沉默了两秒,由衷地说:“你厉害。”
姑娘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然后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认识一下,我叫王悦。”
刘大勇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掌心,才伸过去握了一下。
“刘大勇。”
“刘大勇,”王悦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名字挺实在。”
刘大勇苦笑了一下:“继承我爸的。”
“继承你爸?”
刘大勇苦着脸:“我爸叫刘初勇。”
噗嗤——
王悦忍不住调侃道:“我说,要是你以后有了孩子,总不会叫刘二勇吧?”
“刘二勇?”刘大勇歪着头:“好像……没什么不对。”
王悦又笑了,笑声清脆,在凌晨的寒风里像一串铃铛。
远处,天边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
最早的一班公交车,快来了。
多年后,刘大勇和王悦结婚了。
他们生下了一个孩子。
是个男孩。
名字就叫刘二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