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
市一院十二楼。
走廊尽头,特需病房的门被推开。
两名护士推着一张移动病床,快步穿过连廊。
王德志的床位正式转入中医眼科。
她们交接完手里的病历,转身步履匆匆地离开。
林易站在床尾,翻开转科病历,逐页核对。
用药记录、影像报告、免责声明,一项不漏。
他把病历合上,放回文件架,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何素云叫住了林易。
她伸出手,破天荒地在林易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责任状签了,全院那帮老骨头都会盯着你。”
何素云盯着林易的眼睛,笑了笑。
“既然把人接回了咱们的地盘,你就得拿出省赛冠军的本事。”
“给那几个大主任好好瞧瞧,咱们中医的手段到底能不能治病。”
“患者点名找你,是天大的信任,也是你要背的责任。”
何素云顿了一下,语气严肃起来。
“放心,不要有顾虑,放手按你的思路来,真遇到困难,科里给你托底。”
林易点头。
“明白。”
他没有多余的客套,转身走下楼梯。
……
中医内科门诊区。
下午四点半,最后一个病人刚走。
刘明磊坐在诊桌后面,正往手上涂护手霜。
门被推开。
林易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刘明磊抬头看了他一眼,护手霜的盖子还没拧上。
“刘哥。”
林易拉了把椅子坐下,没有绕弯子。
他将颈源性视力障碍和王德志C2-C3高位错位的影像学诊断和盘托出。
刘明磊的手停住了。
“C2-C3?”
“嗯。静态核磁偏歪一毫米,达不到压迫指征。”
“但他的头半棘肌和多裂肌存在严重的动力失衡,站立位加上痉挛肌群的牵拉,实际位移远超静态数据。”
“交感神经被动态绞索卡住了,右眼视力断崖式下降。”
刘明磊沉默了三秒。
“带我去看看。”
他甩干手上的水,大步跟着林易走向电梯。
顶层VIP单人病房。
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刘明磊走到病床前,声音放得很轻。
“王教练,我是中医内科的刘明磊,小林的同事。”
“我先替他给您松松后颈的肌肉,不然骨头扳不动。”
王德志点头,动作幅度被颈托限制,只能微微颔首。
“麻烦刘大夫了。”
王德志趴在治疗枕上,深吸了一口气。
刘明磊搓热双手,手指伸出。
温热宽厚的手掌,刚刚触碰到王德志颈后头半棘肌的皮肤边缘。
唰。
肉眼可见的,王德志整个后颈和背部的肌肉纤维,瞬间紧缩。
原本平缓的肌肉,直接坟起,僵硬得像一块生铁板。
“别紧张……”
刘明磊宽慰道。
“我没……我没紧张啊……”
王德志嘴上说着没事,但颈后的肌肉完全不听使唤。
刘明磊没说话。
他换了个角度,从斜方肌上束切入,用掌根轻轻揉压,试图从外围绕开防御。
王德志的肩膀跟着耸了起来。
整条肌链的防御反应层层叠叠地传导下去,连胸锁乳突肌都跟着绷紧了。
他的身体在对抗。
不是意识层面的抗拒。
是潜意识在面对陌生触觉侵入生命禁区时,激发的防御性肌肉痉挛。
刘明磊的手指按在上面,根本压不下去半分。
他收回手。
肌肉立刻稍微松散了一点。
他再次探出手指。
刚一触碰,肌肉再次锁死。
刘明磊停下动作,退后了一步,对林易使了一个眼色。
病房外。
刘明磊靠在白墙上,看着林易,苦笑了一声。
“小林,这活儿我接不了。”
刘明磊抬起自己的双手,摇了摇头。
“正骨最忌讳患者防备。”
“他虽然嘴上说不紧张,但潜意识骗不了人。”
“肌肉绷得像钢板一样。”
“C2-C3那个位置,如果我在扳动的瞬间,他本能地反抗一下……”
刘明磊深吸了一口气。
“那就是直接切断延髓,当场截瘫。”
“他现在是把命交给你了。”
“这间病房里,他的潜意识只认你这双手,别人碰不得。”
林易眉头微皱。
如果不松解深层肌肉,高位正骨的风险会成倍增加。
“那怎么办?”
林易开口。
“你跟我来。”
刘明磊直起身,转身走向楼梯间。
……
中医内科更衣室。
刘明磊反锁了门。
他走到自己柜子前,蹲下身,从最深处摸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打开。
里面垫着一层旧棉布,棉布上躺着一本线装手抄古籍。
封面泛黄,边角磨损,但书脊的线绳被重新缝补过,针脚细密工整。
封面上用毛笔竖写着八个字——《刘氏理筋正骨秘鉴》
刘明磊把书捧出来,两只手托着,眼神里透着庄重。
“这是我刘家祖上四代传下来的手抄本。”
刘明磊抬起头,看着林易。
“你之前在省赛用的端提手法,跟我们家传的极像。”
“我早看出你是个正骨的好苗子,一直想给你看看,你规培太忙没顾上。”
“今天,正是时候。”
林易目光落在那本泛黄的古籍上。
线装,手抄,繁体竖排。
纸张的纤维已经变脆,但墨迹依然清晰。
每一页的边角都有批注,字迹大小不一,显然是几代人先后添加的临床心得。
刘明磊将古籍推到林易手里。
重量很轻,但沉得压手。
“小林,你记好。”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极其严肃。
“王教练的情况我看了,动手前,必须先用书上这套揉拨法,把那两块死肌肉彻底松解开。”
“不松透,不准碰骨头。”
林易翻开揉拨法所在的章节。
页面上,毛笔绘制的人体经络图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力度、角度、指法走向,以及不同肌群的分层解剖。
批注里用红笔圈出了三个字:透、匀、绵。
“端提的时候,向上的牵引角度,必须死死卡在十五度。”
刘明磊伸出右手,在空气中模拟了一个托颌提拉的动作。
“多一度,椎动脉受牵张,破裂。”
“少一度,过不去关节突的台阶,复位失败。”
“这是我们刘家祖宗拿命试出来的保命底线。”
林易盯着书上那行批注。
十五度三个字被红笔圈了两遍,旁边加了一句小字:差毫厘,谬生死。
他合上书,抬起头。
“刘哥,这是家传绝学,我一个外人……”
“什么外人不外人的。”
刘明磊打断他,咧嘴笑了一下,眼底闪烁微光。
“中医式微,就是毁在了敝帚自珍、传男不传女的陋习上。”
他指了指林易手里的那本书。
“老祖宗的东西,只有救了人,才叫医术。”
“藏在铁盒子里,那就是一堆废纸。”
刘明磊直视着林易。
“拿去学。”
他顿了一下。
“等你哪天吃透了,要是遇到有灵性的有缘人,你就替我们刘家,继续传下去。”
林易握着那本古籍,手指收紧。
他没说什么豪言壮语。
“我记住了,谢谢刘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