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逼近赵贞,眼神中带着一丝的诱惑。
“赵贞,你不是自诩清正吗?你不是死护着常平仓吗?现在,本官把整个太原城的粮仓和银库全交给你!”
“你要是让这些救命的钱粮少了一厘,或者是让那些被抓的贪官跑了一个。本官从陕西回来,第一个砍你的脑袋!”
赵贞看着手里的知府大印,再看看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血腥味的钦差,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在这太原府憋屈了五年,看透了官商勾结的龌龊,早就对这大明官场彻底绝望。
可如今,一柄足以让他荡平太原沉疴的权力巨斧,就这么蛮横地塞进了他的手里。
“下官……”赵贞的双眼瞬间泛红,他猛地撩起破旧的官服下摆,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下官赵贞,领命!人在粮在!绝不让一粒米落入国贼之手!”
孙传庭没再看他,大步跨出府衙正堂。
寒风卷着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府衙外的长街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残肢断臂,雪水被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昨夜城外那一战,太惨烈了。
陈四跟在孙传庭身后,低声报着战损:“部堂,净军折损过半。五千儿郎,囫囵个退下来的,不到三千。建奴白甲兵的重箭太毒,咱们的人又是死战不退……”
太监也怕死,但他们更怕失去皇上给的这点尊严。
这群本该在深宫里扫地倒夜香的残缺之人,硬是靠着血肉之躯,在太原城外死死拖住了晋商花重金豢养的私军和建奴精锐。
孙传庭停下脚步,扫视着街边靠着墙根包扎伤口的净军士卒。
缺医少药,哀嚎声却少。许多人冻僵的手指连刀柄都掰不开。
大明朝的兵,不给银子是不卖命的。
这帮净军拼光了底子,光靠几句忠君爱国,填不饱肚子,更安抚不住人心。
孙传庭冷着脸,转头吩咐:“去,把从范家和靳家地窖里抄出来的现银抬出来。”
半个时辰后,几十口沉甸甸的樟木大箱被天雄军军汉抬到了长街中央。
“哐当——”
箱盖被蛮横地用刀背砸开。
白花花的银锭,带着尚未散尽的地窖霉味,在这阴沉的雪天里刺得人眼生疼。
孙传庭站在银箱旁,没有长篇大论。
他随手抓起两锭五十两的官银,互相一磕,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昨夜死战者,不论天雄军还是净军,每人赏银五十两!战死者,抚恤一百两!这笔钱,本官亲自造册,派人送到你们的干儿子、亲老子手里!”
孙传庭把银锭直接扔进一个断了左臂的东厂番子怀里,砸得那番子闷哼一声。
“这是晋商八大家从大明边军嘴里抠出来的血汗钱。今天,本官拿它来赏大明的壮士!”
财帛动人心。
原本死气沉沉的街道上,粗重的喘息声渐渐盖过了风雪声。
那些因重伤和严寒而涣散的眼神,重新聚起了光。
有了这批晋商的现银兜底,太原城的军心,就算是彻底稳住了。
安排完太原城的善后,孙传庭没有片刻耽搁。
他回到后堂,立刻铺开纸笔。
昨夜城外那场上万人的叛乱,性质太过恶劣。
晋商八大家竟然能够调动后金白甲兵和蒙古轻骑深入大明腹地,这已经不仅仅是走私这么简单的问题了,这是实打实的武装叛乱,是地方军阀化与敌国势力合流的致命危机!
这件事,必须立刻,毫无保留地让远在京城紫禁城里的那个最高统治者知道。
孙传庭笔走龙蛇,将大麻岔查获走私底账、城外遇袭、天雄军神兵天降、以及八大家弃城出逃关外的经过,详详细细地写在一封密折上。
“陈四!”
孙传庭将封好火漆的密折递给陈四。
“动用东厂最高级别的八百里加急!沿途所有驿站换马不换人,跑死马也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封折子送到皇上面前!”
“卑职遵命!”陈四接过密折,贴身收好,转身奔出大堂。
半个时辰后,三名东厂最精锐的番子,背着插满黄旗的急递筒,骑着缴获来的蒙古快马,犹如三道黑色的闪电,冲出了太原城门,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风雪官道之中。
天启七年,腊月二十九。
距离除夕,只剩下最后一天。
整个京师已经沉浸在一种辞旧迎新的短暂祥和之中。
官员们都在准备着封印前的最后一次文书交接,心思早飞到了家里的年夜饭和外宅的小妾身上。
在这个时代,过年是大过天的规矩,哪怕天塌下来,也得等过了正月十五再说。
然而,太原之战,让这个即将到来的年,注定不会平静。
深夜子时。
“报——!八百里加急!东厂密折直递御前!”
一名因为长途狂奔、大腿内侧已经被马鞍磨得鲜血淋漓的东厂番子,被两名大汉将军架着,几乎是半昏迷状态地被拖进了西暖阁。
王体乾赶紧上前,从番子背后的急递筒里抽出那份带着冰冷寒气的密折,快步走到御案前。
朱由校披着一件玄狐大氅,正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一枚刚刚打磨成型的玻璃镜片。
他接过密折,挑开火漆。
一炷香的时间,暖阁内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微沙沙声。
站在一旁的魏忠贤,大气都不敢出。
他那敏锐的政治直觉告诉他,出大事了,而且是足以让这紫禁城掀起滔天血浪的大事。
“啪。”
朱由校将密折轻轻合上,放在桌面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暴怒的表情,没有摔东西,也没有咆哮。
但那双漆黑的眼眸,却在瞬间收缩成了一个极度危险的针尖。
“一万人。”
朱由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喃喃自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掉冰碴子。
“在这大明朝的腹地,在太原城外。几家商贾,竟然能纠集一万人的大军,竟然能调动地方正规军,甚至还拉来了后金的白甲兵和蒙古人。”
“他们这生意,做的好啊!”
朱由校缓缓站起身,走向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
他的手指,从太原城一路划向长城外的张家口,最后停在盛京的方向。
“八大家的主心骨跑了。带着关外的走私渠道,带着对大明边防布阵的了如指掌,跑去投奔黄台吉了。”
“好,真好。这帮资本买办,终于撕下了最后一块温情脉脉的面纱,把屠刀直接递到了敌人的手里。”
魏忠贤听得头皮发麻,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皇爷息怒!老奴这就发海捕文书!派锦衣卫和东厂精锐出关追杀!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这几个老贼的脑袋砍下来!”
“追杀?”朱由校冷笑一声,“他们敢跑,必然早有接应。茫茫大雪,你去哪里追?”
朱由校转过身,目光如炬。
“明天,是腊月三十了吧?”
王体乾赶紧躬身答道:“回陛下,正是。明日巳时,是年前最后一次大朝会,按规矩,朝会过后,各部衙门就要封印,直到上元节后才重新开印办公。”
“封印?过年?”
朱由校嘴角一勾。
“他们八大家在太原城下,用一万人的叛乱来给朕贺岁。”
“他们把大明的生铁和火药卖给建奴,换来他们家里的锦衣玉食。他们让大明的边军在雪地里冻饿而死,他们却在暖阁里抱着小妾准备过大年。”
“既然他们不想让朕好好过这个年。”
朱由校走到御案前,一把抓起那本密折,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那这个年,谁都别想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