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眉一直在等待机会。
之前每天让身边的婆子去巷口守着,看谢远明有没有去张玉兰那里。
第一日,婆子回来说谢远明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张玉兰没开门。
第二日,婆子回来说谢远明又去了,这回门开了,可他出来的时候脸色灰败,像被人抽了魂。
柳眉听了,嘴角弯了弯。
她知道,时候到了。
这一回她亲自过来守着。
看到谢远明在张玉兰那里碰了壁,窃窃自喜起来。
她觉得,这时候只要有人递个软话,让他觉得自己还被需要、还有人惦记,谢远明心里的天平就会歪。
可光递软话不行。
柳眉太了解谢远明了。
这个男人心软,但也不傻。
她若是主动去找他,他一定会想起那枚玉佩、那些流言,想起张玉兰和孩子的眼泪,然后把她推开。
她得让他自己来。
可怎么才能让他自己来?
柳眉在屋里坐了一整夜,最后想出了一个法子。
她得病。
装病不行。
装病太容易露馅,谢远明一旦发现她骗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理她。
只有真病,病得厉害了,婆子去报信的时候才不会心虚,才能哭得真切,才能让谢远明相信。
柳眉起身,推开窗户。
暮春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她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站在窗前吹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开始咳嗽。
柳眉没有吃药。
她让婆子把药罐子收起来,只熬了些姜汤。
可姜汤治不了寒,她的咳嗽越来越重,到了第三日,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躺在床上起不来。
婆子急得团团转:“娘子,请个大夫吧?”
柳眉摇头,声音虚弱:“不请大夫。你去找谢二爷,就说我病了,病得厉害,想见他一面。”
婆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这日,谢远明正打算出门,被柳眉身边的婆子拦住。
婆子姓赵,是柳眉雇来洗衣做饭的粗使婆子,五十来岁,一张脸满是褶子,看着倒有几分可怜相。
她拦在谢远明面前,喘着气说:“谢二爷,求您去看看我家娘子吧,她病了,病得厉害。”
谢远明脚步一顿。
他认出了赵婆子。
“病了就去找大夫。”他声音很冷,绕过她就要走。
赵婆子跟上去:“二爷,我家娘子说,就想见您一面——”
“我说了,病了找大夫。”谢远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我又不是大夫,去了有什么用?”
赵婆子张了张嘴,被他冷冰冰的眼神堵了回去。
谢远明转身走了。
走得很干脆,头都没回。
赵婆子站在原地,叹了口气,回去跟柳眉说了。
柳眉躺在床上,烧得满脸通红,听了婆子的话,她倒没着急。
只是咳了两声,轻声道:“不急。过几天你再去。”
赵婆子不解:“他都这样说了,再去能有用?”
“有用。”柳眉闭上眼,“你听我的。”
又过了三四日。
柳眉的病更重了。
她本就是在风月场里熬过身子的人,底子虚,这一场风寒来得凶,高烧退了又烧,咳嗽不止,夜里盗汗湿透了枕巾。
她瘦了一大圈,眼窝凹下去,嘴唇白得没有血色。
赵婆子看着害怕,这回不用柳眉吩咐,自己就跑去侯府门口等着了。
谢远明从外头回来,远远就看见赵婆子蹲在侯府门前的石狮子旁边,缩着脖子,可怜巴巴的。
他皱了皱眉,想绕开。
赵婆子看见他,扑过来就跪下了。
“谢二爷!谢二爷我求求您了!”
她抱着谢远明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家娘子快不行了!高烧不退,咳了这些天,一口饭都吃不下去。她不让请大夫,也不肯吃药,就说想见您一面……”
谢远明低头看着她,脸色沉了下来。
“我说过了,病了找大夫——”
“找了!”赵婆子哭道,“可她不看!她说了,她这病好不了了,她就想见二爷最后一面,见了您,她就安心了,是死是活都认了!”
谢远明的手攥紧了。
他想起与柳眉曾经的点点滴滴,想起她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
不由得还是心软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
兰儿的脸也浮现在他眼前。
还有小豆芽红着眼圈的倔强模样,小乐哭着喊“我不信你了”的声音。
“二爷,”赵婆子哭得更大声了,“您就去看看吧,好歹一条人命啊!我家娘子虽说身份低微,可她对您是真心的!她病成这样还念着您,您就忍心——”
“够了。”谢远明打断她。
他站在原地,闭了闭眼。
暮春的风吹过来,裹着侯府院子里飘出的饭菜香,还有街上小贩的叫卖声。
一切都那么寻常。
可他脑子里全是赵婆子那句话。
“最后一面”
片刻后,谢远明睁开眼。
“走吧。”他说。
赵婆子愣了一下,随即喜出望外,从地上爬起来,在前面带路。
谢远明跟在她身后,穿过城南的街巷,往柳眉住的那条巷子走去。
他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脚。
到了柳眉的院子门口,赵婆子推开门,朝里头喊了一声:“娘子!二爷来了!”
屋里没有回应。
谢远明在门口站了一息,抬脚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有一股浓浓的药味。
柳眉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
看见谢远明站在床边,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二爷……”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浑身没力气,只抬了抬身子又倒了回去,“你怎么来了……”
谢远明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确实病了,病得不轻。
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从前那张白里透红的脸如今蜡黄蜡黄的,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
咳嗽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谢远明皱了皱眉。
“请大夫了没有?”
柳眉摇头。
“为什么不请大夫?”
柳眉别过脸去,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
“请大夫要钱。我这些日子没接到绣活,手头紧……况且,这病好不好的,也没什么打紧。我一个孤零零的人,活着还是死了,谁在乎?”
谢远明看着她,心口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
他想起张玉兰。
张玉兰从来不会说这种软话儿。
张玉兰病了,会自己去看大夫,会好好吃药,会把自己和孩子都照顾得妥妥当当。
可柳眉不一样。
柳眉只有他。
“二爷,”柳眉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看着他,“你能来,我死也值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