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帆入寒狼旗第八日。
秦宣在融融暖日的照耀下醒来,他在修炼中睡去,但意识清醒,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脑壳非常疼。
因为不断有松子砸在他头上,从始至终没停过,却又力度刚好,没将他砸醒。
怎么回事?
他回头瞧了瞧身后的松树,觉得没可能。
于是又查看自身情况,顿时惊住,竟已突破至第七层伏炁,且一身灵力极为凝练,与采气时相比,强过一倍有余。
这...
秦宣吸了口气,一琢磨,看来吴老道说的没错。
从采气期到伏炁期,本该是一个较为漫长的过程,但自个用了两枚三华伏炁丹,加快这一进度,同时听了老道的话,戒骄戒躁,顺其自然。
又用上他的静心香,这才有此成效。
炼功炼至睡着,没有比这更自然的了。
不过,伏炁时催动人体真火,使灵气蒸透全身关窍,由此炼化阴精,会产生诸般杂念、淫欲怪想,甚至是魔念。
但我怎得一点杂念都没有呢?
这不对吧?
秦宣再次拿出九鸦真人的《华池同契》,无论怎么翻看这本炼气指引,都对不上号。
什么收集诸派十二重楼辑录,第二次了,果然是吹牛的。
正吐槽九鸦真人时,秦宣有所感应,从太阴之窍中放出魔头,魔头一出来,兴奋地围着他打转。
秦宣观察一番,发现魔头有了些许变化。
他忽然反应过来:“魔念被你吃掉了?”
果然,他从魔头的念头中得到肯定回应,这一下可让秦宣惊得不行。
魔头本就是心魔、魔念所化,它多数诞生于九幽冥土、地窟黄泉河,那是因为这地方阴灵汇聚,魔念丛生,是魔头的乐土。
炼气士修炼,依托功法使得自身之念与天地交感,截取灵气化作自身灵力,用在道术上,化作法力。
但天地的力量岂是能轻易攫取的?
这一过程中诞生的魔念,修炼者一旦没能克服,便会被其吞噬,化作魔头。
可这太阴化魂诀,却是将自身诸般杂念直接化作魔头,以魔头吞噬修行过程中产生的魔念,这岂不是说,有此功法加持,心魔反倒成了魔头养分?
秦宣望着那绕自己而转,狗里狗气的魔头,心中震撼已极。
这便是九幽无上心法吗?!
一念及此,他动意大增,再没法冷静。
耿直不仅有云岫水府完整的龟背阵图,还有耿太公其余洞府的图谱,简直是个人形大宝藏。
“耿直兄弟与我还有一场缘法,得去见他一面。”
在这九州世界掐指推算他人,需与天道交感,哪怕精通紫微斗数、大六壬、太乙神数这些推算法门,也极度危险。
秦宣生怕耿直忽然离开平原郡,从此天大地大再也找寻不见...
当下将魔头收回,整了整衣袍,朝吴老道所居的松风寮而去。
一来打探一下钱帆那事的情况,免堕人暗算。
二来再请教炼气第八层真息期的诀窍,吴老道的修道感悟像是更适合自己,比那什么九鸦真人的记载有用得多。
他复沿那条曲径,很快来到元松观峰顶。
“观主、鹤兄,打搅了。”
秦宣作揖一礼,吴老道坐在门外,对他点了点头。一旁的白鹤正在饮酒,此时已醺然,摇摇摆摆,甚为自得。
见了秦宣,便邀他同坐共饮,却被秦宣婉拒。
一旁老道看他表情,早已觑破他的来意,于是放下手中那卷《东海大妖志》,垂眉而视,说道:
“钱帆回封陵观途中,遭人卯教的魔门歹人所害,事已过去,你安心修炼便是。只是往后去川莱郡时,少走夜路。”
“是。”
秦宣听老人语带斥责,不由腼腆一笑。
为了少被训斥,便机敏地转过话题,恭敬说道:
“弟子来寻您老人家,是为了修炼之事。”
吴老道大抵猜到了,正欲再取几炷静心香,却不料...
秦宣又道:“敢问观主,凡息与真息,有何差异?”
老道闻言,在心中咦了一声,不动声色将袖中静心香收了回去,打量秦宣一眼,问道:“你已伏炁?”
