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乘风而去,带走了秦宣喜览艳情话本的误解,还有秦宣的几坛酒。
“《灵禽谱》有云:鹤目含银,瞳中有霜,能观气脉流转,察微末之变。”
“此番却是我的眼力更胜一筹。”
院中唯他一人,秦宣正对着青松说话。
晨风拂过,翠绿欲滴的松针簌簌而响,宛若应和。
秦宣微笑:“松松,看来你也这么认为。”
小院里的松树自然不能言语,但这六载光阴中,秦宣对它说了许多话。
它默默倾听,从无怨怼。
一个耐心的听客,岂不就是朋友。
日光从针叶间漏下,碎在他手中的古书上。
此书,实乃母亲遗物。
秦宣的母亲本是莱都郡林氏二爷之女,林家为修仙家族,然她无灵根,不能修炼。
一日游山玩水,偶遇一位书生,即秦宣之父。
后与之相恋,不顾林家二爷阻挠,嫁至平原郡。
六年前,澜江黑鲶大妖兴波作乱,秦宣阖家遭难,坠入妖口。灌江山炼气士李砚深途经澜江,将他救下。
后发现他有修道根器,遂携入元松观,与其表侄赵怀民一同拜山修行。
观主吴老道与李砚深交厚,自对秦宣多照拂几分。
因此不明内情者,皆以为他与观主大有渊源,一来二去,竟成了核心弟子中的风云人物。
加之修炼刻苦,除却录事堂差事,基本谢绝尘缘。
不少弟子觉他神秘,毕竟这养静清修,正是高人行径。
但秦宣心下甚明,他只是个用勤胜于天赋的寻常炼气士。休说茫茫仙道,便是与他有仇的黑鲶大妖,亦遥不可及。
然世事难料。
两月前一黄昏,他如迷途许久之人,忽得方向...
譬如手中古书,往昔眼力不足,只作念想。谁料它表面是话本,内里竟藏剑术。
“九州世界广大无垠,神宗魔门,道庭妖府,万法诸教林立,真不知是哪位前辈有此兴致。”
秦宣感慨一声,将《春笺秋寄》收入百宝袋。
这门剑术无有文字记述,却藏在话本字里行间,似意非意,似形非形,全凭悟性。
果真是真法无字,不落纸笔。
如此剑术,远超先前在藏经楼所阅的一切典籍,想学成恐要大费苦功。
他关好院门,转身往屋内走。
北边三间木构屋舍,黑瓦白墙,无甚出奇。
不过在元松观内,有独立院落,足显身份。
只因...
寻常弟子皆住在半山寮房。
穿过堂屋,拾梯而上,登临二层阁楼,靠窗处摆着一张梨木桌案。
上面散着几卷经药杂学之书,比如:《凛冬草性》、《王道人中州游记》、《大燕皇朝水注》、《华池同契》、《远古文字遗存注解》等。
案角搁着一只青瓷酒壶,釉色温润,映着窗外愈发明亮的天光。
旁边一把竹椅,扶手竹皮磨得光滑发亮。
以往秦宣有感时,常坐于此,静看院风摇曳松针,往往一看便是一个时辰。
竹椅对面,是一排木架。被朝阳笼着,散发药香。
上方草垫平铺着陈皮、甘草,党参之类的常见凡药。
然若以秘法注入灵露,九蒸九晒,这些凡药就能作为臣佐,搭配主药,即可“炼饵”。
于炼气士而言,炼丹服耳,再寻常不过。
走到药架旁蹲下,地上有个直口溜肩,深腹平底的砖色陶坛。
揭开覆碗形的陶盖,内里一坛碧水,澄澈透明,一株虎姜浮沉其中。
虎姜乃黄精一类灵药。
炼气士取之炼“虎姜饵”,此饵是最常见的食丹,从外而求,可助炼气。
秦宣从坛中捞出泡过三日的虎姜,又从百宝袋中取出另一株。
二者皆购自门内墟市同一摊位,据那同门说,它们是从郡外云岫山挖来。年份相若,灵性也相去无几。
可此时若把它们重新摆在那摊主面前,定叫他目瞪口呆。
秦宣已非初见,却仍小臂微颤,难抑激动。
两株虎姜通体呈琥珀色,块茎粗如婴儿小臂,生有细密虎纹。根须从节上扎出,尖儿泛红,仿佛浸过丹砂。
从坛中捞出的那一株,大有不同。
其须根呈现金色,晶莹剔透,内里灵光循着表面虎纹层层流动,如有生命一般。散发的药香更淡,可每吸入一分,皆令人精神一振。
这等变化,完全超脱了以“年限”界定药材好坏的范畴。
绝非是一株虎姜能展露的灵性。
“成了,又成了!”
