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宽敞的树洞里有个小小的平台,平台的上方是一扇窄窄的窗,窗边放着一朵已经风干的花,一根明显属于幼鸟、但明显有些岁月痕迹的灰色羽毛。
这就是绵绵松鼠想要那个长长条条的降临者看见的东西。
它同白头鸟其实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在那个时候,硕果累累的枫糖花树林还是一片青草地,巨大的荆棘巢穴也只是一片空空的沼泽。
虽然绵绵松鼠一靠近江揽月就抖抖索索,但其实在它的同辈中,它算胆子非常大的一个。寻常绵绵松鼠都要在繁衍期后才会独立,它刚刚脱离幼生期,就在兄弟姐妹的注视中包袱款款地离开了族群。
那时它觉得自己要去完成每一个绵绵松鼠的使命——在一个合适的地方找到一个合适的住所,独自过着安稳平和的生活,再在进入暮年时回到族群,将自己的见闻讲给族中新生的小绵绵松鼠听,就像族长奶奶和长老爷爷一样。
然而在脱离族群的第三天,它就遭遇了一场提前的雨。
那真的是很大的一场雨。
雨水落在身上时不是轻盈或者痛快的,而像是崩落的小石子,它还在成长期,没来得及生出能够抵御绝大多数极端情况的皮肉,雨砸得它太疼,附近又不巧没有什么遮挡物。慌忙之下,它连滚带爬地溜过一片草地,然后发现了草地之上一棵孤独的、空心的树。
它躲进了空心树的树干里,害怕雨水倒灌,干脆刨松地下的泥土,将洞口一点点封起来。阴沉的天光随着最后一抹泥巴被阻挡在空心树之外,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变成落在树干上的闷音,忽然,它听见从头顶落下的、极为愤怒的啾啾声。
一片黑暗中,刚刚脱离幼生期的绵绵松鼠同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战作一团,最终以头上的小花花被薅下、自己啃了一嘴不知道是什么的毛告终。
脑袋上的小花对于绵绵松鼠一族来说意义非凡,一般情况下不会再生,它趴在地上摸索被薅掉的小花,但只摸了一手湿润润的泥土。刚脱离族群就遇到自己没办法解决的情况,它在地面上摊成一摊松鼠饼,嘴巴里呸呸呸地吐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毛,脑袋埋在爪子里沉默地流宽面条泪。
它不知道在这个时候,树洞的高处,一只同样刚刚脱离幼生期的白头鸟把叼着的小花放在自己之前啄出来的小窗户边,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自己被抓秃的尾巴愤怒地跳来跳去。
“(脏话)!(脏话)!”白头鸟愤怒地骂着,“入室抢劫的强盗!”
是的,这棵孤独的、空心的大树,是这只白头鸟的家。
在还是一颗鸟蛋的时候,它就已经被放置在空心的树里了。谁也不知道它是怎样度过幼生期的,在空心树附近的生物知晓它的存在时,它已经是一只强壮、矫健、风刃甩得像小刀、叫声高昂到非常非常吵的小鸟。
它第一次出现在外界,是在为自己寻找筑巢的材料。它抢了棉花狮褪下来的绒毛、鬼面蜘蛛编织的网,搜集柔软藤蔓的时候不小心看错,差点把一只翡翠花斑蛇扯成两半——完全是混世大魔王来的。
事实上,绝大多数白头鸟没有自己筑巢的习性,它们喜欢在崎岖的高山顶峰生活,一个能够挡风的凹陷处就是它们最理想的巢穴。但或许是因为是自己独自一鸟生活,传承记忆又出了点岔子,又或许是它不经意间观察了其它鸟类——总之,最后它用这些抢来的材料在树干内部一个高高的凸起上筑了一个柔软干燥的巢。
要从高高的巢飞到低低的树洞入口显然有些麻烦,它在巢穴附近啄出了一个圆圆的洞口,为了挡风,还打算挂上漂亮的草帘。
挂上草帘的这一天,恰巧遇上了一场雨,还遭遇了一只非法闯入别鸟家中、还要用泥巴把大门封起来的胖松鼠——最最重要的是它竟然没有碾压性打过这只胖松鼠,还被薅掉了养护得非常漂亮的尾羽!