“正是。”
秦宣诚心夸赞:
“观主道学渊源,弟子遵嘱,戒骄戒躁,果在体内吹风动火,凝练了一身灵力,那静心香的效果也是极好。”
吴老道长眉微挑,又打量他一眼。
这才几日啊?
回忆自己当年潜修,虽厚积薄发,却也不及这小子。
吴老道捋着颌下长须,缓缓道:“这凡息人人皆有,而作为凡息之根源,真息细深且慢。你要问区别么......”
他略作思量,将自家感悟悉数道来:
“譬如江河中风翻浪涌的长流水,是为凡息;而山中石头缝中流出来的泉水,乃为真息。”
秦宣听罢,几个呼吸过后,眼前一亮,心中像是有一泓清泉流淌。
吴老道不愧是观主,所言道理非门内传法高功能及。
只听他一句话,顿觉脑海清明,心中佩服得很,忙道:“多谢观主,弟子明白了。”
吴老道见状,欲言又止,咽下后边要说的话。
复执那本《东海大妖志》,又端起秦宣所酿之酒,默然无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宣只道他在逐客,便不打扰他们的雅兴,笑着告退。
鹤无双醉醺醺的,展翅留人:“子厚,你这酒真不错,本鹤酒兴发作,给你来一段羽都鹤舞。”
话罢不待秦宣反对,将一杯果酒递到秦宣手中,接着跃到道旁几株老松下,左右摇摆,说是鹤舞,却似在打拳。
秦宣不去管它,又向老人告辞。
“喂,秦子厚,你还没说我这舞怎样?”鹤无双在身后喊道。
秦宣留给他一个背影,把酒饮了,杯子甩还给它,那竹杯正好落在白鹤的朱红顶上。它正要发火,忽听前方背影吟道: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鹤无双的酒登时醒了,细细一品,露出满意笑容。
“这诗谁作的?”
秦宣的人影已从曲径消失,声音传了回来:
“你觉得好,那便是我作的。若不好,就当是蔡夫子做的。”
秦宣下山去了。
白鹤愣愣看了一会,转头发现吴老道也盯着秦宣离开的方向:“老道,秦小子是不是有许多变化?”
“没变化。”
白鹤狐疑:“我怎么觉得不太一样,尤其是悟性。你要相信山海仙兽的敏锐直觉。”
吴老道一边翻书,一边道:“所谓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人之心本如明镜,尘垢积则照物不明。念头不通达者,执念如锁。一通则尘垢渐去,镜体自明。”
“子厚本就聪慧,损得一分执念,见得一分天理,悟性岂有不增之理?”
鹤无双因知晓秦宣身世,也觉吴老道所说大有道理,自不与他辩经。
……
就在秦宣下山后不久,有人将消息报给执法堂的潘长老。
潘长老叫来申云飞与周仓,让他们寻来罗长老,这位罗长老是出了名的脾气火爆,铁面无私。听说过秦宣此前擅离职守一事,但碍于观主面子,无人敢管。
他心中含怒,领队去了秦宣小院,自然扑了个空。
罗长老不见人影,登时将潘长老的话又信了几分,带着更大的怒火,返回执法堂。
潘长老见计得逞,安排申云飞与周仓去盯梢秦宣,要在山下抓些把柄,回来大做文章,那时即便没有多大的惩处,也能给上院的赖长老找到由头,好在李砚深面前将其按死在下院。
那此事便算做成了。
申周二人没有急着下山,而是在钱帆消失的八角亭中,商量计划。
正巧,一个瘦瘦高高的弟子正朝山下去。
申云飞一看,这不是熟人吗?
便亲切喊了一声:“曾师弟请留步!”
那曾牧正是几日前在百药堂当值,给秦宣找不痛快的那位。此刻听到申师兄喊话,一个激灵,定住身形。
随后屁颠屁颠跑了过来,拱手道:
“申师兄,周师兄,小弟正欲下山采买,二位师兄有何差遣?”
申云飞道:
“手上的事且搁一搁。你的鹰目术在门中数一数二,正好替潘长老办一件事。此事做成,你有机会成为核心弟子。”
曾牧闻言大喜,三人一番秘议。
周仓递与曾牧一只黑鸽,后者一脸期待,接了过去。
临行时,曾牧又有几分犹豫:
“申师兄,我如此行事,会不会被观主事后刁难?”