秦宣忙从百宝袋中取出一只紫青葫芦,掀开葫芦盖,打入灵气。
但见那葫芦嘴乌光吞吐,霎时把灵性非凡的虎姜吸了进去。
接着,将陶坛里大半坛水倒入炼丹用的丹釜中,以兽碳烧炼。两炷香后,再用紫青葫芦吸取丹釜浓缩之水,正好填满。
秦宣面泛喜色,提着葫身摇上几摇。
紫青葫芦中蕴含火石,自带后天丙火之气,只需注入灵气,便能将一些灵果灵草炼化成浆,乃炼气士提炼灵露,培酿灵酒的常用法器。
这一葫芦“虎姜灵露”便炼成了。
水坛中剩余的水也不浪费,给廊檐下几株盆养的灵盒草浇上少许,其余尽数予院中那株青松饮用。
对于这位朋友,秦宣毫不吝啬。
他又取来无根之水,灌满陶坛,放入另一株寻常虎姜。
做好这些,秦宣观察了一下四周。
这处僻静小院平日罕有人路过,但他还是比较谨慎。
四下无人,遂伸出左掌,心念飞动。
秦宣目光灼灼,只见空空如也的掌心,蓦地多出一物!
那是一方玉镜,通体青白,厚薄匀整,恰能掌心轻托,镜面泛着凝脂柔光,镜背用云纹浅浮雕琢,镶以奇特乌金。
这玉镜是他前世在洛阳附近洛水河畔拾得,两个月前忽从脑海中显现,且收发随心。
一番研究下来,终于摸到一点门道。
朝古镜的镜面望去,似能看到一汪大湖,中央隐有一轮明月。
秦宣右手一探,如水中捞月,竟将那轮明月从镜中捞了起来!
顿时,手中多了一团皎洁灵光,这灵光似是无法吸纳,却另有功用。
他娴熟地将灵光投入盛放虎姜的陶坛中,盖好盖子。
依此前经验,接下来日月交替,多则五日,少则三天。一坛灵水,一株灵性非凡的虎姜便成了!
秦宣抚摸着这面给他带来期待的古镜,前世今生,它一直都在,也是一位老朋友。
能修为精进,能看懂《春笺秋寄》上的隐藏剑术...
这些改变皆是它所赐。
玉镜中那轮明月虽已消失,但只要在月下打坐炼气,还能补回来。
两月以来,他最大的改变非是修为,而是心境。
就如同一个才毕业的年轻人来到陌生城市,跌跌撞撞许久,总算寻得一份稳定事业,心下安定,期许未来。
秦宣凝望朝阳,片刻后,思绪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把玉镜收入脑海,从阁楼眺望,竟是柳奚、于涵去而复返。
他没迎下去,只静静盘坐在阁楼中央的草蒲团上。
不多时,外边传来叩门呼唤之声:“秦师兄。”
“进来吧。”
柳奚与于涵来到这平日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到达的二层阁楼,只见秦师兄盘膝于前,身后五尺外,正搁着一盏暖香浮细的香炉。
“师兄,耿家迁坟之事有变。”
“怎么回事?”
柳奚答道:
“听闻耿家主请来一批江湖客,有俗道游僧之流,说后日是黄道吉日,迁坟大吉。可山色改貌,一日之内能否找到祖坟尚未可知,故而提到明日。”
哦?
耿家虽是观中香火大户,但此前从未拜山求事,今遭是第一回。
秦宣对耿家并不了解。
江湖俗道,游僧野衲无固定师承,善恶难辨,且多怀异术。敢与他们打交道,要么是老江湖,要么是全然不懂。
秦宣添了两盏茶:
“坐,将耿家的事详细说说。”
二人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柳奚嘴快,且与耿家打过交道,他说得勤,一旁的于涵自然得了空,有暇打量这位师兄的居所。
最吸引她的,莫过于阁楼西侧帘幕上挂着的一幅小字,墨迹像是才干不久。
上方写着:
「白云黄鹤道人家,一琴一剑一杯茶。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染人间桃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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