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场景,在京城近百名四品以上大员的府邸中同时上演。
变卖家产、砸碎祖传的古玩、连夜将城外庄子的地契折价抵押给当铺。
而在宣武门外大街的十字路口,东厂理刑百户赵亮,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个临时搭起的牛棚里。
他的面前,摆着十架用来称量大宗国帑的巨型天平。
数百名黑衣番子挎着刀,面无表情地盯着排成长龙的马车队伍。
来交钱的全是各府的管家,一个个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户科给事中赵立本,罚缴现银十二万两!过秤!”
随着番子一声大喝,沉重的木箱被撬开,白花花的银锭、金条、散碎首饰,甚至还有一些名贵的南珠,被粗暴地倒进天平的托盘里。
赵亮手里拿着那本沾血的底账,眼皮微抬,用炭笔在赵立本的名字上狠狠划了一道。
死了?
死了也得交钱!
“足额缴纳。下一个!”
没有哭喊,没有求饶,更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西山。
腊月的寒风如同夹着冰碴的钢锯,毫无阻碍地撕扯着漫山遍野的枯草,也撕扯着那些在刺骨寒风中佝偻着腰背的苦役。
这里是大明皇家兵工厂的后山,也是整个西山大营最污秽、最令人作呕的地方——粪场。
数万工匠、净军和驻扎在此的天雄军,每天产生的排泄物都在这里汇聚,经过发酵、熬煮,提取出制造火药不可或缺的火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足以让人窒息的氨气与硫磺混合的恶臭。
钱谦益穿着一身早已辨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短褐,脚上踩着一双破烂的草鞋,正费力地挑着一副沉重的粪桶,在泥泞结冰的土路上艰难跋涉。
那根粗糙的扁担压在他曾经只用来把玩宋版孤本和端溪名砚的肩膀上,磨出了血泡,血水渗进麻布,又被冻成了硬邦邦的血壳。
“快点!磨蹭什么!西山高炉那边的火药作坊还等着这批料下锅!耽误了皇上的差事,仔细你们的皮!”
一名监工的净军太监手里拎着皮鞭,在不远处大声喝骂。
钱谦益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在粪坑边。
他死死咬着牙,将那股涌上喉咙的酸水强行咽了下去。
他是大明朝的礼部右侍郎,是东南士林的领袖,是名满天下的宗伯!
他在江南有良田万顷,有无数门生故旧,哪怕是在这西山挑大粪,他也时刻在心里默念着圣贤书,试图用那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心理暗示,来维持自己最后那一层属于士大夫的体面外壳。
他笃定,皇帝不敢真的杀他。
皇帝只是在羞辱他,在发泄。
只要自己熬过这个冬天,江南的清流和门生们一定会通过不断的上疏,逼迫朝廷妥协。
到时候,他钱谦益就是忍辱负重、对抗暴君的千古名臣,他的政治资本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至于他在京城被抄没的那些宅子和现银,算得了什么?
江南常熟老家,那才是钱氏一族真正的根基所在。
那里藏着他大半辈子积攒下来的地契、商铺干股和几座装满金银的地下库房。
只要根基还在,随时能东山再起。
“哐当。”
钱谦益放下粪桶,靠在光秃秃的树干上喘着粗气,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且急促的皮靴踏地声打破了粪场的单调号子。
一队身穿黑色圆领常服、腰悬绣春刀的东厂番子大步而来,排开那些浑身恶臭的苦役,径直走到了钱谦益的面前。
领头的,是东厂理刑百户赵亮。
赵亮停下脚步,嫌恶地用一块白帕子捂住口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江南大儒。
“钱老大人,这大粪挑得可还顺手?”
钱谦益直起腰,强撑着那副读书人的傲骨,冷冷地看着赵亮:“阉党鹰犬,有话便说。老夫虽身陷囹圄,却也不受尔等刑余之人的折辱。”
“折辱?”赵亮嗤笑一声,放下帕子,眼神瞬间变得阴寒如刀,“钱谦益,你还真当自己是来西山体验民间疾苦的圣人老爷了?”
赵亮手腕一翻,从袖口中抽出半卷沾着干涸血迹的账册,直接砸在钱谦益那满是污泥的胸口上。
“啪”的一声轻响,账册掉在冻土上,翻开了几页。
钱谦益低头扫了一眼,只这一眼,他那原本被冻得铁青的脸庞,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那账册上的密押记号,他太熟悉了!
“孙传庭孙大人在太原城外,端了晋商八大家的底。范永斗逃出关外时没来得及带走的走私总账,如今就摆在皇爷的御案上。”
赵亮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钱谦益的心脏上。
“天启五年,范家为了打通南直隶到松江府的生铁与丝绸商路,给你这位江南士林领袖的府上,送了整整两万两的山西票号本票。你钱大人收了钱,便指使地方官吏对范家的走私船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那些违禁物资流入建奴手中。”
赵亮跨前一步,死死盯着摇摇欲坠的钱谦益。
“皇爷说了。你钱谦益满嘴的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拿着建奴的血钱在江南置办田产!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两万两的本金。按皇爷定下的规矩,通敌贼赃,十倍罚缴。”
“二十万两。”
赵亮伸出两根手指,在钱谦益眼前晃了晃。
“京城里的家产已经抄干净了。皇爷有旨,命东厂和锦衣卫即刻南下苏州常熟,去你老家提银子。”
“二十万两现银。少一个大子儿,你钱氏一族在江南的九族老小,全去教坊司和辽东前线报到!”
轰!
钱谦益的大脑中仿佛有无数道炸雷同时劈下,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散发着恶臭的冻土上。
二十万两!
要凑齐这笔天文数字,钱家必须变卖祖产,必须抛售几万亩上等的江南水田,甚至要将那些把持海贸的商铺干股全数低价抵押!
一旦交出这笔钱,常熟钱氏就不再是江南的望族,而会彻底沦为破落户。
他在宗族里的地位、他苦心经营的士林基本盘,将随着这笔巨款的流失而彻底崩塌。
更致命的还不是这个,而是他如果乖乖的交了罚款之后会发生什么。
只要交了这笔罚款,就等于他在法理上认下了“勾结晋商通敌走私”的罪名。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受阉党迫害的清流名臣,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卖国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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