申云飞摇头:“你只要聪明些,不犯门规,谁能刁难你?我元松观中,观主才是最守规矩的。”
说着朝北方一指:“况且,这是上边的争斗,观主亦难左右,只管办事去吧。”
“好!”
曾牧爽快应声,告辞上路了。
……
秦宣下山之后,先打听一下耿家的情况,得知耿直依旧在府上,心中松了口气。
耿府之人打云岫山出来后,就被周遭势力给盯上了。
此时情况复杂,秦宣打算入夜造访。
靠近城东,先顺路去了一趟珍宝阁。
此地是炼气士交易之所,他来这卖掉了从霍雨身上得来的煞珠。
先前研究过一番,甚至用灵水泡过,非但无甚效果,反减了煞气。
此珠是炼筑基丹的一味材料,秦宣留着没用。
到了要筑基时,他作为核心弟子,能白得一颗筑基丹,不必自家去炼。
如今虽卖不得高价,却也添了五十块多块灵石,足购许多药材。
后续寻朱贵等人,方有底气。
他也曾思量把古镜洗炼后的灵药发卖,但风险太大,老药商一看到那种药,必然起疑。
至于去卖丹药...
炼一回丹就是几个时辰,太费光阴。
秦宣暂时不打算冒险,与其做买卖,不如修书一封,送至青州府莱都郡外公处,只说手头拮据。
林家外公虽然脾气不好,出手却总是大方。
出了珍宝阁,秦宣朝耿府方向去,准备在其周围先转一转。
时值午时,他在街边小巷住了脚步。
道左有三间打通的门面,进深约有两进。外头悬着一方旧匾,写“汲古斋”三字,看字迹想是有些年头。
这是一家书铺。
门前一株老槐,枝干虬曲,荫蔽了大半条青石小巷。
柜台后有个掌柜,是个半百老头,戴着顶黑纱幞头,算盘横搁一旁,他半躺在椅上,正捧着一册发黄的古籍看得出神。
此处偶有江湖人出没,想来这斋中卖的不止寻常杂书。
秦宣走来时,老掌柜虽觉他气质不凡,却也只抬眼一瞧,没甚在意。
什么仙佛道魔的,他都懒得理会。
秦宣见他这般,也不讨没趣,径自走入。只见满架缣缃,琳琅满目。
书册在榆木架上高低错落,散发陈年墨香。
秦宣目光在一册册书上扫过,心中只盼见到“春笺秋寄”四字。可惜,满架寻遍,并无此书。
正欲离开,忽又想:
‘是否该瞧瞧其他的言情话本?’
这种可能性极为渺茫,但万一有呢?
天色尚早,于是寻到放着话本的书架跟前。
秦宣可以发誓,他对这些腻腻歪歪的风月故事,半分兴味也没有。
连续翻看了《旧情灯火》、《黄昏后的墙头马上》、《枫林晚间》、《点灯和尚》等书。
有些写得露骨,有些遮遮掩掩。
倒也没多少趣味。
忽然,秦宣目光一颤,定在一册书上,那书唤作:《春华秋拾》。
他伸手去取。
不料...却摸了个空。
书架对面早有一人,先一步将书取走。秦宣从书缝间瞧见人影,便转过弯去,只见一位素白衣衫的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一叠古书。
《春华秋拾》正在那叠书的正上方。
这女子年约二十,双眸如一缕清泉,澄澈清亮。眉不画而黛,鼻梁挺秀,唇色浅绯。
通身透着一股书卷气,好似名门闺秀,轻易不出绣户。
可是在瞧了秦宣一眼,忽然抿唇一笑,就如一幅精致的画,在眼前活了。
秦宣登时明白,对方并非对自己有什么好感。
只因...
他手中正拿着一本《黄昏后的墙头马上》,此书与他飘逸脱俗的气质大不相称,惹得人家姑娘忍俊不禁。
“这《春华秋拾》是我先拿到的。”
“而且,公子不必如此失魂落魄。”
她欲言又止,复说道:“这并非公子想看的那种风月书籍...”
秦宣微微一怔,你这小姑娘看着文文静静,当面说话怎这般不委婉。
白衣女子说罢便走,秦宣略一踟蹰,正思量要不要把她留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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