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琴在木圆凳上坐稳。
她吐出一口长气，缓解一下紧张的心情。
林易伸手把桌上的脉枕往她手腕方向推了推，语调平和。
“别紧张，先把右手衣袖挽上去，说说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调的。”
孟琴抬起左手，将右臂上的驼色毛衣袖口往上折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轻轻搁在脉枕上。
“大概从大半年以前开始的。”
孟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声音偏轻。
“以前我的日子挺准的，基本都是三十天来一次，前后差不了一两天。”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周期就一直往后拖，最开始是推迟到四十天，再后来变成四十五天，上一次更是隔了整整两个月才来。”
林易握着钢笔，笔尖在门诊病历本上写下：月经后期，周期40-60天。
“行经天数和经量怎么样？颜色呢？”
林易头也没抬，顺着问诊路径往下追。
“也比以前少了。”
孟琴叹了口气，左手无意识地搓着裤子。
“以前每次能来五六天，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两天就没有了。”
“而且量特别少，第一天还行，第二天基本只剩一点点褐色的印子。”
“除了这个，我最近半年掉头发掉得也挺厉害，每次洗头抓下来一大把，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
站在一旁整理抽屉的孙亚萍听见这话，抬起眼看了看孟琴头顶。
“二十五岁的小姑娘，发缝都快比我这奔三的人宽了，平时在单位干什么活儿啊，这么熬人？”
孟琴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线上活动策划。”
“这几个月刚好赶上年底大促和春节档节点，方案改了十几版，我差不多连续三个月都是半夜一点以后才睡，有时候通宵盯数据。”
“每天早上闹钟一响，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都觉得头晕心慌，得在床边缓好几分钟才能站稳。”
林易听着她的叙述，笔尖在纸面上移动，记下久思劳倦、夜卧过晚、晨起眩晕心悸，这几个信息点。
他停下笔，抬头看向孟琴。
“除了熬夜赶工，这半年饮食上有什么大改动？或者吃过什么减肥药？”
孟琴的眼神往旁边避了避。
“减肥药倒是没吃，就是……三个月前跟同事打赌控制体重，突击减了个肥。”
“怎么减的？”
林易追问。
“也没怎么减，就戒了主食和油脂。”
孟琴声音小了下去。
“那阵子每天中午和晚上就吃一盒水煮生菜，加几片水煮鸡胸肉，一口米饭和面条都不敢碰。”
“就这么吃了两个多月，体重确实掉得快，一下子瘦了十五斤。”
“可打那之后，例假就彻底乱套了，而且整个人特别怕冷，哪怕在有暖气的办公室里坐着，两条腿也觉得往上冒凉气，晚上回家盖着大厚被子，手脚也是冰凉的。”
孙亚萍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头。
“一天到晚拿水煮菜叶子糊弄肚子，那是喂兔子呢？”
“五谷为养，一口粮食不吃，身体连基本的气血都造不出来，手脚能热乎才怪。”
孟琴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林易神色未变，继续开口询问。
“每次来月经前几天，胸口和两胁有没有发胀的感觉？平时脾气怎么样，肚子受凉疼不疼？”
“胀，特别胀。”
孟琴连忙点头，像是被说中了痛处，连着又叹了一口气。
“每次例假要来又下不来的时候，胸口跟堵了一团棉花似的，两边肋骨下头也发胀。”