这只白头鸟野蛮生长,学了很多过路生物的脏话,在巢穴里叽里咕噜骂街的时候气势骇人。绵绵松鼠从小听族长奶奶和长老爷爷的话,严厉的话都不会说,憋了半天无法反驳,又觉得确实是自己闯入了别鸟的家,它没办法处理这样澎湃的情绪,最终嘴巴一张嚎啕大哭。
那确实是很号啕的哭声,其中蕴含的委屈之深切,还伴随着肚皮咕噜咕噜的巨响,再没素质的小鸟的骂声也要渐渐轻下来。
待到绵绵松鼠收拾好情绪,一颗圆圆的东西从高处被扔到它的脑袋上,还来不及反应,一朵散发着微光的、灯笼形状的草被从高处扔下来。借着这点微光,它看清楚那颗东西是什么——
一颗会在鉴定详情标注“白头鸟最爱”的、油光水滑的枫糖花栗。
白头鸟之前飞了很远很远的距离才捡到几颗,虽然已经过了最美味的时候,但分给绵绵松鼠的时候自己也很肉疼,愤怒地骂着:“哭哭哭,一天就知道哭!拿出你薅我毛的架势!真是白长那么大个了!”
它骂得很对。
在捏着鼻子不情不愿投喂了这只绵绵松鼠一段时间后,雨终于停了,它催促着绵绵松鼠赶快离开它家,先被绵绵松鼠一句哭唧唧的“我会想你的”砸得晕头转向,又在发现泥巴凝固之后、绵绵松鼠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依旧扒拉不开后气得差点撅过去。
空心树内部的泥土似乎有点问题,风干速度快得不正常,风干后也硬得可怕,风刃甩上去只能留下一点点痕迹。
白头鸟拒绝承认是自己的风刃问题,骂骂咧咧地外出觅食,骂骂咧咧地把获得的食物砸在绵绵松鼠头上,骂骂咧咧地监督绵绵松鼠攻击凝固的泥土。但绵绵松鼠就像感觉不到白头鸟的凶神恶煞一样,每天晚上都温吞吞地同白头鸟说话,说族长奶奶讲过的故事,说族地里巨大的坚果树,说谢谢你。
“谢谢你,”在一个夜晚,它这样说,“如果没有你和你的家,我就会和明明已经进入暮年、但还是没有回到族群的绵绵松鼠一样。”
一样死掉。
白头鸟嘴巴一张就要说你个没用的胖松鼠,但看看自己尾巴上、绵绵松鼠用自己的毛做的抽象尾羽,它又愤怒地说:“别看不起鸟了,你这样的我能养八个!”
其实也不需要养八个,在白头鸟都快习惯绵绵松鼠每天的絮絮叨叨之后,一个清晨,封住树洞的泥土块轰然崩塌,长大了一大圈的绵绵松鼠从里面钻出来。
它开心道:“你看!我出来了!我出来了!”
白头鸟没有回应,它站在被啄出的小洞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绵绵松鼠呼唤半天未果之后,挠了挠头,离开这棵空心的树,走向翠绿的森林。
如此又过了很多很多个日夜,白头鸟在某个夜晚打了个漂亮的胜仗,昂首挺胸地回到巢穴,然后听见了空心树底传来熟悉的呼唤:“你终于回家啦!”
它探头一看,看见明显胖了不少的绵绵松鼠。
这是它家,这只胖松鼠还住上瘾了?!
白头鸟出离愤怒了,它愤怒地飞下,愤怒地扬起翅膀,愤怒地把爪子伸向绵绵松鼠带着泥土的、亮晶晶的眼睛——它收起了爪子,给了绵绵松鼠的脸蛋轻轻的一翅膀。
绵绵松鼠不怎么在意,从自己背后拿出一个小包——这来源于它在林间找到的一个方方正正的箱子,非常能装,它拎起小包的角,哐哐哐倒出一座枫糖花栗小山。
“我们把它们种出来好吗?族长奶奶说我是所有小绵绵松鼠里最会种植的一个。”它害羞又快乐地说,“我觉得你很喜欢吃,以后在家门口就能吃到。”
白头鸟想拒绝,但事实上,青翠的苗在草地上生长,逐渐拔高、拓宽、生出繁茂的冠,那棵空心的树依旧空心,但不再孤独。
第一批枫糖花栗挂在树梢时,绵绵松鼠已经变得大只,变得比绵绵松鼠更大只的白头鸟没办法再进入自己曾经筑好的巢,它们已经变成很亲近的朋友。
脆而甜的枫糖花栗在嘴巴里化开的时候,绵绵松鼠同白头鸟一起躺在摇晃的枫糖花上,在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来的光斑下幸福地眯上眼睛。
绵绵松鼠想,这应该就是属于它的,安安稳稳的独自生活。以后回到族群,讲到自己的经历,也许会显得有些无聊,但它的朋友精力十足,很精彩地生活着。如果那些幼崽喜欢听刺激的故事,它可以讲白头鸟同棉花狮大战三百回合或者翡翠花斑蛇被白头鸟戏耍的一生。
但世事并不总如所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