“那几天脾气特别急，看什么都不顺眼，上午在走廊里还跟子浩吵了一架，他才要带我去看电影放松一下的。”
“我也不是故意想要吵，可就是忍不住，也可能是这两天到了日子一直没动静，心里烦躁得不行给闹得。”
“我肚子平时不敢受一点凉，喝口常温的矿泉水，小肚子就隐隐作痛，得拿热水袋捂着才舒服点。”
说话间，孟琴的肩膀又往下沉了沉，无意识地发出一声轻叹。
林易的目光落在孟琴脸上。
诊室里光线充足，孟琴的面色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苍黄，额头与两颊皮肤干涩少华。
两片嘴唇颜色暗淡，边缘起了一层干皮，两眼下方卧蚕处透着一层淡淡的暗青色。
从她进门坐下到现在短短几分钟内，已经连续叹气三次。
中医闻诊之中，这叫善太息，是肝气郁结、胸胁气机不畅的典型外在表现。
加之她说话尾音发飘，语声低微，中气明显不足。
“把嘴张开，舌头自然伸出来我看一下。”
林易开口示意。
孟琴依言张口伸舌。
舌质淡暗，没有正常人的红润感。
舌体偏薄偏瘦，两侧边缘排列着一圈浅浅的齿痕，舌面上铺着一层薄白苔。
舌淡薄瘦主气血两虚，舌边齿痕乃脾虚湿困、水湿内停之象，舌色偏暗则提示气滞血行不畅。
“平时胃口怎么样？大便成形吗？”
林易收回视线，补充最后两项问诊。
“没什么胃口，看什么都不想吃。”
孟琴收回舌头，咽了口唾沫。
“稍微多吃两口东西，胃里和肚子就发闷发胀，半天不消化。大便每天早上一次，一直偏稀，冲水的时候就散开了，不太成形。”
林易点点头，伸出右手。
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并拢，落在孟琴右手的寸口脉上。
指尖刚一接触皮肤，便能感觉到她手腕处的皮温偏低。
林易先以浮取轻按，再以中取寻按，最后沉取重按直达筋骨。
右手关脉主脾胃。
指下脉象沉细无力，如同按在一条缺乏张力的细棉线上，稍微用力下按，脉搏的跳动感便显得空虚绵软。
脾胃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右关沉细至此，说明脾气亏虚已久，运化水谷精微的能力严重滑坡。
“换左手。”
林易抬起手指。
孟琴连忙将左手手腕递到脉枕上。
林易三指重新搭上左腕寸关尺。
左手关脉主肝胆。
指下脉象细弦，轻按之下紧绷如琴弦，带着一股明显的拘急感。
可一旦重按下去，脉管内部却空软无物。
弦脉主肝郁气滞，细弱无力主阴血亏少。
四诊合参完毕，林易凝视着孟琴头顶上方。
空气中微光一闪，半透明的面板在视野中铺展开来。
【患者：孟琴，女，25岁】
【诊断：月经后期・月经过少（肝郁脾虚，气血两亏证）】
【病机：久思劳倦耗伤心脾，过度节食致气血生化无源。肝气失于条达，冲任血海亏虚，不能按期满溢。】
【风险预测：长期闭经存在下丘脑-垂体-卵巢轴功能抑制、子宫内膜萎缩及卵巢反应性低下风险。】
【病因权重分析：过度节食致化源枯竭（50%），高压劳倦致肝气郁结（35%），虚损体质（15%）】
林易看着面板上高达50%的节食权重与35%的高压劳倦权重，松开切脉的三根手指，将脉枕推回原位。
病理逻辑很清晰。
人体是一台精密的仪器。
当孟琴为了减重连续两个多月只吃水煮菜，切断了碳水化合物与优质脂肪的摄入，加上长期熬夜耗伤心脾，她的身体便陷入了严重的能量危机。
在饥荒与透支状态下，机体为了优先保障心脑等核心脏器的存活，会本能地拉闸限电，主动抑制下丘脑-垂体-卵巢轴的功能，切断非生存必需的生殖繁衍系统。
用中医的话来说，脾胃化源枯竭，无米下锅，冲任二脉无血可充。
加上职场高压导致肝气郁结，气机阻滞，仅存的一点阴血也无法按期下达胞宫。
血海空虚，经水自然不断延后，缩减。
“手收回去吧，袖子放下来。”
林易拿起桌上的钢笔，翻开病历本新的一页。
“林大夫，我这情况严重吗？会不会以后都不来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